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褚季野想要轉過身, 而比他動作更快的,是一柄直入他心口的……筆。
周圍賓客的聲音在一瞬間停滯, 種種面貌都變得模糊,連帶著華麗高臺,山海之色也做虛幻。
褚季野伸手握住了她的筆,嘴角因反噬而溢位了許多鮮血。
“你想起來了?”
盛凝玉隨意點了點頭:“不完全,差不多吧。”
下一秒,她當著褚季野的面,毫無預兆的抬手直接掀起了一道火焰,毀掉了那婚約, 更是碎了那血紅的婚約靈契。
“——不!!!”
盛凝玉不為所動,只是看著褚季野陡然染上血色的眼底, 和踉踉蹌蹌而去的身影,遺憾嘆了口氣。
她本不想這樣輕易的動手, 還想再套些訊息, 但是一不小心,口中就漏了名字。
不過有件事,到底是她的錯。
盛凝玉偏移視線, “我當年委託他人學了點替身障眼之法,換了婚約靈契中的血, 此事是我不對。”
褚季野扯了扯嘴角, 心口處大片大片的血液湧出,他卻不在乎,而是看著她,自嘲一笑,肯定地開了口。
“你又見到他了。”
這個幻境,褚季野已經變了許多次。
然而只要盛凝玉是習劍之人, 她就會拋下他;只要盛凝玉身邊有其他人,她就會與他們結伴而行,只將他混入那些人中……
只要那個人出現,無論何時何地,盛凝玉都會提出解除婚約。
甚至,就連他引以為傲的,那個由她而起的字“長安”,原來都是曾經的她為另外一人準備的。
“我聽聞凡間之人,都需要取個字。”
燈火之下,褚季野眼睜睜的看著盛凝玉對那人說,“你長得好看,修為也高,甚麼都不缺……以我來看,你不如就取字‘長安’好了。”
“何意?”
“願你世世生生,得長久之安。”
伴隨著那人輕飄飄拋過來的眼神,褚季野只覺得諷刺至極,一瞬間氣血上湧,臉色又在剎那變得慘敗如紙,五臟六腑都宛如被人刀割。
他這般在乎的,甚至與父親相求,讓家中認可這個俗世之名,原來也不過是竊取了旁人之物。
長安長安。
若是她不曾失憶,這個名字都不是他的。
一次又一次,沒有甚麼東西屬於他,就連他拋去自尊,去刻意模仿那謝千鏡,也不能成。
褚季野愛明月皎潔孤高,可他此刻又恨極了明月高懸。
偏不獨照我。
盛凝玉已將那玉筆抽出,她站起身,看著崩塌的幻境,眉頭微微皺起:“你當真願意做褚遠道的傀儡麼?褚長安,他如今走了邪道,早已經不是那個單純寵愛你的父親了。還有,你先前說的靈骨是怎麼回事?你怎麼知道——你把人藏到哪裡去了?”
褚季野半跪在地上,鮮血為他本就昳麗的面容,更添了幾分濃豔。
“你只在乎這些麼?”褚季野低聲道,嗓音帶著顫抖,卻又含著扭曲詭異的笑意。
“明月姐姐……我現在好疼啊。”
他仍是維持著少年時的模樣,眉目稱得上精緻,完全就是世家裡嬌養的大少爺,只是眉宇間的神色,卻依稀能讓人辯出,他的心思完全不如外表那樣稚嫩。
褚季野捂著胸口,大片大片的鮮血自心口湧出,順著指縫流了一地,他卻似毫無所覺般歪著頭,看著地上蜿蜒的血跡。
他近乎撒嬌般的開口:“我幾乎要被你殺死了,都沒有還手。”
盛凝玉一愣,她聽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可就是如此,她愈發覺得匪夷所思。
盛凝玉低下頭,打量著褚長安的神情,頗有些啼笑皆非:“你難不成覺得,你這一劍,也抵得上我曾經所受之苦?還是覺得,我現在還會像以前那樣安慰你麼?”
隨著她的話語,方才那玉筆再度毫不留情的捅入了褚季野的心頭,一下一下,深深的剜著。
額頭的青筋暴起,血色模糊了褚季野的視線,顯得那人的倒影越發皎潔。
“明月姐姐。”褚季野仰起頭,卻痴痴道,“這一次,你是甚麼時候想起來的?”
甚麼時候想起來的?
