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98章

2026-04-01 作者:神仙寶貝派大星

第98章

客棧, 房內。

盛凝玉坐在窗邊,並未點燈, 只任稀薄的晨曦漫過窗欞,為她周身鍍上一層昏蒙的輪廓。

她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冰涼的瓷壁,目光落在樓下漸次而起的炊煙上,卻又像穿透了它們,望向更渺遠的地方。

門扉被輕叩三聲,而後推開。

容闕立在門外,長衫拂過門檻,帶來一縷晚風與玉簪花的香氣。他望著窗前那個沉靜的背影, 溫聲開口:“師妹料到了我會來?”

盛凝玉回過頭,眸中倒映著晨曦之光, 熠熠生輝。

她揚起眉道:“我恭候師兄已久。”

話語似乎尊敬,可她的神態卻懶洋洋的, 沒有半分“恭候”的意思。

無論何時, 盛凝玉似乎總是這樣散漫又肆意。

萬事皆在她眼底,萬事不在她心中。

容闕步入室內,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他在她對面的椅上坐下, 溫潤的目光在她的臉上滾過:“我以為師妹,會再躲我一段時日。”

盛凝玉倒茶的x手一頓, 感嘆道:“二師兄真是懂我。”

容闕淡笑:“可我猜錯了。”

“二師兄沒有猜錯。”盛凝玉遞了一杯茶給容闕, “只是我有事相求。”

容闕接過茶,卻沒有飲下,而是看著盛凝玉,隨後無奈一笑:“有話不能直言?甚麼時候師妹與我這樣生分了。”

盛凝玉眨眨眼,順勢湊近了容闕:“我聽說,師兄正與明月師姐一道, 抓捕妖鬼。”

容闕微微頷首,垂眸抿了口茶:“不錯。”

盛凝玉又道:“那妖鬼,可是名為‘花柳煙’?”

容闕再次頷首:“是。”

盛凝玉微微前傾,晨曦恰在這一刻被天空點燃,跳躍的光暈染亮她眼底不容錯辨的堅決。

“請師兄,帶我去見她。”

室內一時寂靜。

容闕放下茶杯,抬眸凝視著盛凝玉。

那雙總是溫潤含笑的眼中,此刻如深潭,映著搖曳的火光,也映著她毫不退讓的神情。

良久,他極輕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帶著一種複雜的、近乎憐惜的意味。

“小師妹。”他聲音依舊平穩,卻比往常低沉些許,“我早先便說過,妖鬼之物,最是會蠱惑人心。”

盛凝玉心底生出不悅,臉上也冷了神色:“事情我已聽說,但那些人難道不該……罷了,二師兄,我尚未見過她,不敢多說甚麼。”

說著不敢多說,但她臉上的神情已然代表了一切。

“聽說?是何人與你說的?”容闕見她不語,嘆息了一聲道,“你可知,你要見的,是個甚麼東西?”

“我知道。”盛凝玉答得毫不猶豫,“二師兄,妖鬼花柳煙之事坊間傳得沸反盈天,惱從城主府鬧到了劍閣,這其中自有蹊蹺——你也察覺得出來,不是麼?”

她抬眸望向容闕,眼中是不加掩飾的期待與探尋,素白衣裙浸在昏黃燈色裡,流淌著靜謐的月華。

室內再次陷入沉默。

容闕想,終究是年歲太小,她尚還不明白,妖鬼究竟是多麼可怕的東西。

拒絕的話已到了唇邊——

恰在此時,窗欞外天光乍破。

一道極鋒利的曦光,毫無徵兆地刺破晨霧,撞入室內。光芒洶湧如瀑,頃刻間吞噬了所有晦暗的角落。

盛凝玉被這突兀的光亮刺得眼睫一顫,幾乎要流下淚。

她下意識抬手遮在眼前,然而對面的容闕卻靜坐未動,連眼簾都未掀一下,彷彿對這足以灼傷目的強光毫無所覺。

“二師兄?”

盛凝玉心頭驀地一緊,某種細微的刺痛感蔓延開來。她不及細想,已傾身跪坐而起,另一隻手飛快地探前,虛虛護在了容闕眼前,話音裡帶著不自覺的急促,唸叨起來,“你眼睛本就不好,日常要多加小心防護,不要在——”

“好。”

甚麼?

