第89章
盛凝玉實在沒明白。
扣住她的手掌只是輕輕合攏, 許是顧忌她腕上的疤痕,故而算不得用力, 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堅定。
她的手被牢牢圈禁在冰涼的掌心,那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既不會讓她感到疼痛,卻也斷絕了她任何抽離的可能。
謝千鏡明明半點不想讓她離開。
但既然如此,又為何要說那句話?
【留下來也未嘗不可。】
開甚麼玩笑?
盛凝玉敢肯定,倘若這一次她當真選擇留下,謝千鏡雖不會干涉,但按照他那稀奇古怪的腦回路, 之後怕是又要不動聲色的一個人開x始生氣。
不是氣她,而是氣自己——謝千鏡總是如此。
早先盛凝玉就覺得了, 謝千鏡有時候和凡塵貴族裡大家閨秀千金似的,舉止端方優雅, 可又總是生莫名其妙的氣, 叫人根本猜不透。他總是喜歡曲解她的意思,又一遍一遍的問些奇怪的問題。
像極了山野中那些仗著自己容色動人,就恃寵生嬌的青丘狐族。
哪怕是毛茸茸的小狐貍, 黏人久了,盛凝玉可也是要冷下臉生氣的。
盛凝玉抬眸看了謝千鏡一眼, 她此刻倒沒有生氣, 只覺得好笑。依照她一貫脾氣,此時下意識就想調笑著反問“你當真想讓我留下”。
可在對上謝千鏡的眼神時,盛凝玉卻是一頓。
那雙眼雖依舊彎著清淺的弧度,可其中卻極為冷清,原本春水溫柔的光,已經寂寥無聲地凝結成冰。
一道無形的隔閡自他與她之間升起, 冷意自指尖升起,無聲無息的疏冷縈繞兩人周身。
分明是並肩而立,衣袂幾乎相觸,又似已隔千山萬水,暮雪皚皚。
他仍是眉目含笑,只是笑意空洞,未達眼底,如薄冰臨於深潭之上,叫人即便上前,也只能擁入滿懷冰雪,眉心一點紅痕灼灼燃燒,恍然中,倒讓盛凝玉又想起了方才回憶裡三千階上的火。
盛凝玉幾乎是不假思索:“你又在開甚麼玩笑?”
她輕飄飄的將謝千鏡的話一筆帶過,卻反手將他的手扣得更緊,感受到那手指驟然的僵硬,盛凝玉更沒有絲毫猶豫。
這一次,她絕不會將他拋下。
盛凝玉轉而對容闕道:“二師兄,我們先走一步,他日若再見……”盛凝玉頓了頓,腦中先是想起豔無容之事,又想起自己與寧驕之間未竟之事,默了一默,繼而失笑著搖了搖頭。
說這麼多話,做這麼多打算,又有甚麼用?
這世間萬物汲汲營營,變數太多,哪一次又能真正順心如意呢?
盛凝玉灑脫一笑,神情鬆快道:“屆時,代閣主該是如何,便是如何。”
將“二師兄”變作了“代閣主”。
如此稱呼,卻是又遠了一步。
容闕未曾應答。
微風拂面,吹起輕薄衣衫,露出了對面惡人兩人緊緊相扣到不留絲毫縫隙的十指。
容闕忽然想,原來他的師妹,並非那樣無情啊。
世人皆言,明月高懸,朗照無聲。明月直入,無心可猜。
可原來,即便是高高在上的明月,在心有垂慕時,也會主動開口多言,在為之動容時,也會生出偏私,主動向一人而去。
為一人。
唯一人。
為何……為何
盛凝玉見容闕久久不語,只當同意,生怕他再多言語擾亂心神,索性當著容闕的面運起靈力,打算帶著謝千鏡直接離去。
靈力乍起之間,庭院內萬千玉簪漫天紛飛。
皎白花瓣被狂暴的氣旋裹挾著沖天而起,化作一場花雨,簌簌落下時彷彿天地間落下白雪。
於這花瓣紛飛之間,那兩道即將離去的身影衣袂交疊,彷彿下一秒就要隱沒在流光深處。
容闕並不阻攔,他只是注視著,又在剎那間抽回目光,抬手接住了一朵皎潔的花瓣。
他撚著那柔軟的花,忽得開口:“明月,這段時日,我確實在尋劍尊靈骨,但並非是你的靈骨。”
眼見盛凝玉仍舊要離去,容闕語調不變,只是略略加快了語速道:“我之所以往返山海不夜城與九霄閣之地,正是為了——”
“二師兄。”
一道漠然的聲音落下,徑直截斷了容闕未盡的話語。
那聲音裡不再帶笑,也沒有昔日半分人間煙火氣,清冷疏離得如同天地初開時凝結的第一片雪。
與此同時,盛凝玉的腳步停在半途,懸浮在半空中。
她的身前,是謝千鏡破開的結界裂隙,無數燦爛陽光自外頭灑入。而她的身後,則是容闕未盡的話語與那雙盛滿難言之隱的眼。
剛才容闕那一聲溫柔親暱的“明月”尚在耳畔縈繞,就在這進退維谷的剎那,盛凝玉卻忽地揚起了唇角。
“正如你所言,方才你說的那些事,我可以不問,也可以不知。”
盛凝玉微微側首。
自結界外,熾盛的日色恰好掠過,燦爛到近乎鋒利的日光將盛凝玉的輪廓勾勒得分明至極,腰間的木劍似有所感的發出了嗡鳴,彷彿下一瞬就要將這方天地也一併撕裂。
“故而如今,我只剩最後一句。”
“我的本命劍,當真是一直叫‘無缺’麼?”
