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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86章

盛凝玉小幅度的偏了偏頭, 避開了容闕的手。

日光灼灼而下,如玉仙長動作頓了頓, 將手收回了袖中,輕嘆了口氣。

“多年不見,師妹到底是與我生分了。”

言罷,他轉身朝向那群修士,覆在眼瞳上的白綢隨著動作飄了起來,宛如一樹搖落的玉簪花。

容闕道:“還請諸位轉告祁城主,我的師妹自會與我一道。若有要事,可遣人將拜帖送至在下住處。”

容闕嘴角含笑, 語調不急不慢,光是立在原地, 無需任何動作,就已是一派縹緲仙人之態。

可哪怕他如今的神情再溫和, 也沒有人膽敢當真因此而看輕他。

一曲音散魂魄消。

這位劍閣的代閣主哪怕在劍道上的天賦不如其餘幾人, 可他那一手堪稱神鬼莫測的琴音簫聲,足以讓心生叵測之人膽寒。

幾個修士被容闕直接挑明瞭來路,又是在那位疑似劍尊的修士前, 瞬間各個羞愧汗顏,加之心中懼怕, 竟是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容闕微微蹙眉, 嘆息一聲:“不過是傳個話,就令你們如此驚懼麼?”他勾了下唇笑了笑,抬手對著身旁人一指,“你們放心,有劍尊坐鎮於此,我不會為難你們, 你們城主也不會。”

言罷,他自抬手,那幾人只覺得一陣風來,叮噹碎玉響,炫目恍然後,身體已然被推到了一樓堂中,珠簾之外。

顯然,後面的事,就不是他們能聽得了。

……

盛凝玉靜靜地看著。

她本就懶得處理這些瑣事,如今樂得有人操持一切。

直到此刻,容闕將人驅趕後,在這臨時被他以珠簾法器開拓出的小世界中,向她伸出了手。

“師妹,如今你已身份暴露,再居住於此,已不再妥當了。不如隨我前去,暫做休息。”

容闕的掌中亮晶晶的,是一枚晶瑩剔透的玉簪花。

他素來愛玉簪之美,想來這就是通往他此間宅邸的鑰匙了。

盛凝玉卻沒有接過。

她神色不變:“從頭到尾,二師兄都沒給我拒絕的機會。”

容闕微微仰起頭,坦蕩蕩道:“是。”

他道:“我害怕,師妹會拒絕我。”

珠簾在身後清脆地落定。

不滅的天光恰好漫溯而來,為容闕周身鍍上一層清淺的光暈,光線在衣袍的暗紋上流淌,一點一點勾勒出挺拔如松的輪廓。

光風霽月,令人心折。

盛凝玉卻不為所動。

從小到大,她見過容闕的太多樣子,區區這般模樣,已經很難搖曳她的心神。

“我為何不能拒絕?”盛凝玉挑起眉梢,漫不經心的反問。“莫非這天底下有哪條規矩寫著,師妹一定要聽師兄的話?“

容闕猛地抬起頭,他的手依舊伸著,時間久了,五指微微聚攏,動作有幾分僵硬,顯得可憐又委屈。

“可是……”他低低道,“以前,明月都會聽我的話。”

盛凝玉下意識張了張口,繼而又抿唇不語。

她自幼跳脫不羈,能做出飛雪消融符這類東西,能說出氣得學宮老師罰跪她的話語,可此刻在她面前的,是她的二師兄,容闕。

容闕。

那時候,全學宮的人都知道,能管住盛凝玉這個混世魔頭的,只有劍閣那位善音律、性柔順的第一公子,容闕。

盛凝玉抬起頭。

面前,是那人掌心晶瑩剔透的玉簪花鑰匙,散發著微弱的光芒,模糊瞭如今的眉眼,顯露出了昔日的輪廓。

隔著萬水千山,隔著一年又一年。

他道:“師妹不肯與我走,莫非是心中,對我有疑麼?”

盛凝玉卻沒有立刻回應,她看著容闕,目光一錯不錯,從上到下的看。

看了許久,也終是說不出一句重話。

盛凝玉閉了閉眼,斂起一切思緒。

她生怕被人察覺自己心中難得的軟弱,只冷著臉,神色不變道。

“所以,這就是二師兄出現於此的目的麼?”

作為師兄妹,容闕瞭解盛凝玉,盛凝玉也瞭解容闕。

他從不是無的放矢之人。

盛凝玉不信容闕只是湊巧出現,更不信容闕對寧驕這些拙劣的手段一無所知。

容闕垂下眼,白綢上也隨之蔓出了溫柔的褶皺,他沒有否認自己的知情,只是淡x淡地說了四個字:“順勢而為。”

盛凝玉冷笑了一聲:“是啊,師兄聰慧,最是會借力打力了。”

容闕無言片刻,扭過頭,柔聲道:“當日一別後,師妹再無訊息,我亦十分擔憂。想要寄信,也不知該往何處去。”

擔憂?

