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與容闕的再度重逢……說起來, 盛凝玉都覺得太過巧合。
自那日與豔無容暫別後,盛凝玉也沒了再探的心思, 她拉著謝千鏡,兜兜轉轉,又回到了之前的客棧。
索性就在此處住下。
盛凝玉的相貌做了遮掩,衣著也十分普通。如今的她,不僅與傳言中清冷如約月的劍尊不同,就連更早時,眾人口中“跳脫張揚”的劍閣小弟子的模樣,也無法窺見半分影子。
盛凝玉對著路邊裁縫店裡模糊的鏡子瞟了幾眼, 又得意起來。她拉過謝千鏡的衣袖,嘀嘀咕咕:“除非如金獻遙那小子一樣——他手裡有阿燕姐姐給他的, 能與我聯絡的符籙,不然絕不會再被人認出來的。”
謝千鏡微微一笑, 動作自然的牽起了她的手, 盛凝玉一頓,到底沒有掙脫。
或許,魔族當真不知疼痛?
見兩人去而復歸, 那店小二不免有些得意。
半大的少年,甚麼都寫在臉上, 對著盛凝玉兩人神采飛揚道:“客官又回來了?裡邊請!”
倒是不遠處的掌櫃, 他見多識廣,哪怕盛凝玉二人衣著普通,容貌也平庸,周身氣度卻總是透著些許不凡,心下暗暗叫糟。
這山海不夜城中修士往來,如是真遇上一兩個脾氣壞的大能, 該如何是好?
深怕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二給自己惹事,掌櫃趕忙上前,抬手對著店小二頭上就是一敲:“就你話多!”訓斥一句後,又趕忙回過頭,“客官大度,不與這沒見識的小子一般計較,二位可是要住店?”
店小二抱著頭,委委屈屈的嘟囔了一句“師父”,再不敢多數一個字。
看來對於這小傢伙來說,甚麼“修仙”甚麼“劍尊”,都比不上他的掌櫃師父在頭上的一記爆慄。
盛凝玉一眼便看穿了這把戲,她心中好笑,又不免生出了些懷念,對著掌櫃微微頷首,又對被他護在身後的店小二道:“你推薦的地方著實熱鬧,我和我小師叔兜了半日,都沒逛夠。”
“不過如今乏了,兜兜轉轉的,看了一圈下來,還是你們客棧最讓人舒服。”
她神情真摯,面上帶笑,半點不曾作偽。
店小二再度被掌櫃一掌拍在了後背,整個人向前俯衝了一下,恰對上盛凝玉的目光。
見她是真心讚歎,店小二莫名也生出了幾分羞訥。他引著兩人上樓,介紹的極其詳細,將外頭的酒樓和與之相連的客棧佈局都介紹了一番,最後在房間門口撓了撓頭,紅著臉道:“客官過譽了。早上、咳,早上是我一時激動,說話說得有些過了。”
不過……
店小二心頭嘀咕,這叔侄二人,當真要住一間房麼?
哪怕這房間夠大,中間更是有分房隔間,但這傳出去,總是不好吧?
小二自以為的偷偷打量,當然沒有逃過盛凝玉的眼睛,但她只覺得好笑,心下沒有絲毫介懷。
她就不是會計較這些的人,先前的情緒外露,也不過是想看看謝千鏡的反應。
如x今雖是莫莫名其妙結識了豔無容這個不該結識的人,又隱約被牽扯進了她與山海不夜城的恩怨,不過陰差陽錯,倒是從謝千鏡的反應中,另有收穫。
盛凝玉上下拋著店小二所贈的瓜果,突然想到甚麼似的,語氣隨意的開口。
“謝千鏡,原來你之前就認識豔宗主麼?”
謝千鏡專心擦拭著盛凝玉的木劍,又在虛空中凝結出一根白線,描繪著陣法。聞言,手下動作不停:“略有耳聞。”
盛凝玉追問:“何時?”
謝千鏡頭也不抬:“她與祁城主相識之初,我便知曉。”
是麼?