……
關於本命劍之名,盛凝玉早在鬼滄樓便生出了疑惑。
實際上,在她的記憶中,無論是被關入棺材前還是破棺而出後——
盛凝玉從來以為自己的本命劍名為無缺。
而和她的認知一樣,在那些茶樓小巷的閒談中,世人也皆稱她的劍為“月無缺”。
掌中無缺問天道,身是明月立雲巔。
世人皆知,六十年前,明月劍尊之劍“無缺”鋒利至極,劍術無缺圓滿。
無缺劍,是三界無人不知的名劍。
盛凝玉自甦醒後,在發現自己記憶有差,她懷疑過所有,也未曾懷疑過自己本命劍的名字有誤。
可自那日——無論是謝千鏡將木劍遞給她時,她近乎脫口而出的“不可”和腦子驟然響起的清冷疏離的聲音,還是大師兄宴如朝知道她劍名為“不可”後,並不曾訝異的神情。
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證明,她的本命劍並非名為“無缺”。
聽起來這一切簡直匪夷所思,但倘若這個假設成立,那麼她醒來後的一切,似乎都可以解釋。
尋常劍修視劍如命,更遑論是本命劍,若是被人摧毀哪怕一毫一厘,都會痛徹心扉。
可自盛凝玉醒來後,她對於自己的“無缺劍”湮滅在六十年前之事雖有惋惜心痛,卻沒有生出更多情緒。
這並不對勁。
“在想甚麼?”
盛凝玉驀然回首,就見謝千鏡自屋外而入。
他將一盤凝著琥珀色糖膏的蜜餞輕落在木桌上,又將一盞盛著碧色靈藥的白玉碗推到盛凝玉面前。
碗底與桌面相觸,發出清脆的聲響。
二人既從容闕的幻境中脫身,自然不便再回那間客棧。謝千鏡信手另闢了一方天地——不似容闕那裡雕欄畫棟、四時花樹爛漫,謝千鏡的擬化的居處獨踞雪峰之巔。
譬如此刻,盛凝玉居於木屋之內,舉目望去,窗外不見半分綠意,唯有皚皚白雪覆著嶙峋山石,在凜冽天光下泛著亙古的孤寂。
這兩人乍一看,似乎有那麼幾分相似,更有甚至會將二人相提並論,但盛凝玉知曉,這兩人的秉性天差地別。
二師兄容闕,不愧“第一公子”之名,恰如春頭玉簪絢麗溫柔,舉步飛瓊,盡是風雅。
而謝千鏡……哪怕如今也總是彎起眼,可在那抹柔似春水之底,依舊總是刺骨之寒。
恰如山巔之雪,孤高疏冷。
塵盡光生,不染人間片羽。
也不知是誰,竟然會將這兩人相提並論。
盛凝玉勾起唇,抬手拾了一塊蜜餞,目不斜視:“我在想,我的劍到底叫甚麼名字。”
謝千鏡坐在她身邊,側首,似乎有些新奇。
“你竟不信容闕仙長所言麼?”
方才在他們離去的最後一秒,容闕回答了盛凝玉的問題。
“在我所知,在世人所知,師妹的劍,都名為‘無缺’。”
可是——
盛凝玉古怪的偏過頭:“我不信他,是甚麼令人奇怪的事情麼?”
謝千鏡斂眸輕笑一聲,為她添了杯靈茶,又端起了她面前的那碗靈藥:“當然令人奇怪。”
盛凝玉差一點咬下那口蜜餞,聽了謝千鏡的話,又將蜜餞往外挪了挪,抬起眼不解地反問:“哪兒奇怪了?”
