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夜色入帷幕, 陣陣起喧囂。
盛凝玉看著面前的容闕。
他靜靜佇立,眉宇間彷彿斂著江南煙雨的朦朧, 又帶著遠山青岱的疏朗,哪怕眼眸看不見,也稱得上完美至極,不見半分瑕疵。
盛凝玉想,她的二師兄就該如此。
有匪君子,妙姿高潔,當得起“無缺”二字。
只是如今,昔日裡總是溫柔縱容的神情黯淡了下來, 好似只要有人再輕輕一吹,就能將這支玉簪花徹底摧折, 讓完美無暇的璧玉有了裂痕,
容闕如今是看不見的, 他的眼瞳平靜無波, 沉沉的猶如一塊石墨,沒有絲毫神采。
然而與那雙眼睛對望的剎那,盛凝玉腦中轟然一下。
她先前就知道容闕雙眸已盲, 可從未如此清晰的認識到,容闕——她的二師兄, 此刻真的一點都看不見了。
容闕眼上沒有了白綢, 又是這樣的神情,於轟然之中,又有無數往事於剎那間紛至沓來。
盛凝玉看著容闕,幾乎是控制不住的將手離開了劍柄,垂在了身側。
腦中亂七八糟,都是些過去的無聊舊事。
甚麼炸學宮, 改符籙,偷下山……
人間無數,嬉笑怒罵,快意恩仇。
那些年少時,幼稚的言語,自大的行為,膽大包天到以為自己可以平天下不平事、除三界汙濁氣的傻氣——
那些同行之人的大笑捶打,那些凡間老人家們聽不太懂的鄉音,那些周圍人的讚歎與傾慕——
盛凝玉都是喜歡的。
還有,每一次悄悄回劍閣後,二師兄的眼神。
盛凝玉記得,以往每一次她瞞著容闕做事,被他發現時,容闕都會這樣靜靜地站在劍閣入口下的三千階半途,望著她。
三千階是劍閣試煉之處,清一學宮的四十九白玉階正是化用此處。
當年盛凝玉在這裡吃了不少苦。哪怕試煉未開啟,可三千階規矩繁複,又是魔氣妖氣鬼氣不許踏入,又是正道修士也不可在其上使用靈力……
亂七八糟,一堆規矩。
盛凝玉最不耐煩走這條道,通常若非無路可走,她絕不會踏入。
而容闕恰好相反。
他最擅長在此路上等著她自投羅網。
隔著疏影橫斜,透著夜色寥寥。
斑斕的月光凝結在如玉公子身上,落在斑駁黑影,一瞬間,似乎美玉有瑕,圓月有缺。
盛凝玉最是受不了如此,每一次見到容闕露出這樣的神情,她都會雙手垂在身側,討好似的,遠遠就開口——
【二師兄!】
“二師兄。”
盛凝玉幾乎是下意識喚了一聲。
她看見容闕方閉上的眼眸輕顫,睜開後,似乎又要彎成溫潤的弧度。在此之前,他已經抬起手,和百年前的每一次一樣,要將手掌落在她的耳廓,整理她的髮髻。
然而就在這時,盛凝玉垂眼,眼神凝在他另一隻手的長簫上,慢慢的道。
“——二師兄,勿要顧左右而言他。”
語氣輕輕的,卻冷靜到了極致。
方才還賭氣似的一股腦將話宣洩與他的小姑娘,像是在剎那間褪去了所有情緒,成了一尊雪塑之像。
凝住了自己,也冷到了旁人。
帷幕被風捲起,細雨交織,好似要拉著著明月沉淪。只是月色如故,雨水墜在了紗幕上,又順著綢緞滾到了池塘中,盪開點點漣漪。
容闕似乎有些怔忪,抬起的手在距離盛凝玉耳廓半寸時僵住。
先前那樣熱烈的語氣姿態,是在做戲欺騙麼?