盛凝玉眉梢微揚。
被拋在半空的橘子停滯了一秒,旋即忽然襲向謝千鏡的後背,速度極快,簡直如短劍出鞘。然而謝千鏡卻頭也不抬,反手一伸,廣袖在空中飛舞,掀起一陣雲霧。
他接住了蜜橘,穩穩放在了桌上。
動作如行雲流水,不見半分凝滯。
盛凝玉也沒有半分偷襲失敗的沮喪,她睜著亮晶晶的眼睛看著謝千鏡,突兀的變了話題:“我雖嘗不出味道,但剛才聞了聞,這橘子應該是酸極了,你快嚐嚐。”
分明是捉弄人的話,也能說得這般理直氣壯。
謝千鏡終於抬起頭,看了眼盛凝玉,有些無奈的彎起唇,微微晃了晃手中之劍,細碎的光芒搖晃著日光:“劍尊此舉,實在有些恩將仇報了。”
“這怎麼能是恩將仇報呢?”盛凝玉向後一倒,窩在了搖椅上,挑起眼睛笑得像是偷腥的貓,“我不過是在試探,你有沒有專心聽我講話。”
謝千鏡再度低下頭,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聽他嗓音輕柔:“豔宗主與山海不夜城城主之事天下皆知,我略知一二,有何可疑?”
盛凝玉眨了下眼,語氣仍然帶著驚奇:“按照常理而言,這確實不值得疑惑……可你是謝千鏡啊。”
謝千鏡道:“‘謝千鏡’為何不能?”
盛凝玉發出一聲長嘆:“你那時可是‘菩提仙君’——傳聞中最端方守禮的小仙君,臉都不露。就連少有幾次來學宮,也是遠遠的帶著個冪蘺。我那時覺得,你比仙人還要仙人。”
盛凝玉頓了頓,饒有興趣的前傾身體,眼中閃爍著好奇的光芒:“怎麼,菩提小仙君也會對這些俗世的八卦感興趣麼?”
謝千鏡拭劍的手一頓。
他再度抬眸望去。
山海不夜城的日光總是這般明亮又濃厚,照進屋內時,宛如浮光厚水,為所過之地都蒙上了一層朦朧的紗。
盛凝玉就在那裡,彎著眼看他。
她總是閒不住的,沒了手上可以把玩的東西,就將自己窩在了身後的搖椅上。因為她的動作,椅子一晃一晃的,頭上的流蘇也隨之搖動,簪飾折射的溫潤銀輝,與謝千鏡手中清冷劍光在空中交織,融成一道令人不敢逼視的光華。
這樣耀眼,這樣奪目,一如往昔。
就連遮掩了容貌也沒用。
謝千鏡想,她還一直對別人笑。
無論是與她師門有仇怨的豔無容,還是萍水相逢的店小二。
她總是這樣善於討人歡心,所有人都願意與她言談,與她相交。
她的劍如此,她的大道亦如此。
謝千鏡輕嘆了口氣,他將劍遞還,語氣平和道:“今天的那些話,豔無容沒有說錯。”
莫名其妙的一句話,盛凝玉完全沒反應過來,她一愣,慢半拍才接過懸浮在空中的劍。
“你說甚麼?”
謝千鏡看向盛凝玉,停了一秒,略略揚起唇角,形成了一抹輕柔的笑。陽光落在他的臉上,勾出了一層淡淡的金紗,虛幻漂亮的不似凡間客。
雖然笑得這樣漂亮,但謝千鏡說出來的話分外尖銳,猶如洪流洶湧而至,能將人在疼痛中淹沒。
他平靜道:“盛九重,我早就不是菩提仙君了。”
霎時間,室內一寂。
盛凝玉睫毛顫了顫,她假裝沒感受到對面人周身洶湧而起的魔氣,低著頭,用指尖在方才謝千鏡雕刻的木劍陣法上反覆勾勒。
“我知道啊,你現在是魔界之主,大名鼎鼎的魔尊大人。”盛凝玉竭力維持著表面的輕鬆,“還是說,你也希望我同那些人一樣,叫你一聲‘尊上’?”
盛凝玉話音剛落,手中木劍驟然被人握住。
盛凝玉立即用靈力包裹住劍身,抬眼時,還不忘輕斥:“你做甚麼?這太危——”
她的話戛然而止。
盛凝玉怔怔的看著眼前的一幕。
謝千鏡正立於她面前。窗外,山海不夜城不滅的日色絢爛如瀑,本該是和煦的暖光,此刻卻化作冰冷洶湧的洪流,穿透窗欞,如大片的傀儡絲般,盡數凝聚於謝千鏡挺拔的脊背之後,根根分明又根根纏繞,幾乎鑄成厚重的壁壘。
而在壁壘之前,謝千鏡的臉龐被日光與魔氣,分割得無比清晰。
自始至終,他都隱沒於這片不容窺探的濃重陰影裡。
沒有半分溫柔。
他道:“你我都不必再自欺欺人。”
霎時間,血霧與魔氣在謝千鏡周身翻湧,他突然握住木劍的劍身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盛凝玉理解反向發力,然而不必有任何接觸,僅僅是靠近,劍身已經在瞬間發出了巨大的嗡鳴。
這柄木劍由謝千鏡親手雕刻,又親手修復,但此刻卻在對它曾經的造物主表達著強烈的排斥與抗拒。
謝千鏡無法讓木劍更靠近自己一分一毫,顯然是木劍的主人在竭力阻攔。
可是這又有甚麼用呢?