這一次,是從那人出現,還是他教她畫符,亦或是那場景之中,他人的旁觀——
“——是一開始。”
褚季野的心口劇烈一縮,猛地抬起頭。
盛凝玉與他對視,態度平靜道:“我所有的記憶都讓我相信你,愛慕你,但我仍舊有所懷疑。”
心性之間,竟是連這虛幻心魔之障,也無法更改她分毫。
“明月姐姐——”
盛凝玉打斷x了他的話,語氣依舊平靜:“褚長安,你快將人放出來,否則我當真要出劍了。”
聽見這話,褚季野睫毛一顫,竟是慢慢笑了起來。
“你終於叫了我的名字。”
與此同時,無數的魔氣自他身後繚繞而出,剎那間形成收攏之勢,攔下了所有去路。
肯出手,就會有破綻。
盛凝玉挑起眉梢,抬手抽出長劍,與此同時,右手的靈骨在同一時刻完全融合體內。
耳邊是扭曲怪異的呼號,魔氣將她牢牢包裹,世間的一切好似都顛倒。
盛凝玉抽劍而出,劍光破曉,寒意凌冽!
“破!”
黑光驟然破開,卻僅在瞬間便被重新壓制,根本來不及讓她躍出。
盛凝玉心中微微一沉,瞳孔中閃過一絲煩躁。
那傀儡之障彷彿有所覺,頃刻間再次聚攏,如潮水般洶湧而來,重新將她困於其中,合圍之勢愈發嚴密,似乎下一秒要將她徹底吞噬。
耳旁呼嘯怪笑更甚,好似在嘲笑她的無能。
【靜心。】
盛凝玉手腕一停,隨後笑了一聲:“用你提醒。”
下一秒,劍氣如虹!
磅礴的靈氣瞬間爆發,幾乎劃破長空,道道凌厲的劍芒順勢而出,永珍之下,好似諸天神佛垂首低怒!
盛凝玉冥冥之中覺得,這一次,她用這第七重劍時,好似又多了甚麼。
然而她來不及感悟,就再度陷入了昏暗之中。
……
一回生,二回熟。
這一次,盛凝玉已經可以熟練的在空中飄蕩了。
這處風景不錯,皚皚白雪之中,瓊樓玉宇,好似漂浮水池之上。
一片虛幻之中,盛凝玉依舊沒有等到“自己”的出現,她又懶得理底下那些老東西,索性一邊看著景色,一邊覆盤剛才所得的線索。
那褚季野借了褚遠道的東西,可那陰陽鏡上到底曾鑲嵌過她的靈骨,萬物相剋,那褚家的無上法寶陰陽鏡,對她似乎並無太大用處。
身上的半根靈骨肯定是謝千鏡的了,只是不知他何時給的她?她為何又全無記憶?還有謝千鏡,他為何不說?甚至……
甚至他們的婚約,他也未曾提過。
盛凝玉翹著腿躺在房樑上,嘴角不自覺的小幅度揚起,至於屋子底下傳來了簌簌交談聲,她一個字都懶得聽。
她就知道。
她從來是個喜歡漂亮東西的人,而謝千鏡的容色太盛,完全長在了她的喜好上,哪怕是重逢後,在那般危險的場景之下,她都幾次為謝千鏡的臉所迷惑。
幾乎從“婚約”被褚長安叫破開始,盛凝玉就知道,一定是她去求的婚。
跪在歸海真人腳下,撒潑打滾,說自己對某位小仙君一見鍾情,逼著師父提親,若是不提親,就攛掇大黃連帶著它的親朋好友們滿山的折騰。
哦,還有那飛雪消融符,那時候也早被她折騰出來了。
沒人抵得過盛凝玉的折騰。
盛凝玉翹著腳,叼著一根髮簪,為自己隨手梳了個歪歪斜斜的髮髻。
光憑那三言兩語,她都能想象出當時劍閣的雞飛狗跳,歸海真人漆黑冷凝的臉,大師兄沉下的臉色,二師兄無奈的神情……
但是後來呢?
盛凝玉臉上的神情慢慢淡去,方才在褚季野面前偽裝而出的肆意輕鬆徹底煙消雲散。
這樁被她強求來的婚約,謝千鏡後悔過麼?
這個問題一出現,就再也壓抑不住,纏繞在心頭瘋狂生長。
盛凝玉一遍又一遍的問自己。
——謝千鏡會後悔嗎?