盛凝玉看著容闕,心頭萬般情緒匯聚在一起,一時間竟然顯出了幾分空茫。

她當然相信容闕想擔憂她,也願意相信,容闕只是擔憂她。

盛凝玉垂眸片刻,就在容闕似乎要收回手時,忽然神情一鬆。

“師兄說得好聽,不過讓你等了一會兒,就不願意了麼?”

她輕輕在容闕掌心點了點,在容闕攏起掌心前,如蜻蜓點水般,極快的收回。

她極快的接過了他掌心的“鑰匙”。

“正如二師兄所言,我現在悲慘至極,無家可歸,還望二師兄收留。”

容闕喉嚨中溢位了一聲輕笑,堂堂光風霽月的第一公子,此刻竟然顯出了幾分小孩要不到糖似的無賴。

“這就肯與我走了?不怕我害了你麼?”

盛凝玉睜眼,無辜道:“二師兄明鑑,我可從未想過!至於先前——“

“先前如何?”

“先前不肯走,不是害怕二師兄。”盛凝玉轉身,拖長了語調,“是怕人找不到我。”

不過她轉念一想,憑藉這位魔尊大人的本事,只要他想,天上地下,哪裡有他找不到的地方?

轉身而過時,烏髮飛揚,髮尾拂過容闕眼上的白綢,沾上了點點捉摸不透的香氣。

隱在白綢下的眼眸,驟然晦暗難明。

……

容闕的住處,依舊是一貫的清雅。

盛凝玉步入其間,一時間竟然有些恍然,如墜雲端。

那玉簪花的門鑰匙,通往的並非凡俗院落,而是一座懸浮於雲海之上的露臺。

白玉為欄,靈霧繚繞,幾步之外,便是一池澄澈如碧璽的靈泉。泉畔不曾種植任何靈草奇卉,唯有一片靈性十足的玉簪花大片大片的盛開。

其葉蘊翠流輝,花瓣更是剔透如冰玉,在氤氳的靈氣中靜靜綻放,與池中蓮瓣和躍起的錦鯉清影相伴,幽香陣陣,沁人心脾。

而不遠處,窗明几淨,檀香渺渺。

但在這所有的景物中,最讓盛凝玉驚訝的,卻另有他處。

“有月亮——如今竟是黑夜?”

盛凝玉仰頭看著高懸於空的月亮,抬手探出一絲靈力,清寒的月光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急切,漫漫月華散下,盛凝玉輕而易舉的觸碰到了它的邊緣。

並非虛構,也並非幻境。

這就是真實存在的那個月亮。

容闕竟是在山海不夜城中,單獨劈了一塊地出來?

饒是盛凝玉此刻心中仍由顧慮,也不免讚歎:“二師兄好手筆!這是如何做到的?”

“不難。”容闕勾唇,雲淡風輕道,“一些雕蟲小技罷了,等師妹找回靈骨,自然也不在話下。”

這話說得很有幾分劍閣時教導的味道,盛凝玉訕訕的收回手,輕咳一聲:“二師兄……”

容闕突然打斷了她的話:“夠了。”他的目光好似能穿透白綢,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容闕垂下眼簾,安靜了幾息,竟是主動切斷了這場對話。

“你先去休息,其餘的話,明日再談。”

言罷,他竟是用曾經劍閣時的那套,直接運起靈力化作道道琴絃似的絲線,避開手腕處,只纏繞住了她的指尖和腰腹,推著她的肩膀,將她送入了房中。

這是還當她是個頑劣孩童麼?