謝千鏡發出了一聲短促的笑,他抬起眼,好似在哄著不知世事的孩童:“盛凝玉,你看。”
“就如這把劍一樣,修仙者與魔道之人,並非你想得那麼簡單。哪怕如今因傀儡之障,魔族與修仙者達成了暫時的平靜,但之後呢?”
道不同不相為謀。
“更何況,你也發現了,在山海不夜城中,我甚至無法控制住周身魔氣。”謝千鏡略略鬆開了劍身,錯身而立,淡淡道,“我知你心中已生疑慮,但抱歉,這些往事,我如今無法告知。”
見他終於不再執著用木劍劈向自己,盛凝玉鬆了口氣,在寬大衣袖的遮蓋下,張了張略微發麻的手指。
盛凝玉說:“我亦有不可告人之事。謝千鏡,你若不願說,我也可以不問。”
“裝聾作啞?”謝千鏡淺淺一笑,“這可不是你盛凝玉的處事風格。”
盛凝玉握緊了劍柄:“我——”
“九重,事實如你所見。”
謝千鏡垂下眼簾,遮住眼瞳中翻湧著的瘋狂,“豔無容對你的警告沒有半點錯處。修魔之人的結局往往如此,喪失對自身的控制,淪為毫無理智只知殺戮的魔物。”
這確實是橫跨在兩人之間的問題。
盛凝玉沉思了幾秒,努力在腦中扒拉了一下在清一學宮和大師兄那裡瞭解到的知識,幾許後,眼前一亮:“不!謝千鏡,還有一種辦法!”
“斬心魔,你可以斬心魔!我想起來了,魔修裡有斬心魔一說,只要你斬斷心魔,從此以後,就在不會被——”
話音未落,謝千鏡突然一下轉過頭。
隨著他的動作,日光完全的照射進來,肆無忌憚的大片散落。
落在她衣袍掃過的地面,落在她袖口落在的木鐲,落在她依靠著的搖椅,落在她垂落在肩的髮絲,落在她彎起的眼角,落在她揚起的眉梢。
陽光落在她身上的每一處,也落在了他的眼中。
好似只要她一彎眉,一傾身,剎那之間,就可讓天地生春,日夜得輝。
謝千鏡扯起了唇角,露出了一個無法被認作是笑意的神情。
他輕聲道:“很難。”
盛凝玉一愣,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你說甚麼?”
謝千鏡笑了出聲,他抬手抵住了眉心,使得周身魔氣淡了些許,而後驀地傾身湊上前。
盛凝玉下意識後仰,左邊扶手被謝千鏡撐住。他俯下身,瞬間,兩人呼吸相互糾纏,如消融的冰雪般融在了一起。
謝千鏡似在凝視著她,目光卻有些空。他彷彿要透過日光看清甚麼,幾許後,復又抬起手,隔著不存在障壁,沿著光暈,虛虛勾勒著她的面容。
“盛凝玉,我試過了很多次了。”
帶著涼意的呼吸落在臉上,盛凝玉不及反應,就聽謝千鏡在耳旁,一字一句的輕輕開口,似怨似嘆。
“斬心魔,太難。”
本該十分嚴肅的話,被他這樣說出來,簡直和撒嬌一般。
盛凝玉愣了一下,才後知後覺的想。
能讓謝千鏡都說出“難”字的,他的心魔,到底是何怪物?
盛凝玉苦思冥想不得結論,她已知謝千鏡心結在此,也不願再度觸動,想著想著,又被謝千鏡吸引了x目光。
他拾起了方才被盛凝玉投擲而來的蜜桔,學著她的模樣上下拋著。
盛凝玉看著看著,驀地笑了出聲。
“方才是我錯了。”
盛凝玉握著手中木劍的劍柄,彎起眉 ,“你我都曾經歷大難,僥倖活下來,自然凡事無不可為。”
連魔尊都可以上下拋著橘子玩,當年的小仙君聽個紅塵軼事,又有甚麼好奇怪的?
