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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88章

破曉將至, 日光微露。

謝千鏡靜立庭中,一襲素白長衫不染纖塵, 連衣袂的褶皺都似精心熨燙過。髮尾綴著幾滴將落未落的晨露,在破曉的微光裡瑩瑩生亮,似剛踏著晨霧自竹林之間,信步而歸。

他眉目舒朗,神色恬淡,周身不見半分靈力激盪後的痕跡。

可偏偏腳下——傀儡的殘骸碎得徹底,靈樞的碎屑與斷裂的關節散作一片,宛若被狂風摧折的落英。那道精心繪製的結界更是被撕開一道猙獰缺口, 邊緣處仍有破碎的靈流如垂死的螢火般明滅不定。

還有滿園狼藉的玉簪花。

盛凝玉的目光頓了頓,那些方才還亭亭玉立的花朵此刻倒伏在泥濘中, 皙白的花蕊沾滿汙濁,在寂靜中無聲宣告著隱匿的殺伐。

盛凝玉眼尾掃過, 驀地一笑。

這一次, 她沒有絲毫猶豫,直接運起靈氣上前,牢牢牽住了謝千鏡的手。

既然他都說了不怕疼, 那她還有甚麼毫不顧忌的?

不僅如此,盛凝玉更是仗著謝千鏡的縱容, 得寸進尺的向上遊走, 直接把他一邊的胳膊往下拽了一些,高高地揚起眉梢,踮起腳,將下巴擱在了他的肩上:“你都聽見了?”

謝千鏡的手指在她腕間摩挲了一下,垂眸看向了那道疤痕:“聽見甚麼?”

他的神色太過坦然,以至於盛凝玉一時間都沒能分辨。

這究竟是真沒聽清, 還是聽清後,希望她再說一遍。

只是盛凝玉哪裡是這樣乖巧的人,她不著調的一聲,混不吝道:“我方才在說,恰好沒帶靈石,也沒有碎銀子,要把你這鼎鼎大名的魔尊大人帶出去賣錢呢。”

謝千鏡聽了這番近乎輕佻的言語,並未顯露出半分慍色。

他微微垂眸,長睫在晨曦中投下淺淡的陰影,似是真的在認真思忖。旋即又抬眼,一雙墨玉般的眸子輕輕彎起,漾開清淺笑意,那細碎的溫柔在他眼底流轉,最終凝成極為漂亮的弧度。

破曉的天光,緩慢的落在他身上,一層一層,好似要將雪似的青年徹底融化。

晨曦搖曳,在他眼底明滅,

這一刻,謝千鏡周身彷彿籠罩著一層清輝,美好得不似塵世中人,尤其是眉心一點紅痕,此刻看著不覺得是瑕疵,光華流轉間,倒愈發為他增添了幾許清豔。

像是神佛身側本該清心寡慾的仙子,卻在不經意間,垂眸一眼,偶涉凡塵。

他的聲音溫柔且輕,卻又帶著勾子似的,牽人心魄:“那我想,我應該能值個不錯的價錢。”

好看極了。

盛凝玉被這一笑晃了下心神。

她一貫喜歡精緻漂亮的東西,可她也一貫心性跳脫,今日喜歡,明日就待之寥寥。為了此事,當年歸海劍尊沒少磨她性子。

可老頭子死得太早,到底沒把盛凝玉這脾氣糾正過來,至多也只是讓她更會隱藏了些。

可謝千鏡不同。

他笑也好看,不笑也好看,神情冷淡時好看,就連要殺她時,也好看極了。

每一寸,每一瞬,都好看。

自認識謝千鏡後,不說別的,但是這張臉,盛凝玉就從未生過絲毫膩煩。

譬如現在,他只要這樣一笑,她就不自覺的恍了下神。

不行不行,這樣可不好。

盛凝玉有些心虛的別過臉,對著那帷幕飄揚的庭院,輕咳一聲,揚聲開口。

“多謝二師兄這幾日的款待,只是我身上也另有要事,如此……就先行別過了。”