會嗎?
雪中一片紛擾,盛凝玉一句也沒聽,她的思緒沉了下來,腦中不期然的響起了之前千山試煉中,那個遮掩著面容的小仙君。
【但名字我可沒騙你!】
“——但名字可是真的啊。”
【我小名就叫“明月”,我身邊親近之人都這麼叫我。】
“——我真的叫明月,以前的朋友師長都這麼叫我。”
合歡城中的話語,與她掀開棺材後,和謝千鏡同住客棧時的對話交織在了一起,宛如利劍把將之前所有盛凝玉不願意深想的隱晦全部破開。
比她過往的任何一次出劍,都要更尖銳。
盛凝玉忽然想,謝千鏡那時候是甚麼樣的神情呢?
她想了許久,只能回憶起謝千鏡似乎垂下了眼,似乎笑了笑,又似乎沒有。
當時的盛凝玉滿心疑慮,只覺得謝千鏡在撒謊,但又實在喜歡謝千鏡的臉,亦曾玩笑般的想,若是當年兩人就曾相逢,憑著謝千鏡這幅好皮囊,說不定她的未婚夫都不會是褚長安。
可盛凝玉不曾想過,他們二人竟然真的相逢如此之早。
合歡城中……還有更早。
她以為是乍見之歡,竟然是久別重逢。
因大勢所趨,步履不可停歇,盛凝玉一直剋制自己不要去想,但此刻寂靜之下,她卻再也忍不住。
身邊好似仍舊有九冥幽火呼嘯燃燒,情緒如洪流傾瀉。
盛凝玉想,在那麼多的日日夜夜中,謝千鏡又是抱著怎麼樣的心情去看她的呢?
盛凝玉的大腦猶如被割裂般,一會兒浮現起當年合歡城中那個用了易容的小仙君冷冰冰的模樣,一會兒又想起了如今的謝千鏡。
還有他與她分別前的話。
【不要隨便對人笑。】
【也不要隨便夸人好看。】
那時候的謝千鏡是笑著的嗎?
盛凝玉發現,自己似乎已經不敢確定了。
她甚至開始想,這些年裡,謝千鏡有沒有後悔過?
後悔參與到合歡城的恩怨中,後悔對她透露了身份,後悔……後悔認識她?
盛凝玉的指尖顫了顫。
是她仗著自己失憶後,肆無忌憚的試探,亦是她曾經強求來又忘記的婚約——
不遠處的主屋宮殿內,一聲隱隱含怒的嗓音傳來。
“胡鬧!吾不允此婚事!”
“菩提仙君!您、您這又是何苦……”
“那劍閣女弟子到底有何特殊之處,值得您如此?”
盛凝玉茫然了一會兒,硬是慢半拍才反應過來。
菩提仙君。
婚事。
在反應過來之後,她迅速飄落到了那一間高樓之內,卻見無數面容模糊的長老,正圍繞著中央之人。
一襲白衣,玉冠束髮,眉目是她熟悉的漂亮。
清若仙池菩提,冷如高山之雪,真是世上獨一無二的好看。
盛凝玉的唇角無聲揚起,然而下一秒,無數訓斥勸住卻自她耳畔傳來。
“你莫非是要違逆父母師長之命?”
“菩提君莫非要違背當初之言?”
“菩提君何苦讓大家為難?那天機閣怕也是不允的。”
“菩提君七巧琉璃心,定然能想通其中關竅……”
“千鏡,你一向聽話乖巧,最是循規守矩……”
無數的勸導,無數的話語之中,謝千鏡不發一言。
雪魄竹骨似的仙君撩開衣袍,垂下眼睫,無聲而跪。
剎那間,滿室寂靜,不知何處來的光線越發明亮,模糊了所有人的面容。
“砰”的一下。
盛凝玉瞳孔驀然緊縮。
這一刻,她覺得,自己好似有聽見了曾經清一學宮,綻放的煙花的聲響。
她幾步上前,光線卻愈發明亮刺眼,盛凝玉的眼中酸澀,不得不閉上,再度睜開時,卻已又換了一番場景。
大雪紛紛,落於眉間。
盛凝玉漂浮在空中,怔怔的看著那人。
眨眼間,將融未融時,耳旁忽得響起一道上揚的聲音。
“謝千鏡,我打算一會兒逃了那試煉之課,你覺得怎麼樣?”