不。
容闕很快想到,不會。
明月直入,無心可猜。
盛凝玉就是如此,坦坦蕩蕩,有甚麼便說甚麼,不屑也懶得有絲毫的隱瞞。
於是容闕淡然地收回手,眉眼中竟是透出了愉悅的笑。
他道:“明月長大了。”
然而手下墜時,不可避免的觸碰到了盛凝玉腰間橫出來的東西。
畢竟是劍閣代閣主,容闕立刻明白這是甚麼。
是劍柄。
容闕微微蜷起手指。
指尖觸感並非寒鐵之涼,雖然光滑細膩,卻又平樸。
乃木枝所成。
在意識到這一點的剎那,寬大的廣袖之下,五指收攏,用力到指骨好似都要衝破血肉而出。
容闕久久不語,盛凝玉有些煩了。
她最是不喜歡容闕這樣行事。
看不清,猜不透。
容闕看不見,但好似卻能感受到盛凝玉的不耐,他嘆了x口氣:“早些年間,我便和師妹說過,傀儡一途,並非正道。”
又是如此。
又是這句話。
不過這也並非關鍵,盛凝玉不欲再計較,只抓住關鍵道:“我學不得,小師妹就能學麼?”
話一出口,盛凝玉就覺得有些不對。
她問的沒錯,只是聽起來太像是撒嬌。
幸好容闕倒也懂她,沒有誤會,只是彎起唇道:“個人際遇不同,寧驕於劍道一途並不精通,但在傀儡木雕一路上,更有天賦。
“九霄閣之事複雜,我自有打算。至於你先前說的那個傀儡……”容闕頓了幾許,瞭然一笑,“那並非寧驕所制,而是我昔年舊物。在得知它流落後,很快就將此物親自銷燬。”
盛凝玉皺眉,不解道:“二師兄做我的木雕做甚麼?”
雨聲泠叮落下,如風聲捲起環佩碎玉。
容闕默然半晌,才緩聲道:“以此念你。”
原來如此。
盛凝玉沒察覺到這話語中的深重,只覺得鬆了口氣。
二師兄沒有任何欺瞞,也與風清酈曾坦言的“替身傀儡是你二師兄所制”的話語相符。
盛凝玉心中終於放下了些。
這世間已經有太多的物是人非,她到底是不想看到容闕也淪落其中。
思及此處,盛凝玉又看了眼容闕長簫,話語變得有些慢:“二師兄,你應該知道,僅僅如此只言片語,並不能說服我。”
容闕搭在長簫上的手緊了緊:“師妹又在責怪我麼?”
“寧驕之事,你不曾責怪任何人,只責怪我疏於管教。木雕人偶一事,你不曾對褚季野有更多怨憤,卻只怨我不該將這手藝相教,不該將此物流落。”
“師妹對我的要求這樣高啊。”
容闕發出了一聲氣音,似笑似嘆,卻是話鋒一轉:“明月,你腰間的是木劍麼?我記得早些年你剛學劍時,你我二人經常用木劍互相比試切磋。直到後來你有了‘月無缺’,喜歡的不行,那些灰撲撲的木劍就都被你丟在了角落。”
說到此處,容闕頓了頓,慢慢俯身,貼近了盛凝玉身側,抬手拾取了一枚不知何時落在了她髮髻上的玉簪花。
下一秒,在盛凝玉後退之前,他又先一步退了回去,唯有指尖撚著那朵玉簪花道:“為何如今,師妹又用回了木劍?”
這沒甚麼不能說的,盛凝玉絲毫沒覺得奇怪,她誠實道:“當年在彌天境中,佩劍已毀,只餘殘骸四散。”她頓了頓,捏著方才被她扯下來的白綢放在桌上。
“二師兄,我在清一學宮中不敢相認,亦有此緣故。”
在那些設陣困住她的人中,必然是她親近之人,必定有她因果相連之物。
或是她真心贈予、上頭賦有她一絲靈力的東西;或是與她神魂相連之物。
能有這些東西的……褚長安算一個,而劍閣和她的好友中,也至少有一人背棄了她。
盛凝玉那時候疑神疑鬼,懷疑了許許多多的人。如今看起來,真相已經水落石出。
褚家主謀,先是囚禁謝千鏡,又是設下陣法困住她,而鳳族族長鳳九天知道些事情,卻因親子死在她劍下,而選擇冷眼旁觀。
至於那因果靈力之物,無論是褚季野還是寧驕,還是青鳥一葉花的情濃花林和霓裳池,又或許是鳳族從鳳瀟聲那裡得到舊物,甚至是人間的許多角落……
漫山遍野,三界流連,盛凝玉去過太多地方。
昔日裡的行俠仗義、嬉笑怒罵、情真意切——都有可能在那時,化作困住她神魂的陣法,剝削她骨血的利刃。
盛凝玉幾乎不敢想,可又控制不住的草木皆兵。
正如初見原道均時她說的話,那時的盛凝玉摒棄過往所有情誼,只看仇怨,只想他們會如何恨她。
而現在,盛凝玉早已無心計較。
或許背棄她的人有許多,但愛她的、念她的人,也有許許多多。