謝千鏡仍是站在那裡,交錯如利刃的光影在他臉上變換,他靜靜地聽著盛凝玉的話,一言不發。
室內再度安靜下來。
浮塵懸在空中,在光芒裡,慢吞吞的飄搖落下。
盛凝玉注視著謝千鏡,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如何開口。
饒她往日嬉笑怒罵,成日招惹是非,亦曾被清一學宮之人罵過“油嘴滑舌”,此刻卻也不知如何開口。
說得太重,難免再度掀起已經成繭的傷痕。
說得太輕,又好似不曾在意他所經歷的疼痛。
兩人隔著浮塵對視,分明無一物,卻又好似隔著萬水千山。
最後,盛凝玉先開口,慢慢的,好像用盡了力氣般的鄭重。
“那些人、那些話,從來干擾不到我分毫。謝千鏡,我從不在乎這些。”
盛凝玉不在乎謝千鏡是不是魔族,不在乎他轉變的性格,也不在乎他到底是否真心想殺她。
自始至終,她只在意,謝千鏡是否在她身側。
她斂去了所有的笑容,說得坦坦蕩蕩。
正如昔日一般,從頭到尾,她其實都沒有變過。
透過溫暖的日光,謝千鏡望向她,須臾,卻是再次笑了。
“我很高興聽到這句話。”他笑吟吟的看著盛凝玉,漂亮的像是一尊玉雕雪塑的人偶。
可隨著這句話被吐露,謝千鏡的臉上又慢慢淡去了笑意。他略微蹙起眉頭,似嘆息,似不解,好似自己都不明白心中所想,究竟為何。
但在他想明白之前,話語已經吐露。
“——可是,盛凝玉,我好像是在乎的。”
他似乎在乎,但他在乎甚麼呢?
分明之前早已有決斷,要將她死死困在身邊,無論是故友還是師門之人,都不讓她再多看一眼。
可為甚麼,到了這山海不夜城的時候,他反而退卻。
魔族不該如此。
不等盛凝玉反應,謝千鏡已垂下眼:“我有事外出一趟,你若要出門,不必等我。”
尾音輕飄飄的落下,那抹身影幾乎是瞬間融在了空氣裡。
沒再給盛凝玉阻攔的機會,謝千鏡離開的徹底,房間裡只剩下一抹幽然的香氣。
依舊是當年阿燕姐姐調製的那一味香氣。
盛凝玉嗅了嗅,原本板起的神情一寸一寸鬆動,而後忽得凝成了一抹笑。
她想,原來是這樣。
原來謝千鏡在意的,是這個。
他先前偽裝的那樣溫柔無害,好似能包容一切。何曾及時,盛凝玉幾乎錯覺,面前之人根本不是甚麼魔界之主,仍是昔日裡那個端方知禮到一板一眼的小仙君。
而現在,謝千鏡主動將一切戳破,坦然流露了他身為魔的那一面,盛凝玉不僅沒有心生退意,反而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他說他不是昔日裡那個溫和知禮的小仙君了,難道她還是那個眾人口中如月皎潔的明月劍尊麼?
時過境遷,物是人非。
昔年昔日的許多情緒,如今想來都已經淡漠。那些原本以為會地久天長的情誼,那些曾經的豪言壯語,也在時光細碎的打磨中,變得不成樣子。
鳳瀟聲、風清酈、寧皎皎……許多人都變了。
然而造化弄人,兜兜轉轉,哪怕在她壓根沒想起,那位曾經讓明月劍尊動心的菩提仙君時,盛凝玉已經再次喜歡上了謝千鏡。
皎潔的明月劍尊,可以配無垢的菩提仙君。
而靈骨盡失、記憶破碎的盛凝玉,和名聲狼藉、揹負謎團的謝千鏡,也十分相配。
想通了這一切,盛凝玉又放鬆下來,她幾乎迫不及待要將自己的結論告知,卻在之後一連七日,都沒有在看見謝千鏡的蹤影。
不過好訊息是,在這七日裡,盛凝玉走街串巷,玩著玩著,倒是真的探聽到了一些訊息。
首先,是“山海不夜城”這神奇的由來。
據說是祁白崖改的陣法,主陣就在城主府中,據說是化用了此處天地靈力,故而盛凝玉感覺的沒錯,空氣中,確確實實的有稀薄的靈力。
其次,是青鳥一葉花的訊息。
據說千山試煉後,青鳥一葉花弟子閉門不出,全宗戒嚴,未曾再去清一學宮,反倒是派人前往了城主府,似乎在商量甚麼。
其餘繁雜訊息各異,有說甚麼吞星秘境也會開啟的,有說甚麼八卦軼事的。而這其中,最讓盛凝玉在意的,莫過於祁白崖的身體。
據傳言,這位城主的身體著實差得很,借用那賣果子的老太太的話來說,就是——
“和小姑娘你的臉色喲,都差不多哩。”
得了,那是真差。
盛凝玉坐在三樓的角落裡,這家酒樓內部是回字形,而這一處座位,左邊是三樓的欄杆能看到酒店內中心,右邊是對著街景的窗戶。
那店小二確實給她留了個好位置。
盛凝玉靠在欄杆上,望著下方,百無聊賴的想,如果她現在和祁白崖打起來,不知道有幾分勝算?