盛凝玉動作極快,話音未落之時,便已拉住謝千鏡的手腕欲抽身離去。

可亭中那人,遠比她想的,還要了解她。

幾乎在盛凝玉向前的一瞬,一道溫潤卻不容抗拒的靈力已後發先至,如一張無形之網,精準地籠罩在二人周身三尺之地。那阻攔並非疾風驟雨,反倒似月下流泉,恰到好處地滯住了她即將邁出的步伐——竟是真的比她更快了一步。

並非不能掙脫,而是沒必要再大動干戈。

“不必如此著急。”

修長好看的手從重重帷幕中探出,輕輕的將承載著月色的帷幕紗綢向一側撥攏。那動作極輕極緩,帶著一種近乎珍重的謹慎,彷彿在安置一場轉瞬即逝、再難追尋的幻夢。

與此同時,一道流光破曉而來。

那物細長,通體流轉著溫潤的玉色光澤,其上以金線精雕著繁複的陣紋,在初升的朝陽下,瑩瑩生輝,形制確如一管玉簫。

可盛凝玉知道,這不是玉簫。

是劍,一柄漂亮到絕無僅有的劍。

盛凝玉眸中流露出了一絲讚歎,她側過臉低聲對身側人道:“這是我二師兄的清規劍。”

謝千鏡微微頷首,看著前方,同樣語氣讚歎:“是一柄好劍。”

長劍靜懸於空,恰好攔在二人去路之前。劍身被精純的靈力包裹,發出低微卻清晰的嗡鳴,連帶劍柄處那朵格格不入、甚至有些粗陋的木雕玉簪花,也跟著簌簌輕顫。

這朵玉簪花做工粗陋,與氣質高華、完美到無可挑剔的玉色劍身截然不符,甚至乍一看上去,頗為有些割裂。

尤其是現在。

謝千鏡的視線掠過不遠處泥濘中。

在那裡,零落成泥的雪白玉簪花瓣落了遍地,配著此劍看,無端讓人心驚肉跳,亦讓人……

心生惻隱。

“師妹。”

容闕的身影自晨霧間翩然顯現。

他身著一襲天青曳地廣袖仙衣,衣袂在空中飄浮,又層疊如流雲傾瀉。

隨著如玉公子緩步而來,柔x軟的布料在微熹晨光中拂過沾露的青草,無聲曳地,姿態雍容高華。

行至近前,容闕抬手,骨節分明的手指穩穩握住了懸於空中的清規劍。

劍身微顫,又頃刻在掌心歸於沉寂。

目光流轉間,容闕眼尾極淡地掃過靜立於盛凝玉身側的謝千鏡,卻未作絲毫停留,亦無半分神情變動,只似清風拂過水麵,再尋常不過了。

可他口中卻又變了一個稱呼。

“明月。”

容闕略略偏過頭,目光在自己掌中的法器上落了一瞬,指尖輕輕摩挲著花蕊,似乎有些不確定。

“你一直盯著我的劍看。”

容闕順著盛凝玉的目光,再度在自己的劍上轉了一圈。

本是雍容完美的如玉公子,此刻面色卻鬆動一些,他的尾音放得有些輕,神情也不似方才從容,染上了些不確定,甚至小心謹慎。

他在開口後又頓了一會兒。

“你……你還記得這個木雕麼?”

盛凝玉瞧了一眼,心想,當然記得。

這東西還是當年她年少時,為了容闕雕的。

說是“為了”倒也不盡然,那時候的盛凝玉心性不定,嚷嚷著要學木雕之術,可又定不下心來,最後還是在容闕的指導下,才勉強完成了幾個還算看得過去的東西。

所謂“看得過去”,也僅僅是能看出花的形態,讓人不至於錯把它當做一個粗糙不平整的木頭球罷了。

偏偏盛凝玉還不以為意,拎著自己的大作,漫山遍野的跑,要求師長親友將其佩在法器上。

對她縱容些的,諸如原不恕和他的母親,搜腸刮肚的尋找詞彙,最後勉強還會誇一句“明月所做,從來別具一格”。

至於宴如朝,只會冷笑一聲,轉身離去。

而與盛凝玉更相熟的那些同齡人,可就直白多了。

鳳瀟聲一臉嫌棄,在盛凝玉企圖將這些掛在她的扇子上時,竟是運起靈力直接倒退,遠遠留下一句:“我雖不至非梧桐不棲,非醴泉不飲,但也實在不必拿這些辱我。”