盛凝玉哭笑不得。

但不得不說,這樣的容闕,反而更讓她覺得親近。

六十年的隔閡似乎在瞬間彌散,那些活在他人言語中的陰詭,也好像在瞬間彌散。

地上鋪著冷灰色的細簟,光潔可鑑。靠牆是一張紫檀木榻,榻邊小几上,一隻青玉香爐正嫋嫋吐著清寂的安神香。

微風穿過堂前,不僅帶來了雲氣,也送來了廊下玉簪那斷續卻執著的冷香。穹頂高懸,四周垂下長長的銀絲帷幔,被晚風吹得搖曳,一重一重,將山水都吹得搖曳。

此處佈局,與當年劍閣之中,一模一樣。

清風自敞開的雲窗徐來,拂動簷下的一串玉鈴,聲響清越,滌盪心神。

盛凝玉靠在床上,望向夜空。

有那麼一刻,心神沉寂,她放任了自己片刻沉溺於過往。

就好像,她仍舊是劍閣無憂無慮的小弟子,天塌下來師父頂著,師父頂不住了,大師兄也可以上。

終歸是累不著她的。

盛凝玉仰著頭,雙手落在後腦勺處,閉起了眼。

一夜無事。

第二日早起後,盛凝玉也不急著去尋容闕。

她自顧自的練劍,一連多日,容闕也未曾來打擾他,反而是某一日桌上,出現了來自青鳥一葉花的拜帖。

拜帖的內容十分簡短,只是一句話。

【情濃花開,可願一觀?】

是風清酈親手所寫。

盛凝玉想了想,大筆一揮,在那“可”字上,打了個圈。

反正事態已然如此,她不介意將水攪得更渾。

而當夜,盛凝玉指尖剛離開劍柄,一陣簫聲便自池心亭畔響起。

不,準確來說,這樂音不似傳來,倒像是自水中凝結而生,凝水化形,裹著月華的清冷與玉簪花的幽香,嫋嫋盤繞而上,浸透了這一方夜色,嫋嫋蕩蕩,悠揚到了她的耳畔。

盛凝玉冷冷一笑。

終於忍不住了。

她揮推路上那些雕刻精緻的木偶僕人,一路漫步而去,終於走到了池邊,穩了穩心神,揚聲道:“二師兄終於願意見我了?”

今夜恰逢月圓,月色清輝如練,灑落人間。

隨著盛凝玉的腳步,晚風層層驟起,吹得重重帷幕如雲浪般翻湧,其下池水亦被驚動,漾開粼粼碎光,映得滿庭波影搖曳。

透著帷幕,容闕的聲音自風聲中傳來,幾乎聽不真切。

“我從未阻攔師妹。”

盛凝玉不置可否,她掀開帷幕,落在了容闕對面。

容闕的雙眸似乎透過白綢凝望著她,他安靜了片刻,道:“師妹確實與我生分了。”

盛凝玉想起方才路上的那些傀儡人偶,越想越氣,語氣冷然道:“二師兄亦然。”

容闕放下長簫:“何以見得?”

盛凝玉拾起了桌上的一塊糖糕,咬了一口,掀起眼皮看向容闕:“以前的時候,只要師兄在,總是會為我梳髮的。可如今一連幾日,二師兄沒有半點蹤影,我想也是嫌棄我煩,與我生分了。”

容闕靜靜的聽著這番顛倒黑白的話,非但沒有惱怒,反而勾起唇角,揚起了一抹笑:“說完了?”

“當然沒有。”

盛凝玉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一拍桌子,將糖糕隨手一丟落在盤中,竟是站了起來。

“我知二師兄除了琴音外,最擅制人偶,更可憑琴絃操控,神鬼莫測。我當年要學,二師兄說是旁門左道,並不曾允——如今二師兄竟是將這本事,交給了小師妹,任由她製作了與我相似的傀儡,送於那褚長安麼?”

做出了這樣的事情,他怎麼還能如此坦蕩的出現在她面前。

容闕摩挲著長簫,並不作答,只道:“還有麼?”

“當然還有!”

盛凝玉說得口乾舌燥,拎起桌上的茶杯,噸噸就是一大口,狠狠扔下水杯,竟是上前一步,揪住了容闕覆蓋在眼上的白綢。

“二師兄明知那九霄閣的老頭不是個好東西,又為何與他頻頻相交?這些年中,小師妹行為出格,大師兄遠在鬼滄樓中,小師弟不良於行不便管教,難道二師兄也不行麼?你又為何置之不理,任由她一錯再錯?!”

若是別人,盛凝玉不會在乎,更不會動怒。

可他是容闕。

是從幼時起,就照顧她,手把手教導她的二師兄容闕。

“二師兄。”盛凝玉深吸了一口氣,放緩了語氣,“你究竟要做甚麼?”

容闕仍舊靜靜地看著她,微風拂過,他徐徐放下茶杯,輕描淡寫道:“這下總算說出來了?”

盛凝玉頓了頓,偏過頭:“二師兄不驚訝?”

“驚訝甚麼?驚訝你如此坦誠麼?”容闕笑著搖了搖頭,竟是拿起了她方才扔回盤中的糕點,在缺口處又咬了一口。

他頓了頓,慢慢品嚐著口中的糕點:“我的師妹從來是個藏不住事的性格,我當然知道。”

月色本清幽,可惜風聲漸起,生出了些烏雲遮住月華。

可能要落雨了。

盛凝玉唇瓣微微一抿,恍然驚覺自己方才的情緒竟如浪湧般失了分寸。她眼底的銳利迅速褪去,如潮水回落,纖長的眼睫輕垂,正欲將手不動聲色地收回——

卻終是遲了一步。

一股溫熱x的力道已搶先覆上,修長的手指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輕輕圈住了她微涼的手腕。肌膚相觸的瞬間,彷彿有一道無聲的驚雷,在她凝滯的脈搏間驟然炸開。

盛凝玉早就猜到容闕要探她靈脈,因此雖然動作慢了一拍,卻沒甚麼別的反應。

然而這時,只聽容闕若有所思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因為是左手,所以並不抗拒麼?”