首先麼,同樣都是臉色差,祁白崖長得實在不如她好看。
此為一勝。
其他的麼,有她的劍在,二勝三勝……勝勝不息。
盛凝玉一邊漫無邊際的暢想,一邊探出靈力,觀察著這間酒樓。
先前並非她說謊,這家客棧確實很好。不說最豪華,但起碼寬敞,地理位置也好,內外的住宿與酒樓聯通,人來人往,足夠熱鬧。
“你可曾聽說?那半壁宗的宗主竟然來了我們這山海不夜城!”
“甚麼?!不是說半壁宗與我們城主有仇,絕不踏入的麼?!”
“誒呀,你說的那位是前城主夫人——是半壁宗的代宗主啦!我說的這位啊,可是正兒八經的半壁宗宗主!”
“一手建立半壁宗,又神龍不見首尾……這位絕對是個人物啊,如是她們當真要為當年之事討要一個說法……”
旁人再度說起那些八卦,盛凝玉一個耳朵進,一個耳朵出,她只捕捉到了一個關鍵。
阿燕姐姐竟然也到了山海不夜城?
難道也是為了豔無容前輩的事?
盛凝玉支著下頜,臨窗眺望。
“你說,若是半壁宗鬧事……”
“怕甚麼?我們還有青鳥一葉花庇佑,聽說他們已經派人駐紮城主府了。”
“原來如此,可算安心了。”
“安心甚麼呀!我就有個朋友親眼所見,上一次那些宗門齊聚的甚麼試煉裡,那青鳥一葉花的掌門受了傷,如今怕是自顧不暇呢!”
“嗐,這有甚麼?你們可別忘了我們如今的城主夫人出身何處?”
眾人一頓,隨後瞬間眼睛一亮。
“對、對!還有劍閣!”
“可不是麼!”凡塵之人不知那些師門齟齬,只剩下羨慕和自豪,,“我們城主夫人,可是傳聞中那位劍尊的師妹呢!”
“那可是明月劍尊啊,天上地下,無人能及的存在!”
樓上樓下緊張的氣氛為之一鬆,眾人再度大笑暢飲起來。
快活極了。
角落裡,盛凝玉津津有味的聽著。
她如今收回了些許靈骨,恢復了部分修為,說不上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但收納小小客棧酒樓中的言語還是不在話下。
一邊聽著,盛凝玉的目光飄逸,懶散地落在樓下街巷往來的凡人身上。
那些正在閒談之人怕是想不到,昔日傳言中明日劍尊的鋒芒,已被悉數收斂,只餘下一身洗盡鉛華的沉寂,就坐在這酒樓之中。
不過阿燕姐姐親自出馬,來了這山海不夜城?
她先前用心頭血給自己製作了可以掩藏身份的木鐲,也不知如今,恢復了沒有?
盛凝玉來山海不夜城的目的,真是為了傳說中千山試煉頭名的“孟婆光”,她想要以此贈予香別韻,卻沒想到,對方先她一步,到了這山海不夜城中。
是為了豔無容前輩,還是另有別的緣由?
然而就在盛凝玉思考要不要去找阿燕姐姐時,樓下再起喧囂。
這喧譁起初如蚊蚋,她並未理會。直到一樓樓底一絲粗糙的靈力忽起波動,盛凝玉才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指尖在茶杯邊緣輕輕一點,終又按捺下去。
算了,盛凝玉吐出一口氣,大師兄特意囑咐過的。
如今身份不同,加之山海不夜城局勢複雜,她不便多管閒事。
“……你這破店,也敢用這等劣酒糊弄本仙?” 那身著錦袍的修士聲音張揚,一腳踢翻了身旁的長凳,那店小二不知是嚇傻了,還是x來不及反應,竟是沒有躲避,生生捱了一下,痛得踉蹌後退。
“仙長息怒,小的這就去換……”
盛凝玉垂下目光,向一樓樓中望去。
那位前幾日還與她交談,贈送過她瓜果的店小二此刻再沒有了之前的神氣,正忍著疼痛連連作揖,臉色慘白。
“換?” 位於店中心的壯漢嗤笑,身上再起靈力波動。
他的目光一轉,越過店小二,掃過櫃檯,落在了躲在其後簌簌發抖的小姑娘身上,咧開了嘴。
“那是你家妹子?叫她出來,方才就是她撒了老子一身酒!”壯漢修士嚷嚷道,“讓她給老子斟酒賠罪,此事便作罷了!”