謝千鏡道:“與那些傳言不同。”
“甚麼傳言?”
“劍閣的容闕仙長與明月劍尊關係極好,親如一人。”謝千鏡揚起了尾音,慢悠悠道,“亦有人曾言,當年歸海劍尊有意為二人定下婚約。”
婚約?
師父為他們定?定的還是她和二師兄?!
盛凝玉一口氣沒順,劇烈的咳嗽起來,好不容易才順了起,可仍是止不住笑得打顫。
“這都甚麼和甚麼?”
她察覺謝千鏡的手仍虛扶在自己身後,便順勢打蛇隨棍上,將身子向後一靠,後腦輕輕枕在他肩頭。
謝千鏡身形幾不可察地一頓,垂眸看向肩上那顆毛茸茸的腦袋,眼底x情緒明滅不定,卻終究沒有作聲。
流蘇輕輕撞擊,烏髮與衣料摩挲出細微聲響,屋外白雪呼嘯紛飛,屋內燭火明亮搖曳,交織在一起,蔓延出了一股繾綣曖昧。
盛凝玉懶懶的望向外邊,回憶起過往。
“我幼時,二師兄教我許多,亦師亦友相伴多年,確實稱得上一句親密無間。可後來小師妹入門後,我二人便疏遠良多,至於所謂的‘婚約’更是無稽之談!”
盛凝玉說著說著,更覺荒誕。
寧歸海那老頭,顯然是個偏心的。
昔年之日,盛凝玉是他天賦最強的弟子,但卻並非這位歸海劍尊最喜歡的弟子。
他最喜歡、最偏心的弟子,是後入門的寧……寧驕。
盛凝玉想,大抵是有她這個先例在,歸海劍尊才會在寧驕入門後,讓容闕前去照料,以期寧驕也能如她這樣,展露天賦。
不過顯然,這一次,老頭子打錯了注意。
但無論如何,作為歸海劍尊座下最具天賦的弟子,哪怕不是最受偏愛,盛凝玉敢篤定,歸海劍尊同樣也是愛護自己的。
可二師兄受到的待遇……
盛凝玉不願背後論人短長,她捏著蜜餞斟酌著,挑挑揀揀的將一些話告訴了謝千鏡:“師父他做事,有時候實在獨斷專行……總之,在師父眼中,我與二師兄,是絕不相配的。”
謝千鏡的眼睫翕動,他“唔”了一聲,忽得抬手,那碗溫熱的藥碗不由分說地抵上盛凝玉唇畔。
盛凝玉猝不及防地睜大雙眼,正要側首避開,卻覺下頜被一股巧勁輕柔托住。不等她再多反抗,靈藥已化作溫潤暖流,順著喉間滑入腹中,只餘下鼻尖繚繞著久久不散的藥香。
“謝千鏡!”
盛凝玉倏地翻過身,舉起蜜餞直接貼在了謝千鏡的唇邊,難得動了惱意:“我認真與你說話,你倒是——”
話音未落,後腦被掌心扣住,剎那間天地顛倒,那枚被她落在謝千鏡唇邊的蜜餞,此刻正被他銜著,反渡回她的唇齒。
不似往日令人心悸的冰涼,此刻他帶著溫熱,好似能感受到肌膚下奔湧的血液。
覆在果乾上蜜化作絲絲黏膩的糖水,難捨難分。
……甜?
她怎麼能品嚐到甜?
盛凝玉猛地整了雙眼,她清醒過來,啞聲道:“怎麼會是甜的?你——”
是不是又加了自己的血進去?
盛凝玉話到嘴邊,看著謝千鏡的神情,語調忽然轉了個彎兒。
“你的心情就這麼好?”
謝千鏡大抵也未曾想到她會這樣問,怔了一瞬,而後竟是別看了臉,許久後,才輕輕頷首。
“是。”
竟然直白坦誠了自己的心意?
這可稀奇極了!
盛凝玉雙手捧住了謝千鏡的臉,她新奇的看著青年白皙的肌膚上覆蓋了一層薄薄的紅。
從耳尖開始,逐漸蔓延到了臉上。
盛凝玉道:“為何?往日我說了那麼多話,你都不信,也從沒這樣高興過。”她停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猜測道,“難道就是因為在師兄的結界裡,我答應和你走麼?”
謝千鏡:“是。”
盛凝玉碰了碰他發熱的耳尖,揚起眉,起了些玩心。
她猛地靠近他,想要嚇對方一跳:“但應該不止。”
謝千鏡頓了頓,側過臉,他沒有絲毫驚訝,只是嘴角微微上揚,眉眼也隨著彎起,就連言語之中都染上了星星點點、剋制不住的笑意。
盛凝玉驚嚇不成,剛覺得有些無趣,就聽他道:“還因為,你之前一直沒放開我的手。”
盛凝玉:“……?”