那時尚未更名的風清酈更是無語,道:“你有這閒工夫,還不如再來與我過幾招。”

就連彼時的寒玉衣,都在沉默片刻後,委婉拒絕:“此物風格別具,但實在與我法器不甚相符,明月還是為他們另擇明主吧。”

這些評價,無論好的壞的,盛凝玉都哈哈大笑,照單全收,中間也少不了幾句辯駁。

“那是你沒有福氣,看不懂我這曠世傑作。”

“嘖,你這人,品味實在太差,竟是有眼無珠,不識得這般動人之品。”

“好吧,那等我再雕幾個,屆時拿來給師姐再看看。”

盛凝玉樂此不疲的回覆,好似能讓他們翻個白眼,罵上幾句,她都覺得快樂。

但等過了這勁兒,盛凝玉又忽然覺得沒意思起來。

她只是嘴裡喜歡不著調,又不是真的沒長眼睛。

自己雕的這些東西,不說別的,但是與凡塵那些隨處可見的小木雕攤子裡的貨物比,都不夠看的。

年少時的盛凝玉遠比現在的盛凝玉還要愛恨分明。

她只喜歡精緻漂亮的東西,而不夠精緻漂亮的,哪怕嘴上不說,她看了都心煩。

少女歪著頭對桌上那些東西看了一會兒,頭上的流蘇一晃一晃,心緒慢慢的淡了下來,變得極為平靜。

無論是之前與友人玩鬧時的大笑肆意,還是沉浸在木雕中的新鮮好奇,亦或是作弄師長,看他們神情無奈時,惡作劇得逞的滿足……這些情緒都變得極其淡漠。

再看那些奇形怪狀的木雕,盛凝玉便不再覺得有趣了。

非但不覺得有趣,她甚至看著還覺得有幾分膩煩。

在褪去了那層新鮮感後,這些木雕就沒了意義,放在屋中覺得突兀,放在星河囊裡,也顯得無用。

因為是她自己所雕刻,也沒有旁人相贈的情誼,僅僅幾塊不值一提的頑石罷了。

盛凝玉坐在劍閣三千階上想了想,輕鬆就做下了一個決定。

然而就在她在三千階旁燃起火堆後,一陣清風來。

隨後一道溫潤的嗓音自風中而來:“火勢容易傷人,既然害怕,不如先把東西放下。”

那時候的盛凝玉錯愕回頭,看著來人,有些不確定道:“二師兄?”

她望向了容闕來的方向,好奇道:“師兄,你是從師父那裡過來的麼?師父終於為你擇劍了麼?師兄,我要看你的劍!”

宴如朝早有了自己的本命劍“無雙”,而盛凝玉,歸海劍尊也在早些時日為她開了劍閣,擇取了一柄最合適的劍。

唯有容闕,也不知歸海劍尊如何想的,一直沒有為他開閣擇劍,竟是比她這個師妹還慢了一步。

往日裡的容闕——那已經揚名天下的“第一公子”,所用的劍,竟然一直是劍閣裡最低劣,也最隨處可見的木劍。

被盛凝玉連連追問下的容闕抿唇不語,卻細心地拉過她的手。

而後抬手,一陣風來,裹挾著著清冽的靈力,那方才還燃燒得熱烈的火焰頃刻間便偃旗息鼓。

只餘幾縷青煙嫋嫋升起,映著容闕有些蒼白的側臉。

三千階上不可用靈力,容闕沒上前,而是牽著盛凝玉退了數步,到了三千階水池邊的亭子裡。

確認她無礙後,容闕才輕聲訓道:“既然怕火,又為何要在三千階旁燃火?”

盛凝玉懼火。

當年她為拜歸海劍尊門下,過劍閣門前的三千階的最後,幾乎讓三千階化為火海。

此事不算隱秘,劍閣中許多人都知曉。

然而比起容闕的小心翼翼,當事人盛凝玉反倒沒那麼在意,她笑嘻嘻的任由容闕為她處理著手上細小的傷痕,語調悠然揚起:“就是因為怕,所以我才要逼著自己靠近火,如此才好改掉這個弱點。二師兄放心,手上的傷痕我也找原師兄處理過了,不妨事。師兄知道的,我怕疼得很,從來待自己最好不過——”

“師兄,你的臉色怎麼這樣白?”