店小二渾身一顫,說不出話來,還是掌櫃的匆忙而至,連連拱手:“仙長寬容,這些小的不知禮數,小人來給您賠罪……”
好標準的鬧事反派。
話本里撐不過第三頁。
盛凝玉收回眼,心想,山海不夜城裡的修士不至於如此貧乏,光是她剛才探查,就有許多靈力湧動。
不必她出手,自有人料理。
果不其然,方才閒談的那幾人中,有幾個互相試了試眼色,正打算出手時,卻又聽囂張的聲音響起。
“哼,你可知你眼前人是誰?”
壯漢修士倨傲地揚起下巴,聲音響徹大堂。
“小爺我乃明月劍尊門下之人!能得我垂青,是你們幾輩子修不來的福分!”
這聲音響徹店裡,連凡塵客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角落裡有人低聲疑惑:“明月劍尊?不是說她早就已經……”
“噓!噤聲!”
那人身旁的客人了慌忙制止,聲音帶著敬畏與恐懼,“你還沒聽說嗎?劍尊她死而復生,就在不久前的千山試煉中揭穿褚家彌天之謀,而後又劍斬褚家家主,力挽狂瀾!——此事早已傳遍天下!你休得狂言!”
“明月劍尊”四字如重錘,讓打算出手的修士偃旗息鼓。
他們對視一眼,心中驚疑不定。
其中一位修士清了清嗓子,道:“汝言及明月劍尊,可有證據?”
那壯漢修士大笑,當即亮出了一個陶偶:“其上有明月劍尊所書,可否證明?”
瓷白色的陶偶已經陳舊,模樣並不起眼,街邊隨處可見。
發問的修士皺起眉:“你這東西——”
話音未落,壯漢修士忽然把陶偶翻轉!
只見那陶偶身後,赫然寫著甚麼,但比之更快的,是驀然而出的磅礴劍意!
盛凝玉臉上的神色徹底淡下。
旁人沒看清,但她看得分明。
一個大大的“驕”字。
這是她昔日贈予小師妹寧皎皎之物。
發問的修士臉色發白,徹底坐下,不敢再發一言。
先前那些“受人庇護”之語,乃是受城主祁白崖之命傳出,為了穩住城中人心罷了。
至於其中真假……
不說別的,自家城主夫人和明月劍尊的關係,凡塵人不知道,他們修士還能不知道麼?
這可又是一場奪夫之仇啊!半壁宗代宗主至今深恨,那劍尊被棺材壓了六十年,心中能半點無怨?
哪怕往好處想——當年大荒山被封之事全是褚家手筆,與城主夫人無關。可是如今劍尊能一劍斬殺褚家家主,說不得就能為了門下之人,一劍捅死他們!
相比之下,不過一個不知名姓的店小二……舍了,也就舍了罷。
幾位修士彼此交換了眼神後,悉數收起靈力,作壁上觀。
掌櫃的也勸不住,被一掌推開,店小二眼睜睜看著壯漢修士到了自己眼前,徹底失了反抗的勇氣。
他絕望地抬眼,恰好望見二樓角落處憑欄的那位客人。
他記得,大約九日前,這位氣質不凡的女客曾與他閒聊,說起過幾句明月劍尊的舊事,那時,他甚至仗著對方脾氣好,膽敢甩了臉色。
但如今一想,這些修士哪裡是他能惹得起的?
或許,早在那日,他便該死了。
渾渾噩噩間,一個微末的念頭在店小二心底升起。
“要是……要是爺爺口中那位劍尊大人,真的在就好了……”
不對。
眼前人,是劍尊大人的門下客。
店小二攔在妹妹身前的手沒有放下,眼中的光芒卻已然徹底熄滅。
與此同時,樓上的盛凝玉已經氣笑了。
陶偶便罷了,怎麼在場諸人都預設,她盛凝玉收了這麼個仗勢欺人的“門下人”?
不過這樣也行。
大師兄啊,盛凝玉想,我這是“清理門戶”,絕不算“多管閒事”,也不算“意氣用事”了吧?