她不解地發出了一聲疑惑的氣音。
這就奇怪了。
先前不願意觸碰,也只是擔憂那靈骨相碰會引起他的疼痛,而後來謝千鏡自己說並不覺疼痛,盛凝玉自然也不在顧忌。
至於其他時候……她甚麼時候放開過謝千鏡的手了?
盛凝玉思索著,大抵是動作有些大了,只聽謝千鏡輕輕吸了口氣,忍無可忍的將她的手扯下,包裹在掌中。
轉眼間,白衣仙君面上的薄紅褪去,又恢復成了之前一貫的從容淡然,只是那一抹紅塵的溫柔,始終在他的眼底停留。
好似將九重天的神仙拉入凡塵中,淪為了人間客。
“繼續想你之前的事。”謝千鏡開口,聲音透著微微的沙啞,可是語調依舊雲淡風輕,好似方才與她唇齒纏綿的是另一人。
唯有他彎起的眉眼中所洩露出的一絲隱秘的愉悅,展示著此刻仍舊未平的心緒。
“你為何會懷疑容闕仙長?”
“因為那次鬼滄樓之行。”盛凝玉回憶道,“那次我得了你贈予我的木劍,取了‘不可’那樣古怪的名字,又興高采烈的告訴了大師兄,可大師兄卻半點不驚訝,甚至反問我‘有何好奇?你以前不就用過這名字麼?’。”
那時盛凝玉驚訝的問,自己甚麼時候用過‘不可’這個劍名,而宴如朝說……
“‘不可劍’這三個字的出現,約莫是在合歡城一事後。”
盛凝玉:“謝千鏡,關於我的劍名,你記得甚麼嗎?”
謝千鏡注視著她,許久他幾不可查的笑了一聲:“我不記得了,盛凝玉。”他的聲音輕得幾乎飄散在從屋外傳入室內的風雪中,“這是你自己的本命劍。”
如玉的指尖在她心口處輕輕一點,竟是袒露出了些許魔氣。
“倘若連你自己都不敢確定,又更遑論去信他人言語?”
這一世魔氣滿含殺戮戾氣,可謂兇悍至極,哪怕比起外頭那令人頭疼的傀儡障也不遑多讓。
可盛凝玉並不害怕。
她看得分明——從謝千鏡的眼角眉梢、從他的行止言語,盛凝玉都能感受到,謝千鏡此刻心情極好。
盛凝玉看著看著,忽然開口:“我那日是不是沒有告訴過你,與褚季野的那場婚約靈契,我是絞盡腦汁的尋到法子,這才騙了過去。”
“你不記得我的本命劍,那你記不記得有一次,我們曾一起在凡塵目睹過一場婚禮?”
窗外風雪如怒,呼嘯聲似裂帛。燭火在室內輕輕搖曳,發出細微嗶剝,恍若安寧的吐息。
四野空茫,天地寂寥。
在這浮生一念裡,只剩下他二人,成全了全部因果。
一隅溫暖,恰似他親手所鑄的一場綺夢,教人甘願沉溺,不復清醒。
謝千鏡眉眼顫了顫,剛要開口,然而這一次,盛凝玉又搶在他之前開了口。
“盼蒼山渙水,望海枯石爛。然此情先盟,世世生生,共量天地寬,同渡年歲長。”
盛凝玉盯著謝千鏡的眼眸,一字一句道:“永不改。”
這是昔日,他們曾目睹的那場凡人婚禮時,所聽到的誓言。
謝千鏡有些想笑。
他想,何止是聽過。
曾幾何時,那位被尊為菩提仙君的謝家公子,竟也做了一回荒唐事——他將一紙凡塵婚約仔細疊好,偷偷藏入懷中,帶回了那座矗立雲端的謝家高閣。
這卷尋常的紅紙,就此與閣中那些引得無數修士趨之若鶩的修仙秘典並列,卻成了萬千絕品功法中,唯一的不可言說。
每當夜深人靜,小仙君總會點起蠟燭,反覆地細看這紙婚約。那時的他全然沒有了人前的淡漠疏冷,他懊惱於這份心意無法坦蕩地向世人宣告,懼怕自己的舉動是否成了無形的逼迫,更嫉妒著紅塵裡所有能將愛意宣之於口的尋常眷侶。
於是他將所有無處安放的心緒,都傾注於筆尖,著魔似的將婚約上的字句一遍遍謄抄。
高閣清幽,白紙如雪花而起,落了滿地。
……
謝千鏡的目光落在了屋外。
那時他的院落之外,亦然有從無停歇的白雪漫天。
只是這些都悉數歸於往日,已不必再說。
往日不可追。
而來者——
幾乎是同一時間,自在容闕結界中就消失的心魔,再一次於耳邊繚繞。
【你信了我?哈,你有信了我!】
心魔用盛凝玉的聲音嘲笑:【謝千鏡,你怎麼就學不會長記性呢?】
【你還要被我的花言巧語騙多少次?謝千鏡,難道還要再被人穿骨剝肉飲血一次,你才會長記性麼?】
是他的心魔。
是他難滅的心魔。
“世世生生。”
謝千鏡輕輕唸了一遍這個詞,奇異的韻律在他的唇齒間流淌,他不知想到了甚麼,竟道:“說得在理,曾經的事情,都悉數歸於往日,x已不必再說。或許你我的緣分,也在來世——”
“來世?”