盛凝玉本語速極快,她帶著些隱秘的驕傲對容闕交代著這幾日自己做的事,就像是沒長大的孩童,在對外出歸來的長輩炫耀自己這幾日沒有他們的陪伴,也過得很好。

然而在觸及到容闕臉色的那一刻,盛凝玉眉頭皺起,神情驟然變了。

修仙之人本就長的慢,此時盛凝玉乍一看,不過人間豆蔻年華的少女。那張未褪盡嬰兒肥的臉龐本該帶著幾分稚氣的嬌憨,此刻卻繃得緊緊的,神情是超乎年齡的嚴肅。

這般模樣若在平常,或許會引人莞爾。然而此刻,少女周身嘭然迸發出的凜然劍意如寒霜驟降,凌厲的氣勢足以令任何意圖靠近者心神俱顫,慌忙退避。

任誰都看得分明,無論盛凝玉當下修為深淺,單憑這般年紀便能蘊養出如此純粹而強大的劍意——

這位劍修的前路,必將不可限量。

“是誰?誰欺負了二師兄?莫非大師兄也揍你了?還是原老頭餵你苦藥了?”

盛凝玉一個一個猜著,容闕神情未變,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偏盛凝玉卻能從中感受到他的情緒,一個一個的否認。

“難道鳳小紅也對你陰陽怪氣?不對,不會是原師兄……”

“是師父?”盛凝玉語調輕輕落下,又驟然拔高揚起,“師父訓斥你了?”

容闕仍是不變的神情,可這一次,盛凝玉卻變得極為肯定起來。

“師父這是幹甚麼!”

她“啪”的將自己身側本命劍往桌上一拍,進而又緊握,氣勢洶洶就要去劍閣主峰找歸海劍尊。

“我要去主峰!我要為二師兄討個公道!”

然而盛凝玉沒有走掉,因為她被人拉住了手。

容闕搖搖頭,垂著眼繼續為她手上細小的傷口上藥:“不必。”

“甚麼‘不必’?”比起態度不變,僅僅是臉色有些蒼白的容闕,分明與此事無關的盛凝玉反而更加憤怒,“師父為何要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盛凝玉抿住唇沒說下去,可心頭還是憤怒。

盛凝玉看容闕,總覺得自家師兄千好萬好。

事實也是如此。

容闕風姿卓絕,修為心性在同輩中皆屬翹楚,任誰見了都要讚一聲“公子如玉”。

可偏偏歸海劍尊待他極為嚴苛,動輒訓誡,要求之嚴幾近不近人情。至今未開劍閣容他擇取一柄本命靈劍,只允他以尋常木劍修習演練。

故而,即便身在被稱為“天下劍修聖地”的劍閣,即便作為天下劍之尊寧歸海的親傳弟子,容闕在外行走時,袖中常備的並非長劍,而是一張七絃古琴。

清音起時,靈力x隨絃動,遇敵制勝,姿態飄逸從容,一曲音散魂魄消。

人人都道,劍閣的二弟子實在不同,比起劍修,到更像個琴修。

可這分明不是容闕甘願的。

盛凝玉並不懂琴,但她自認懂二師兄。

那清越琴音奏得再妙,撫琴之姿再如何風雅,也終究非他所願。每每收弦靜默之時,他眼底總會掠過一絲極淡的寂寥,快得讓人無從捕捉。

尤其在她得了本命劍後,容闕靜默許久,連琴都不願撫弄了。

盛凝玉握緊了拳頭,她沒有再多說,只偏過頭,不忿道:“師兄這樣好,師尊還有甚麼不滿意的?這分明是偏心!”

聽著她這樣孩子氣的話,容闕上藥的動作微微一頓。指尖凝著瑩潤的靈光,懸停在她肩上最深的那道傷口上方,久久未動。

那道傷口實在不輕,剛剛結了一層薄薄的痂,微微鼓出來,依稀可以讓人想到,在不久前,這裡曾皮肉翻卷。

寂靜在兩人之間蔓延,唯有晨風拂過帷幕的細微聲響。

容闕看了一會兒,喉間忽然溢位一聲笑。

隨著這聲笑,他終於抬起頭看向自己的師妹。

他道:“師妹,只有你覺得我千好萬好。”

盛凝玉心頭鬆了口氣,嘴上卻不服氣:“師兄少年天才,美名早已傳遍十四洲各派,何必妄自菲薄。”

聽了這話,容闕卻只搖了搖頭,既沒有承認,也未曾辯駁。

他的目光落在盛凝玉拍在桌上的長劍上,靜默了一會兒,問:“師妹昔年之言,可還當真?”