盛凝玉有些怔愣的抬起頭,容闕卻已不知何時離開了原先的位置,走到了她身邊。

他溫熱的掌心輕輕覆上她懸在半空的手腕,將她從容帶起,隨即又鬆開了手。

分寸掌握得恰到好處,彷彿方才那一觸只是錯覺。

師兄妹間,本就該如此張弛有度,溫和又疏離。

對上盛凝玉猶帶困惑的目光,容闕溫潤一笑,藏在衣袍下的手輕輕撚了下指尖。

容闕語氣放緩:“不急。”

溫潤如畫似的仙長側首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軒窗,望見了甚麼。

“既然下了決定,小師妹且稍作歇息。時辰到了,我自會帶你去見她。”

……

礪麻繩磨著腕上舊傷,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花柳煙有些茫然的睜開眼。

她是在荒野中,被抓到的。

她記得自己殺了許多人,然後開始了逃亡。

夜晚的風聲喧囂,隱約之中,花柳煙聽見那些修士在說“劍閣也派了弟子前來……那位明月仙長的劍法……”

劍閣。

明月。

花柳煙慢了腳步。

她的記憶已經模糊,可在一切的模糊中,那輪明月如此耀眼奪目,幾乎照亮了一切。

直到她被縛靈鞭捆住,拖入城主府地牢時,恍惚中聽見押送修士的低語:“明月仙長說……妖鬼之物陰狠惡毒,不可當做人看,必要嚴加看管。”

陰狠惡毒。

四個字,如冰錐釘入心臟,記憶中那般皎潔高懸的明月,在頃刻間碎去。

……

花柳煙再次甦醒時,已在地牢。

腕上有鐐銬,身上有血——別人的血,她的血。

可無論是甚麼樣的血,都在散發著腥味與臭氣,讓她整個人都顯得這樣不堪。

看守的修士用厭棄的眼神瞥她,與同伴低語:“妖鬼就是妖鬼,瞧那身洗不淨的煞氣。”

……妖鬼。

原來她是個妖鬼。

花柳煙反覆咀嚼著這個詞,心底湧起一股熟悉又模糊的恨意,卻不知恨從何來。

她抬手看掌心,紋路里似乎曾嵌過血垢,但如今空空如也,連記憶也是也變得空茫。

模模糊糊的,花柳煙似乎記起,自己殺過很多人。

但她也記得,有人說她做得對,也有人親手,一點一點的、毫不嫌棄的將她手上的血汙拭去。

……是誰?

花柳煙的腦子好似要炸開,可她連想要抬手揉一揉額角的動作都做不到了。

到底是誰?

她為何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身上的禁制牢牢桎梏著她,花柳煙幾乎要喘不過氣來,眼前一片模糊。

在模糊之中,她被帶出地牢,穿過城主府的迴廊。一路上,總有僕役“不慎”將汙水潑到她腳邊,或有侍女“驚訝”地指著她驚呼:“她眼睛……是不是變紅了?!”

“她是不是又想殺人了?!”

“果然是妖鬼!就是令人如此嫌惡。”

眾人掩鼻躲避,各個目露嫌棄。

花柳煙低下頭,旁人只覺得她被身上的縛靈鞭捆著,是在害怕,唯有她自己知道,不是如此。

胸口有甚麼東西在衝撞,叫囂著要撕開這具軀殼。

好想……好想要殺人……

殺掉他們……殺掉所有人……

反正她不是妖鬼麼?妖鬼殺人自是天經地義。。

身上的縛靈鞭並非那麼牢固,它根本制約不住一個想要大開殺戒的妖鬼。

……是那一句話。

【你受傷了?】

是誰?誰在問她?

花柳煙茫然的抬起頭,卻發現自己已不知何時被壓倒了廣場正中央。

寧驕眉頭微蹙,對著身側侍衛詢問:“她這一路上可有異常?”