有她叫得上名字的親朋故友,也有她叫不出名字的萍水相逢之人。有些人見過她,有些人只是從祖輩的傳聞中認識她。
但他們都記得“盛凝玉”,也很喜歡“盛凝玉”,這就夠了。
盛凝玉摩挲著劍柄,想起了刻劍之人,眉梢不自覺的揚起,語氣也變得暢快:“褚家幾人已死,可傀儡障仍未完全消散,二師兄,我總要有趁手的劍。”
這樣的話,這樣的語氣。
和百年前那個牽著他的手,在三千階上一蹦一跳的少女一模一樣。
容闕面色鬆動了些許。
他右手輕抬,一道琴絃瞬間繞起白綢,隨風而動,白綢又覆在了他的眼上。
盛凝玉看了一眼,又向帷幕外看了一眼。
月色漸熄,大抵是要日出了。
容闕抬手撫平了綢帶,神色讚歎:“經歷著許多,明月心性依舊,真是好事。”
“只是木劍如何趁手?我以為明月早已捨棄此物。”
盛凝玉搖搖頭:“話不是這樣說的。”她看著那白綢遮蔽在容闕的眼上,輕輕的,好似一層薄霧,讓人再看不見那雙滿是死氣的眼睛。
“二師兄不也是麼?”
盛凝玉道:“以前二師兄總喜歡與我用劍閣的木劍比試,後來得了清規劍,卻不肯輕易出鞘了。”
容闕轉過頭,白綢飛揚間,語氣無奈:“既然長大了,總不好和幼時一樣。”
盛凝玉看著他,卻笑了起來:“原來是這樣啊。”盛凝玉歪了歪頭,伸手重新拿了一塊小一點的糕點,又往後曲起一腿,用一個很舒服的姿勢靠在了亭子的圍欄上。
頭頂那頂白玉蓮花冠垂下的流蘇,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搖曳。顆顆玉珠碰撞間,發出清泠泠的脆響,在這寂靜時刻,分外明顯。
盛凝玉嚼著糕點,漫不經心道:“怪不得後來我再沒聽見二師兄彈琴,只聽簫聲了。”
盛凝玉想,容闕大可不必如此拐彎抹角的指責。
他話裡話外說她變了,可他又何嘗不是?
盛凝玉自幼時在劍閣,那時的容闕也只是一個小少年,但他性格溫柔穩重,不似她跳脫粗心,加之當年歸海劍尊座下弟子只有這三人,夾在中間的容闕不免對最小的盛凝玉多有照拂。
一來二去,師兄妹之間感情極好,親密無間,無事不談,幾乎勝過所有人。
然而不知何時起,二師兄有意與她保持起了距離,盛凝玉起初並未察覺,直到後來——
又有新的師妹師弟入了門。
盛凝玉這才漸漸明白,原來容闕對她並非特殊,只是年長者對於年幼之人的照顧。
寧皎皎入門後,容闕同樣對她日日照拂,同樣指導她的劍法,同樣對她輕聲細語,溫柔哄勸。
因寧皎皎不喜歡琴音,二師兄就特意去學了長簫。
在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劍閣再也聽不見曾經的泠泠琴音,那對昔日裡親密無間的“師兄妹”還在,只是其中一人變了個模樣。
唯餘簫聲縹緲。
盛凝玉這才明白一件事。
原來二師兄對她好,只是因為人好。
她在二師兄那裡,並沒有半分特殊之處。
怨麼?
大抵是怨過的。
只是盛凝玉嘛,跳脫不羈,肆意瀟灑,無論愛與恨,對她而言都渺如滄海之一粟,佔不了太多心神。
她縱遊十四洲,見的太多。又從劍尊之位陡然被關在棺材裡六十年,也經歷了太多。
那些常人視為極致的愛恨,在盛凝玉這裡,許多皆能付之一笑。
譬如對鳳族族長和蘭夫人,譬如對褚長安。
許多事情,只要說開了,解決了,有仇報仇,有怨報怨,對於盛凝玉而言,就不會再佔據半分心神。
譬如現在。
盛凝玉想起了從前,想著想著,她忽然覺得沒意思極了。
她看向了容闕,對方身著劍閣傳統的白衣藍紋,衣袂處深藍的雲紋流轉,宛如冰層下暗湧的寒泉。他一身環佩法器,舉動之間,叮噹如玉磬相擊。
這樣華貴繁複的配飾,極容易顯得累贅,但容闕絲毫沒有被壓制。相反,較之昔年,如今的容闕更因歲月而添了幾分沉穩雍容的氣度。
立在眼前,恍若一尊完美無瑕的玉雕。
公子無缺,風姿妙然。
可盛凝玉看了這麼久,心頭竟再沒有昔日的半分漣漪。
奇怪啊,她想,真是奇怪。
分明還是那兩個人,眨眼間,她還能看見容闕牽著自己的手,走上三千階的虛影。
怎麼能變得這樣快呢?