盛凝玉倏地抬起頭:“二師兄怎知——”

“知道甚麼?”容闕輕輕嗤笑,手指緩緩觸碰她的指尖,又猛的握住,“知道你沒了靈骨,日夜被夢魘折磨到不敢與人言,生怕他人觸及右手?還是知道你味覺全失,如今連個滿是苦澀氣的糕點都嘗不出來?”

盛凝玉瞳孔一緊,手指猛地用力,繞住了指尖絲滑綢緞,竟是倉促之間,大力扯下了容闕覆在眼上的白綢。

白綢飄飄搖搖落下,像是一朵遠離了枝頭的玉簪花。

容闕的雙眸在她面前袒露無疑。

空洞且毫無焦距,也無半絲生機,竟是與那木偶人面容上的琉璃珠十分類似。

可是以前,分明不是這樣的。

哪怕早有猜想,盛凝玉仍是眉心一動,攥緊了手中白綢:“我記得早些年前,二師兄的眼睛雖然不好,但未曾到如此地步。”

容闕笑著摸了摸她的手腕:“若是師妹早些來尋我,我就不會這樣了。”

盛凝玉後退一步:“……這應該是與我無關的。”

“怎麼會無關呢?”

容闕勾唇,他同樣站起身,雲淡風輕道:“我為尋師妹,夙夜不停,想著你或許在某處等我,我……“

容闕頓了頓,沒再往後說下去,而是換了一句話:“我聽見了,他叫你九重。”

他的明月,卻成了他人口中的“九重”。

盛凝玉輕咳一聲,察覺不妙,再度後退了一步。

容闕卻笑了:“時至如今,師妹還要自欺欺人的問我,要做甚麼麼?”

她退一步,容闕便含笑趨近一步,姿態從容得如同閒庭信步。

那張清姿脫俗的面龐上依舊掛著無可挑剔的溫潤笑意,可這笑意,卻隨著他每一步落下,化作絲絲靈力琴絃,切斷了盛凝玉逃離之路。

“我要做甚麼?”容闕帶著清淺的笑,宛如柔軟的玉簪花般溫柔無鋒,可他手中卻驟然用力,纖細的琴絃在剎那變得極其清晰,幾乎將夜空照亮。

“當然是,要找回我的師妹啊。”

盛凝玉怔忪地看著面前人。

君子如玉,溫潤清雅,是世無其二的風姿,眾人交口稱讚的世家風骨。

這樣的二師兄,也會有如此激烈的情緒麼?

盛凝玉不知所措。

她以為,自後來小師妹入門後,她與二師兄之間的情誼早已淡去,能再被念起的,都是些成年舊事罷了。

但二師兄,竟然在心底也這般在乎她麼?

可是先前,二師兄分明……

困在琴絃方寸中,盛凝玉反覆在殘存的回憶中翻找,倏地想起一事,心中一緊,然而剛要開口,容闕卻已搶先一步。

“可惜,我的師妹似乎並不想要我這個師兄了。”

容闕收斂起一貫的笑意,面無表情,一個一個的報著名字:“她只想要那些無關緊要的人。鳳瀟聲,原不恕,風清酈,央修竹,甚至是褚季野……”

“他們都比我先知道。”

剎那間,屋外再度風聲大作,恍若驚雷劈下。

幾乎是同一時間,盛凝玉試圖安撫:“二師兄,那日清一學宮,我確有難言之隱。”

難言之隱。

容闕倏地抬起頭,猛然勃發而出的靈力如琴絃乍起,音波似水紋般盪開,周遭空氣瞬間凝滯,每一縷都浸透了冰冷的鋒銳之意。

他頓了頓,不過一息之間,又再度斂去,沒有讓它們傷到盛凝玉分毫。

他收起了方才外露到近乎不堪的情緒,喟嘆一聲:“是了,自長成後,你與我之間,總有這許許多多的難言之隱,無窮無盡的不可言說。”

透著涼薄的月光,如玉的君子面容上,竟然顯出了幾分慘然。

“那我呢?”

容闕低聲道:“明月,自你甦醒來的日日夜夜中,可曾有一瞬,想起過我?”

作者有話說:[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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