那侍衛不明所以:“回稟仙長,並無異常。”他想起花柳煙那渾身不堪的模樣,嫌惡的撇撇嘴,又恭維道,“區區妖鬼之流,哪裡敢在劍閣的仙長們面前放肆。”

寧驕皺起眉。

這不應該。

按照她的計劃,進入這方幻境中,被放大了妖鬼習性,又回到了曾經受盡屈辱的地方,這位半壁宗的宗主應該大開殺戒才對。

寧驕選的時機很好,是過往的山海不夜城——又或者,人們都稱其為“合歡城”。

旁人或許不知,但作為城主夫人的寧驕卻知道,上一任城主與九霄閣的那位聯手,可是在城中留下了不少好東西。

比如,這個隱藏在城主府地下的地牢。

這裡曾經匯聚無數枉死的女子,只因此間主人需要妖鬼。

能成妖鬼之人,生前必受極大苦楚。她們心懷對這世間的極致怨憤,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還能血泊中爬起來,化往後輪迴為執念,停駐此間。

能成妖鬼者,自然不止女子。

只是世人皆知,女子最是心軟容易動情,又最是堅韌容易守情,能滿足這二者,便極容易成妖鬼了。

九霄閣的那位大抵是需要為妻女虛名,而合歡城之主,則是另有圖謀。

——合歡城城主,想要親手,鑄就魔種。

這其中的訊息,有一些是祁白崖告訴她的,有一些是寧驕自己知道的。

但此刻,在這一方陰陽血陣所鑄成的天地內,她沒有幻化九霄閣之人,也沒有幻化合歡城城主。

寧驕決定,自己利用這一片血陣。

以血成陣,可開陰陽。

而這血,是現世中那些女子的血,也是她在幻境中會利用的血——沒有人這樣做過,但這一切早在寧驕腦中成型了千百次。

若成功,她定會……定會成為三界第一人!

那時候,三界會傳遍她的姓名——寧驕,那個成了陰陽大陣,能夠殺死修仙界中大人物的寧驕!

光是想象,寧驕的呼吸已急促起來。

她霍然起身,死死的盯著場中的花柳煙。

寧驕費盡心機,幾乎耗盡力氣才將這位半壁宗宗主引誘入了陣法中,為的就是她這一身妖鬼怨氣!只要花柳煙率先開了殺戒,再結合先前城主府地牢裡暗藏的那些東西……

可她為甚麼不動手?!

殿中坐著幾位衣著華貴的長老,正中是位面容悲憫的長老,手裡撚著一串碧玉念珠。

“花氏。”得了寧驕的眼神示意,長老終於開口,聲音莊嚴,“你x可知罪?”

花柳煙茫然。

“你身負上百條人命,殺孽已成。”長老嗓音冰冷,“念你曾受苦難,城主府願給你一個洗心革面的機會。只要你肯與我們回去在‘淨心陣’中洗淨怨氣,散去妖鬼之身,便可重入輪迴。”

身旁一名年輕修士忽然嗤笑:“長老何必與她多說?妖鬼就是妖鬼,您瞧她那雙眼睛,哪裡有一絲悔意?要我說,這等孽畜就該——”

話音未落,花柳煙猛地抬頭。

她不知那修士說了甚麼,只聽見“孽畜”二字像一根針,刺進了她混沌的腦海。剎那間,無數破碎的畫面炸開!

男人的獰笑、冰冷的鎖鏈、鏡中自己染血的臉……

還有一隻手。

一隻向她伸來的手。

可是啊,這隻手在記憶中,也變得模模糊糊。

她抓不住、抓不住。

“我不是……”花柳煙嗓音嘶啞,想要辯駁。

她不是……

有人說過,那些人……

“——是他,該殺。”

“該殺?”那修士逼近,故意揚高聲音,一驚一乍,“你在說甚麼?諸位可聽見了,她竟然還不知悔改!你這孽畜剖開你夫君的肚子,將他的肝腸掏出,難道還不——”

“住口!”

花柳煙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發出了聲音。她只覺得渾身血液在逆流,骨骼在咯咯作響,視野邊緣滲出一層血紅。

霎時間,廣場內響起一片驚叫:“她變了!她的臉——!”

“諸位稍安勿躁!”

方才那修士大喊:“她身上有縛靈鞭,動不了的!”

確實如此。

在她殺意冒出的一瞬,身上縛靈鞭大亮,花柳煙痛苦的低下頭。

血泊光亮的倒影中,她拼湊出了自己如今的模樣,面板寸寸龜裂,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血肉,雙眼赤紅如血,十指伸長成利爪。

“諸位請看!這就是妖鬼的真面目!”

那修士疾退數步,聲音卻帶著得逞的尖利,“諸位看清了嗎?甚麼悲苦無辜,全是偽裝!妖鬼就是妖鬼,嗜血成性,冥頑不靈!”