盛凝玉一怔,幾乎要被謝千鏡氣笑了:“來世算甚麼東西?說不得那時候,你變成了一片冬雪,我成了一陣春風,摸不著看不見的東西,如何來論?”
謝千鏡溫柔的目光將她籠罩:“不必懼怕這些,還有天機閣卜算……”
盛凝玉不語,只面無表情盯著他:“謝千鏡。”盛凝玉念著他的名字,語氣強硬到近乎命令,“別和我說甚麼‘來世’,只要我還活著,我就只要此生此世。”
謝千鏡再次輕輕的笑了,他抬手摸了摸她的頭,眼中帶著奇異的溫柔與包容。
“九重說得對,現在討論這些為時尚早。”
盛凝玉卻冷冷一笑:“你別敷衍我,也不必用那‘魔氣’之說恐嚇我。謝千鏡,你知道的,我最是不怕人威脅。”
“你那心魔,我自然當竭盡全力除去。可哪怕除不去,最壞的結果,也就是你喪事全部理智,徹底成了魔。但即便如此,我盛凝玉好歹也被人稱一聲‘劍尊’——你還怕我屆時殺不了你麼?”
謝千鏡並不懷疑盛凝玉的話,他想,她出劍時,一定比她的話語還要決絕。
眉心灼灼,那一點被劍痕覆蓋的婚約靈契在微微發燙。
她的劍,他早就領教過。
謝千鏡久久未曾開口,只是斂了眼神,燭火之下,含笑不語的模樣,越發襯得他形若豔魂。
然而就在謝千鏡即將挪開視線的一瞬,忽而察覺到了甚麼。
眸光落在了盛凝玉的手上。
她的骨頭生得天然挺拔漂亮,尤其是這雙手,握劍時更是凌厲,分外瀟灑,只是在被抽了靈骨後,她的腕上更多了許多可怖的疤痕蜿蜒,而此刻,那些疤痕——
好似,在微微發顫?
謝千鏡安靜了幾息,就連耳旁的心魔之音也在剎那無聲。
驀然間,天地靜默。
獨獨餘他茫然。
她說得這樣灑脫,他亦如此確信,可如今,她的腕上的傷疤竟然有些輕微的震顫。
她在發抖麼?
那輪永遠肆意又不為任何人所動的明月,亦會被他的只言片語牽動心神麼?
謝千鏡無言片刻,慢慢的收斂了面上所有虛假的笑意。
他的神情茫茫然沒有絲毫情緒,好似漱冰濯雪,又像是一個形容清豔的孤魂野鬼。但下一瞬,再度觸到她的腕間時,有某些東西,驟然從謝千鏡的眼底傾瀉而出。
原來那捲書寫著拙劣誓言的凡塵俗物,信的人,不止是他。
蝶翼似的眼睫輕輕顫著,倏地,燈下那抹幾乎要散的豔魂柔了眉目。先前凝結著的冰雪似的清冷驟然消散,悉數化為了清潤笑意。
燈火落在了謝千鏡的臉上,一絲一縷,顫顫抖抖,幾乎化作心跳。
可魔修是沒有心的,先前的那些不過是拙劣的偽裝。
但現在,又有不同了。
謝千鏡道:“盛九重,我有些信了。”
甚麼“婚書靈契”,本也是飄渺無依的東西,可偏偏,兩個人當世無二的天才都信了。
而他,信的更多了一些。
他信了婚書靈契,信了她之前的那些話,信了她再度出口的愛意。
或許是因為心魔是她的聲音,此時此刻,謝千鏡竟覺得有些在理。
他真的,活該被騙。
作者有話說:看到有小天使提問我們明月本命劍的事情,確實和她還沒有找全的記憶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