而且……而且那店小二還送過自己橘子,這也是有了因果了!
這麼一想,盛凝玉又瞬間高興了起來。
於是就在壯漢修士嬉笑著拔出劍,打算挑開女子肩頭衣衫的剎那,一道微光自二樓掠下。
不是多麼絢爛的劍虹,甚至沒有絲毫靈力,只是一道劍光。
可偏偏這道劍光又極為不凡。
它與山海不夜城的光暈交織,凝練到極致,快得超越視覺的極限,冷得割裂空氣。
“嗤——”
壯漢修士的手僵在半空,袖袍被齊整地削去一截,他呆呆的扭過頭,斷口平滑如鏡。一道血線緩緩自他的肩膀處浮現,不深,卻在幾秒後,讓他整個手臂如風乾的枯枝般碎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滿堂寂然中,壯漢修士的慘叫響徹酒樓。
所有人怔怔地看著那縷微光翩然迴轉,化作一柄木質的長劍,落入三樓一隻白皙的手掌中。
手指修長,腕中纖細,然而比起這些,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腕上交錯而生的疤痕。
深淺不一,可怖駭人。
在場所有人的腦中一片恍然,那些修士同樣如此。
比起常人,他們想得更多。
這些疤痕——光是一道,就足以讓那些心志不堅之人去了半條命,哪怕再如何,也撐不過三道。
如此數條,竟然出現在同一人身上?
可是這些疤痕的主人卻半點不以為意,她的胳膊仍舊佇在欄杆上,撐著腦袋,在一片死一般的寂靜之中,懶洋洋地開了口。
“這位兄臺,劍,可不是你這麼用的。”
這聲音音色清冽,語調卻極其慵懶,好似方才僅憑一道無靈力的劍風就斷了一人手臂,對她而言,只如拈花沾葉,不值一提。
這樣深不可測的劍修……
零星有幾個念頭在修士們的腦子似是而非的冒出,可他們半點都來不及想。
只因為此時此刻,所有人腦中都被一物填滿。
——劍。
又或者說,方才的那一招劍勢。
如何形容?沒有任何華麗的花樣,連劍鋒都未曾喧囂袒露,那一招似乎僅僅只能說是“快”。
可是所有親眼目睹的人,都知道,“快”這一字,遠遠不足以形容此間所見之驚鴻。
劍風所過之處,皆俯首稱臣。
此時此刻,終於有修士反應過來,顫抖著唇,吐出的話語,幾乎不成調:“她、難道她是……”
“還有啊。”
盛凝玉離開窗邊,走到三樓欄杆後看了幾眼,翻身一躍,落在了壯漢修士身旁。
她蹲下身,用帕子包裹,拾起了那個陶偶,仔細打量。
陶偶本就易碎,又被這樣快的劍風擦過,無可避免的有了裂痕。
恰如人心。
盛凝玉垂眸看著掌中染了血色的白瓷,語調依舊平靜,字字如冰珠碎落玉盤。
“我怎不知,自己何時收了你這個……”盛凝玉頓了頓,上下看了看渾身是血的修士,神情沒有半分波動,竟是牽起唇笑了一下,語氣中卻含著不可查覺的冷意。
“——這麼個,丟人現眼的蠢物。”
話音落下,滿座皆驚。
她……她真的是——
“劍尊!”一個修士抖著嗓子,用全然變調的語調尖叫,“您是明月劍尊?!”
是明月劍尊盛凝玉!是她!一定是她!
她竟然在此!
底下的壯漢修士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嗬嗬”的咳著血,完全說不出話來。
盛凝玉卻已無意糾纏。
她手腕一翻,長劍隱沒,方才一瞬的鋒芒畢露彷彿只是幻覺。
“這幾日多謝關照。”盛凝玉看向底下呆呆的店小二,斟酌著語氣,商量道,“人我會帶走,這地上怕是要麻煩你處理……”
“劍尊!多謝劍尊大人救命之恩!”
店小二終於回過神來,他猛地跪下,砰砰的磕著頭。
“以後我這條命就是劍尊大人的,來生做牛做馬——”
“停停停,我不要你的命,也不要和你甚麼來生。”盛凝玉語氣古怪道,“我已經和人許過來生了,我只和他許諾的。”
店小二“啊”了一聲,呆呆道:“那我、我沒甚麼可以給的了……”
他就是個跑堂的小人物,除了一條x命,還有甚麼可以給的呢?