盛凝玉甩了甩腦袋,拍拍手站了起來,主動道:“師兄不肯言盡,我亦無法全信。你我今日的交談,就到這裡吧。”
她語氣無畏又灑脫,恰如昔日。
容闕明白,盛凝玉性子跳脫不羈,在除去劍道以外的事情上,她從不喜歡拘束自己。
想不通的事情就不想,聽不明白的話就不x聽。
說是今日,但他們都明白,盛凝玉不會再留了。
這幾日,就是她給容闕最後的機會。
就在盛凝玉轉身的剎那,一道柔似薄霧的嘆息自身後傳來。
“師妹,我亦在搜尋劍尊靈骨。”
盛凝玉頓住腳步,卻沒有回頭:“為何?”
容闕默然。
月華流轉,風聲間歇。
然而就在他想要開口時,不遠處有幾個傀儡排成一列,齊齊跪了下去。
“看來師兄是有客人到了。”
盛凝玉瞭然:“到此為止吧,我先與師兄別過了。”
她轉身欲走,卻聽身後傳來容闕的嗓音。
“若是他呢?”
盛凝玉腳步一頓。
“如果是那位……”容闕頓了頓,似乎發出了一聲變了調子的笑,又似乎沒有,融在了迢迢夜色之下。
再開口時,他的嗓音依舊溫潤,辨不出半分多餘的情緒。
“那位魔尊大人有難言之隱,明月,你也會如此逼問麼?”
謝千鏡?
盛凝玉轉過來,看向容闕:“師兄如何聽說的他?”
容闕:“從菩提謝氏的仙君,到如今收攏魔族與正道共謀消除傀儡障的魔尊大人。這段時日,無數傳言過耳,我聽得太多。”
盛凝玉再度轉過身:“他與傳言不同。”
容闕的聲音自身後淡淡傳來:“師妹還不曾知曉,我聽了甚麼樣的傳言。”
盛凝玉已經向前走,聞言,卻轉過頭,灑然一笑:“二師兄,我不必知道傳言。”盛凝玉頓了頓,不知想起了甚麼,嘴角的弧度愈發上揚,幾乎是剋制不住的輕笑了一聲。
然而雖是語氣帶著鬆散的笑意,可盛凝玉的話語中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她握住了劍柄,深深看了容闕一眼。
“無論傳言是甚麼,他都比傳言裡要好得多。”
話音落下,盛凝玉再度轉身,大步向外而去。
可就在這一剎那,盛凝玉的步履驟然凝固。
帷幕之外,疏雨零星,月華淺淡,天邊已隱隱透出黎明將至的灰白。
但這都不是重點。
盛凝玉的目光,落在了不遠處的岸邊。原先站著的數十個傀儡侍從,此刻悉數無聲無息的化作碎片。
最可怕的是,這些斷裂的軀幹散落一地,切口平滑得驚人,彷彿是被某種無法抵抗的力量在一瞬間精準地切過身體的關節,那些曾精密運轉的機關骨骼,如今像是被頑童隨手丟棄的玩偶部件,以各種扭曲的角度交疊著。連線處的靈絲無力地垂落,如同被斬斷的經脈,尚存的些許靈力正從中絲絲縷縷地逸散。
精準得可怕,也冷漠得可怕。
容闕顯然是製作傀儡人偶的翹楚,這些侍衛除了沒有真人的眼瞳,其餘五官四肢都被做得如同宛如真人,如今這樣散落在地,與真人肢體一般無二,猶如一場血色浩劫,實在可怖。
在這樣幾乎稱得上駭人的廢墟之中,唯有一道湛若冰玉的身影,立在他們的殘骸之上。
見她望來,那人卻彎起眼眸,依舊如昔日那樣柔似春水。
“久尋不見,幸好這次沒錯。”謝千鏡立在斷肢殘軀之中,一眨不眨的看著盛凝玉,溫聲詢問。
“九重,帶我走麼?”
作者有話說:耶!小謝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