盛凝玉一怔:“甚麼?”

容闕仍在看桌上的劍。

光華無限,肆意卓然,凝著天地間無盡華章,又頑劣到不將任何東西落入心頭。

劍意拏雲志,人間第一流。

恰如其人。

他眼眸顫了顫,緩緩道:“師妹曾言,若日後有本命劍,就為他擇名‘無缺’,此言可還當真?”

盛凝玉……盛凝玉倒是沒忘。

這個名字很好,順口又好記,盛凝玉也喜歡。

可她自那日取得本命劍後,總又隱隱覺得自己的劍好像不該是這個名字。

關於給本命劍取名一事,盛凝玉是問過大師兄的。

大師兄說他的無雙劍是取得後,心頭直接跳出來的名字,但盛凝玉在取得自己的本命劍後,心頭卻是一派空茫。

莫非這把劍,並不適合自己?

盛凝玉將自己的疑惑告訴了大師兄宴如朝,對方難得耐心下來:“並非如此。”

“劍自然是你的劍,但或許是你取劍較早,而得劍名的時機還未到罷了。”見盛凝玉一臉茫然,宴如朝難得想要安慰,可他不擅此道,思索了一會兒,硬邦邦的吐出了幾個字。

“不必心焦,不可操之過急。”

勉強算是個安慰。

劍無名,則無法揮發出最大的劍勢。

盛凝玉不可能不著急,她好不容易勸好了自己,又開始尋別的由頭轉移注意力,偏偏眼下又被重提此事。

不過“無缺”二字,確實很好聽。更何況,這確實是她昔日裡說過的話。

盛凝玉並沒有思考太久,她乾脆利落的點了點頭:“是,我劍無缺,逍遙天地間。”

得了這句話,容闕周身那股自現身起便隱隱繃緊的氣勢驟然鬆緩下來。廣袖垂落,眉目舒展,轉眼間又恢復了往日那般光風霽月的模樣。

“師父也為我擇劍了。”

盛凝玉未曾細究“擇劍”二字,便又聽容闕道。

“我劍,名為‘清規’。”

清規?這是甚麼名字?她師兄又不是那些寺廟裡天天打坐唸經的禿驢佛修,還要背甚麼‘清規戒律’不曾?

二師兄如此也就罷了,怎麼師尊也不攔一攔?

盛凝玉從不會在親近之人面前隱藏心緒,容闕一抬眼便知曉她在想甚麼,不由莞爾,解釋道:“我昔日沉溺琴音等旁門之道,如今得了劍,自然想要洗心革面。師尊聽我之言誡,亦覺在理。”

不等盛凝玉多言,容闕又變了話題。

“我們明月最近,就是在忙這些東西麼?”

指尖微動,點在那幾個粗製濫造的木頭上,愈發顯得這些作品不堪起來。

盛凝玉難得有些躁意,她臉頰微紅:“還不是師兄,之前教我教到一半就離開,回來就不肯再教。”

容闕手下動作一頓,落在了一個木雕上。

他抬眼,嘆息道:“是師尊不許我再教你,怕你移了心性。”

“老頭子管的倒是多。”盛凝玉小聲嘀咕,在與容闕四目相對,發現他眼中淺淡的笑意後,更有幾分惱羞成怒的窘迫。

她理直氣壯地甩鍋:“都怪師兄不教我,我自己摸索,就只能做出這些醜東西來了!”

嘴裡說著“醜東西”,可盛凝玉的神情坦坦蕩蕩,顯然是並不以為意。

哪怕做出了這些世人眼中的“醜”,哪怕旁人都嘲笑她的作品,她也依舊坦坦蕩蕩。

容闕好脾氣的笑了,順著她的話道:“那明月想讓我如何補償?”