盛凝玉灑脫一笑:“你說報酬麼?你早就給過了。”
她不知從何處摸出來了一個蜜桔,上下拋著,模樣輕挑又隨性,頗有些混不吝的模樣,與傳聞中皎潔清冷的明月全然不同。
“多謝你的橘子,可甜了,我很喜歡。快帶你家人去休息吧。”
盛凝玉隨意安撫了幾句,不必她再動手,地上躺著的那位,早被酒樓中的那幾個修士拖到了一旁。
看來沒她甚麼事了。
盛凝玉轉身便欲從後窗離去,卻再度被人攔住。
“敢問閣下,當真是明月劍尊麼?”
盛凝玉看了眼這群人,乾脆利落道:“我不是。”
修士一呆,旋即心中叫苦。
他當然知道——再看了那一劍之後,無人會否認這一點。
可誰叫,城主一定要見她呢?
想起城主夫人私下囑咐的那些話,修士咬牙道:“若您不是,在城中傷人,需要和我走一遭。”
他在賭,賭劍尊當真如傳聞那樣,絕不會對普通人動手。
盛凝玉反問:“若我是呢?”
修士抖著嗓子道:“城主言,劍尊大人于山海不夜城有恩,無處不可去。”
哪裡來的恩?
盛凝玉擺擺手,想要繞過:“行吧,那就當我是好了。”
修士卻向右一步,仍不退讓:“可您的容貌與傳言中完全不符……”
傳言中的劍尊氣度清冷,如冰塑骨如月凝魂,目光所及之處,再不敢有任何汙穢出現在她眼前,唯恐褻瀆。
可眼前這位……性子似乎更為跳脫?
不似劍尊明月高懸之威,倒像是個少年。
更何況,比起明月劍尊傳聞中世無其二的容貌,眼前這位實在過於平庸了些。
盛凝玉當然知道,她摸了摸自己的臉:“既然如此不像,你方才又為何認準了我是劍尊?”
那修士訥訥不言。
原來如此。
盛凝玉徹底明白了,她站定在原地,饒有興致地換了個問題:“你想讓我如何證明?”
修士們齊聲道:“請大人往城主府一敘!”
原來是這個打算。
盛凝玉輕笑一聲。
她自有辦法離去,只是有些麻煩。
而且……
盛凝玉目光落在了仍在發抖的店小二和他妹妹身上,又看了眼仍舊驚魂未定的掌櫃。
她來去自由,大可一走了之,但這兄妹兩個怕不是又要經歷風波。
眼前這一局,顯然是城主府中有人刻意設下,手段粗淺,勝在對她的瞭解。
不只是寧驕還是祁白崖的手筆?
亦或是二者皆有。
罷了。
盛凝玉想,對她而言只是有些麻煩,但對這間客棧而言,完全是無妄之災。
然而就在她打算開口答應時,一道溫潤含笑的嗓音突兀出現。
穿透所有喧囂,清晰地傳入她耳中。
“她的身份,我可以證明。”
客棧門口,一道雪白身影不知何時立在那裡,眼覆白綢,長身玉立,清姿雅態,也不知站了多久。
正是她闊別已久的二師兄——
容闕。
他不在劍閣當好代閣主,也不在九霄閣撫琴弄樂,又跑來這山海不夜城裡做甚麼?!
盛凝玉措手不及,避無可避之下,眼睜睜的看著這人緩步而來,衣袍紛飛,白綢向後飄去,猶如飛瓊乍起,盡斂紅塵露華濃。
那些修士哪裡會不認識這位,各個拱手行禮:“容……容仙長。”
有盛凝玉在,自然不好再說出“代閣主”一類的稱呼。
然而這一次,被世人稱為“第一公子”的容闕,卻罕見的任性無禮。
他未曾搭理任何一人,也沒有半分遲疑,目標明確,越過重重阻礙,一步步走到盛凝玉面前。
容闕的神情複雜,又像是歡喜,又像是懷戀。
但唯有一點,這一切的情緒凝在一起,形成了讓人絕不容錯認的溫柔。
盛凝玉看著容闕,搶在他之前開口,垂死掙扎道:“仙長確認,自己的師妹長我這模樣麼?”
這一連七日,她每日都將自己的容貌變得更醜一些,容闕到底是怎麼認出來的?
容闕嘆了口氣,抬起手,拭去了盛凝玉髮尾沾上的一點鮮血。
“師妹又忘了,我認人,從來靠的不是眼睛。”
他溫柔的笑著,點了點盛凝玉的耳垂,語氣近乎縱容道:“在我‘眼’中,師妹一點都沒變。”
作者有話說:之前寫的容易被誤會,再改了一下[墨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