花柳煙想說甚麼,喉嚨裡卻只發出嗬嗬的怪響。

她低頭看自己猙獰的雙手,剎那間如冰水灌頂——

她真是怪物。

他們說的都是真的。

在這一刻,天地恍惚間靜默。

花柳煙渾渾噩噩的想到,那她還裝甚麼?不如掙脫開這脆弱的縛靈鞭,殺了他們,殺了所有人,這樣……

幾乎在這個想法成型的一瞬間,人群忽然傳來騷動。

有人高喊:“容仙長到——!”

花柳煙在混亂中回頭,赤紅的視線穿過人群。

人群熙攘,如同圍觀籠中異獸。

他們都在看這傳說中為禍一方的妖鬼,此刻見花柳煙似乎要發狂,更是神情各異。有人新奇,有人戲謔,有人輕蔑……但驚恐之人很少,因為他們知道,劍閣會保護他們。

而在人群自發讓出的通道盡頭,那位被譽為“第一公子”的劍閣仙君容闕,長身玉立,風姿清絕,確如塵外之人。

然而,花柳煙第一眼看見的,卻不是他。

她的目光落在了容闕身側那個身影上。

一個看起來很年輕的小仙長。

眼瞳中的血色將目之所及的一切染紅,在一片猩紅之中,花柳煙看見,她身著素白衣衫。

很乾淨。

……像月亮。

眼中沒有驚恐,沒有好奇,只有一種深沉的、幾乎要將她洞穿的凝視。

花柳煙不認識她。

可就在這一瞬間,她碎裂如刀刃的記憶深處,忽然響起一個極輕快的聲音,隔著無數的風雪傳來——

【你做得特別好。】

誰?誰說過這句話?

她踉蹌一步,頭痛欲裂。

就在這時,有甚麼薄薄的東西,落在了她的身上。

是一件素白的衣衫。

輕薄的,又溫暖,像是月色朦朧,落在了她身上。

花柳煙伸出如利爪般的手,幾乎瞬間就將衣衫弄出了洞。

她無措的抬起頭,卻見那人蹲下來,毫不在意,幫她把衣服披好。

僅僅是一個動作。

所有人眼睜睜地看著,花柳煙周身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色妖氣,竟在瞬間如同被陽光蒸發的朝露,迅速而無聲的消散了。

猙獰的利爪收回,龜裂的面板平復,赤紅的眼瞳也逐漸褪回原色,方才還煞氣沖天的妖鬼,轉眼間只餘下一個面色蒼白、神情茫然的女子。

所有的殺氣與血色,竟是在頃刻化為烏有。

修士與侍衛們舉著法器,面面相覷,場面一時有些僵硬的尷尬。人群中傳來竊竊私語,先前的如臨大敵,此刻顯得有幾分荒謬。

如此輕易的消散了血霧與煞氣,倒是顯得他們先前的防備草木皆兵。

容闕的目光一直追隨著盛凝玉,無聲傳音:“她就是小師妹不惜暴露自己,也要找的人麼?”

盛凝玉沒有回答。

她注視著花柳煙,抬手想要擦乾淨她的臉。

“小師妹。”容闕低聲喚她,握住了她的胳膊,“你不明真相,此刻不宜插手。”

“小師妹怎麼來了?”

寧驕從長老的簇擁中走出,來到了盛凝玉身前,她垂眸看了眼盛凝玉又添傷痕的手,語氣惋惜:“不是說了,等我回劍閣後,教你劍法麼?”

盛凝玉扯起嘴角,站起身,有意無意的擋在了那妖鬼的身前。

她只著一襲最簡單的素白衣裙,未披外袍,卻反襯出一身清落颯沓。

盛凝玉語氣隨意又散漫:“我心急,等不了那些日子了,所以下山來找師姐。”

寧驕深深望她一眼,倏然轉身,織錦華袖在空氣中拂開一道流暢而凜冽的弧線。

“既然師妹來了,我自然要為師妹接風洗塵。”

她側過半張臉,聲音裡含著清淺笑意,目光卻靜如深潭:“不知師妹是否願意,來城主府中一敘?”

盛凝玉笑了一聲,眸光清亮又銳利。

“自是,求之不得。”

作者有話說:寧驕很瞭解城主府的地牢,不僅是因為“城主夫人”。

至於二師兄吧……他……[化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