他一邊說著話,一邊慢條斯理的從星河囊中取出了自己剛得到的本命劍清規,與盛凝玉的劍並排放在桌上。

盛凝玉一下子就被吸引了目光。

是容闕的本命劍,清規劍。

此劍通體修長,劍身瑩瑩,日光流轉間,泛著如玉的光澤。劍體表面似有清輝浮動,並不閃亮,卻讓人心馳搖曳,宛如月華凝於花蕊。而劍脊處,則是隱約可見細密如發的符文暗嵌,叫人一看便知它來歷不凡。

確實是柄難得一見的好劍。

盛凝玉心底鬆了口氣。

她方才不敢多問,生怕歸海劍尊又偏心,隨意取了把劍敷衍。

此時見了容闕的劍,才徹底放下心來。

盛凝玉讚歎道:“這把劍漂亮,配得上二師兄!”

容闕溫和一笑,不置可否,卻又聽身側少女揚起語調,故意拖長了聲音:“這樣漂亮的劍,就該在劍柄,落個更漂亮的裝飾。”

容闕一偏頭,就見盛凝玉神采飛揚地對他做著鬼臉:“師兄不如從我的作品裡挑一個,嵌在這劍柄後,如何?”

“好啊。”

盛凝玉道:“師兄怎麼可以如此無情?我可是特意不許別人動,把它們都留下來給師兄挑選——”

等等。

少女眉飛色舞的神情一呆,有些不可置通道,“不對,二師兄,你說甚麼?”

容闕恬淡道:“我說,‘好啊’。”

盛凝玉驀地瞪大眼。

不過是一句胡言亂語,二師兄竟也當了真?

罪過罪過!

“——不,我是開玩笑的。二師兄你不必為了哄我,就如此糟蹋自己的本命劍!”

容闕語氣淡淡,卻又不容置疑:“沒有糟蹋,我也覺得你的木雕,與我的劍很是相配。”

盛凝玉匪夷所思的看了眼桌上千奇百怪的木雕,又看了宴光風霽月、不染纖塵的二師兄,著實沒忍住,再度發出了一聲毫無意義的疑問。

“啊?”

目睹盛凝玉呆滯的神情,容闕的臉色還是那樣慘白,但臉上神情卻徹底鬆快了下來。

“怎麼發出這樣的聲音,莫非我不在的日子,你無人說話,只能天天對著大黃唸叨了麼?”

盛凝玉翻了下眼,哼了一聲,驕傲道:“那才不會——雖然大黃也很可愛,但多得是人願意聽我說話,師兄不在的日子,我日日被找,與人說話說得嗓子都啞了,停都停不下來。”

假的。

實際上,容闕不在時,盛凝玉大部分時間都在練劍。

不過這一連串顛三倒四的話,一聽就虛假極了,盛凝玉覺得,二師兄一定知道她又在順口亂說。

她想,無論是師兄要輕斥她勿要信口胡言也好,還是師兄順勢拉著她再去找原老頭求藥治治她“啞了”的嗓子也好,她都認了。

以往許多日子,她和容闕都是如此。

所有人都知道,這劍閣的小弟子是個混不吝的混世魔頭,就連師長前輩也不怕,唯有她那公子如玉的二師兄,總有辦法制得住她。

可偏偏,這一次,容闕卻沒有再順著這個話說。

他只是又偏頭垂下了眼,盛凝玉半點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只聽他嗓音淡薄如一陣吹散落蕊的風,飄飄的落在耳中。

“這樣啊。”容闕道,“師妹為我選一個裝飾吧。”

滿桌狼藉,盛凝玉看看自己的“傑作”,又看看清高雅緻的清規劍,實在無從下手。

盛凝玉:“我待作品如弟子,看在眼中,只覺得各個脫俗絕世,都是說不出的好,委實難以抉擇。要不然還是師兄來選吧。”

容闕聽出了她的為難,竟是又笑了一下。

“既如此。”他慢慢道,“那我就要,讓你x手上受傷最深的那個‘弟子’吧。”

至於其他的那些……

容闕笑了笑,當著盛凝玉的面,再度與她道三千階上,點燃了一把火。

“我在這裡,我看著師妹燒。”

盛凝玉揚起眉:“剛才被師兄打斷了,這次我要在三千階上燒!”