“不可。”
盛凝玉驀然回首,卻見曾經的自己掛著笑翻牆而入,在看清面前的場景後,笑容忽得一凝。
“謝千鏡?你怎麼跪在院子裡?還不用靈力遮蔽?”
“忤逆師長,言而無信,肆意妄為,故而罰跪於此。”
少女愣了一下,稀奇道:“你?”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對方,懷疑道,“你能做出這些事?”
身著雪衣的小仙君道頓了頓,低低嗯了一聲,又偏過頭,卻沒看她。
“你下次,不要翻牆。”
小仙君孤自跪在雪地裡,白茫茫的雪花落滿身,宛如冰塑雪砌而成。
明明是修仙界裡眾星拱月般的菩提仙君,此刻卻猶如山野間受了傷的白狐。
實在有幾分可憐。
“你家這麼大,我又不能御劍,若是走正門,還不知要廢多少功夫,當然只能翻牆了。”
負劍而來的少女默了一瞬,然後試探著朝少年面前揮了揮:“你真的還會犯錯?但我覺得根本你幹不出甚麼壞事啊。”
“——喂,謝千鏡,我現在赦你無罪,你能站起來麼?”
白衣小仙君仍垂下眉目,靜默不語。
盛凝玉看見那時的自己撓了撓臉頰,也撤了靈力,只一會兒就受不了的又用靈力護住自己,然後圍著謝千鏡轉了幾圈。
她見他真的不起來,糾結了許久,沉痛道:“那這樣吧,你先起來,我帶你去玩x。等回來後我替你罰跪!”
謝千鏡終於有了反應,他轉過頭看了盛凝玉一眼,搖搖頭:“不可。”
“不可甚麼不可,你天天就這句話。”
少女小聲抱怨。
她蹲下.身體,一手搭在劍上,湊在謝千鏡耳旁嘀嘀咕咕,“你放心,我觀察過的,你們謝家的人都要臉,不好意思真罰我的,咱們糊弄糊弄就過去了。”
謝千鏡還是道:“不可。”
“盛凝玉”嘆氣:“為甚麼你總是說‘不可’?”
“因為這不合規矩。”
“盛凝玉”歪過頭,烏髮垂在身前,頭頂的蓮花冠一晃一晃的。
浮在空中的盛凝玉盯著看了一會兒,腦中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
——這蓮花冠,也是謝千鏡送她的。
她原來在劍閣,並不用蓮花冠,而是用玉簪花作為發中點綴。
底下的少女看了謝千鏡好一會兒,忽得湊近還伸手:“謝千鏡,你的睫毛沾上雪了。”
謝千鏡一怔,總是穩重自持的小仙君第一次流露出有些慌亂的情緒,他剛要抬手拂去,卻已經有另一隻手為他擦拭。
溫熱、柔軟,掌心關節處帶有薄薄的劍繭,觸碰到肌膚時掠起一陣細細的癢。
盛凝玉漂浮在空中,靜靜的看著這一切。
記憶在她的腦內緩緩復甦,攪得腦內生疼,可她的眼睛仍是一眨不眨的看著。
庭中雪靜默無聲,寒霜摧下,落滿枝頭。
那時的謝千鏡閉著眼,睫毛輕輕顫著,在一片漆黑中,他聽到少女張揚帶笑的聲音響起。
“好了謝千鏡,你現在被我綁架了!——別甚麼‘不可’‘不可’了,總之你現在不許睜眼,只能跟著我走!”
從此之後,大雪紛紛,再沒有一朵落他眼睫。
年少的菩提仙君有千百種方法可以掙脫,但他一種都沒有用。
落於眼睫的雪花微微化開,就像是一抹淺淡的月色。
春到南樓雪盡,驚動燈期花信。
於是在這一日,天底下最不著調的綁匪,綁走了謝家最尊貴端方的小仙君。
眼前的一切再次定格,幻境如碎鏡子般快快開裂,化作雲霧似的即將消散。
“——這樁婚事,是我一意孤行。”
幻境崩塌的最後一刻,熟悉的嗓音傳到了盛凝玉的耳畔。
她驀然回首,卻沒有看清那人的面容,只聽那道熟悉的嗓音,平靜的問道。
“我從未問過你,如今可曾……後悔。”
作者有話說:終於寫到了!!!
是的,兩個人都覺得當年是他們勉強的!
依舊是24h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