容闕想了想,點頭:“好啊。”

容闕沒有騙人。

這位光風霽月的第一公子,當真在三千階用最樸素的火摺子染了一把火,看著盛凝玉不著調的燒完了木偶。

“可以回去了?”

“累了。”盛凝玉蹲在地上,雙手一伸,懶洋洋道,“師兄牽著我走。”

容闕淺笑著搖頭:“懶得你。”

話雖如此,他伸出的手卻毫不遲疑。

師兄妹並肩而行,衣袂在微風中輕揚。

日色當頭正好,透過扶疏的枝葉落下,光影搖曳之間,四季輪轉,似一場不滅的火光,將他們的影子拖長。

一寸一寸,鐫刻在三千階的每一階臺階上。

……

日色破曉,天光乍洩,恰如一場烈火。

這一次,盛凝玉沉默的有些久了。

謝千鏡落下眉眼,鴉黑的睫毛被日色浸染。

她沉默了多久,他就看了她多久。

久到容闕都無法將他忽略,面容轉向了他,語氣溫和謙遜道:“我是明月的二師兄,再多的……魔尊大人應當聽過許多舊聞了。”

盛凝玉驟然被這道聲音驚擾,猛地回過神,就聽身側人開口,卻唯有三個字。

“謝千鏡。”

比起容闕的溫和,謝千鏡的聲音冷如碎玉投泉,盛凝玉有些詫異。

這是怎麼了?又不打算裝了麼?

不過這道聲音和語氣,冷得倒是讓盛凝玉想起了昔日的菩提仙君。

在那些剛剛被她拾回的、尚且溫熱的記憶碎片裡,那個總是一襲白衣的小仙君,初開口時,嗓音也總是沁著這樣的寒意。

冷得不似尋常,簡直像是深山老林裡,獨落山巔的雪,帶著未經俗世凡塵的凜冽,只消一句,便能將人原地凍成冰雕。

每當這時——

盛凝玉無比流利的介面道:“我和他的傳聞,二師兄應當也聽過許多了。”

她偏過頭,果然見謝千鏡的嘴角小幅度的揚了揚。

容闕唇角的笑意淡下。

對面兩人牽著手,看起來當真……很是相配。

“至於師兄先前問我的話,我當然是記起來了。但就如師兄會將這木飾隱藏起來一樣,我乍然看見,有些驚訝罷了。”

盛凝玉當然認識自己做出來的東西。

方才那些沉默,除卻用以片刻回憶,更多卻在思索。

甫一見面時——不,追溯到更早,在她於千山試煉中,召喚天下萬劍時,盛凝玉敢確定,清規劍的劍柄上都沒有這醜陋的木簪花飾。

為何偏是現在?

“師妹當真不知麼?”

容闕笑了一下:“此物我存的極好,輕易不肯示人,唯恐損壞。可是方才那些話中,師妹字字句句……”

他頓了頓,眼神落在了謝千鏡與盛凝玉交握的手上,語調製輕,咬字卻極為清晰。

“字字句句,都在疑我。”

不過寥寥八個字。

語調平直,情緒淡淡,沒有任何過度的渲染,卻像一把未開刃的鈍刀,精準地將刀鋒楔入心口最柔軟處,一點一點的磨蹭,直將心頭磨得鮮血淋漓。

綿延不絕的鈍痛自心底漫開,並非撕心裂肺,卻沉甸甸地壓在魂魄深處,連指尖都跟著泛起細密的冰涼。

壓得太重太多,盛凝玉的呼吸都有些許慢了。

她指尖彷彿還殘留著那粗陋木雕的溫潤觸感。

片刻前,本命劍取名時的無憂歲月還在眼前。那時天光正好,少年容闕廣袖翻飛,為她擋去所有可能燎及衣角的星火,毫不猶豫,義無反顧。

明明片刻前,還在並肩而行。

可片刻後,卻相對而立,一柄故劍橫在兩人之間,阻斷了往昔的歲歲年年。

盛凝玉不得不將那些浸著暖意的過往盡數剝離,用最鋒利的目光剖開記憶,刨除回憶中所有的溫情,用以最不堪的猜忌、最陰暗的方式揣度他。

逼他回應,逼他自證。

“不過,我確實可疑。”

容闕自嘲似的一笑,沒有給盛凝玉回應的時間,他又轉向了謝千鏡,輕輕道:“魔尊大人好手段。”

這一下,盛凝玉卻很快反應過來,她幾乎是瞬間褪去了遊離的神情,下意識攔在謝千鏡面前,對容闕皺眉道:“就算多疑,也是我一人之過,師兄苛責他做甚麼?”

苛責?

不過問詢一句話,哪裡當得起“苛責”?

廣袖下的冰涼手指驀地緊握,指尖不斷刺入著掌中血肉。

謝千鏡抬眸,淡淡看了一眼容闕,卻忽得彎起了一抹笑。

“無礙。”

他扯了扯盛凝玉的手,衣袖搖曳之下,一陣風過,露出了兩人交疊的十指。

“代閣主沒有叫錯,我確實如今的魔界之主,名聲也並不好聽。”

他越是坦然,反倒愈發顯得方才的容闕斤斤計較,落了下乘。

容闕眉梢一動,不再與他糾纏,而對盛凝玉道:“如今最大的誤會已解,至於其他……”

“實在不是不堪之事。師妹若是堅持,我也可以一點一點,告訴師妹。”

容闕知道,盛凝玉執拗。

這位眾人口中清冷如月的劍尊,其實遠不如表象那樣冷淡。

盛凝玉性子裡最有一股可稱“頑劣”之態。她會將輕易得到的東西拋卻,但未得到過的東西,卻總能引得她的心神。

然而這一次,盛凝玉卻輕輕搖了搖頭:“師兄不必如此。方才,是我著相了。”

容闕聞言一怔,下意識地收緊了扶在劍柄木雕上的手指。他還未來得及說甚麼,卻見盛凝玉已抬起頭來,唇邊的笑意倏然綻開。

那笑容明亮而熾熱,帶著幾分久違的、不管不顧的張揚。眉宇間神采流轉,恍若破雲而出的朝陽。在這一剎那,眼前之人與記憶中那個尚未揹負任何重擔的少女身影,完美地重疊在了一起。

彷彿這些年橫亙在兩人之間的隔閡,都隨著這一笑,短暫地煙消雲散了。

“我本就不該逼迫師兄,師兄若不願意,就再不說了。”

盛凝玉的話音尚未完全落下,尾音還懸在微涼的空氣中,容闕溫潤的嗓音便已無縫銜接般地響起,在這突如其來的寂靜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接得那樣自然,那樣迅疾,那樣默契,彷彿早已料定她會說甚麼,連一瞬的遲疑都未曾有過。

“——那你願意留下來嗎?”

隨著這句話響起,盛凝玉手腕上的力氣驟然加重。

然而這力氣甚至還沒有完全傳遞到她的肌膚上,就已然被主人收回,快得好似一切都是錯覺。

唯有盛凝玉知道,謝千鏡手背上驟然暴起的青筋絕不似作假。

她偏過頭看謝千鏡,謝千鏡也凝眸看著她。

大抵是陽光都知道該落在誰身上,在盛凝玉開口的剎那間,大片大片的日光落下,蒙遍了盛凝玉的周身,模糊了她的眉眼神情,只能看見一個輪廓。

好像短短一瞬,她就從剛才那個還對他挑眉玩笑的盛凝玉,變成了眾人口中冷如皓月的劍尊。

在盛凝玉的目光中,謝千鏡竟是牽起嘴角笑了一下,似乎瞭然了她的抉擇:“留下來也未嘗不可。”

他知道的。

“容闕”這個名字,謝千鏡很早很早就聽過。

在他刻意收集的資料裡,在她隨口一提的過往中。

他知道,容闕是劍閣劍尊的二弟子。

他知道,有人稱讚容闕為“第一公子”。

他知道,修仙界中,還有人將他們二人放在一起相比。

謝千鏡還知道。

眾生之中,她對劍閣最珍重,劍閣之內,她待容闕最不同。

作者有話說:盛凝玉:[化了]你不是讓我帶你走嗎,這就放棄了?

別誤會我們謝小蓮花啊!二師兄很強很強的,小謝找到並撥開陣法且不傷到內裡也需要本事!

日萬成功![墨鏡][墨鏡][墨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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