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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46章

盛凝玉揚起大大的笑臉, 步履輕盈的進入了鳳君殿內。

她如今仍是少女的身姿,頭髮挽在腦後, 插在烏髮中的步搖流蘇一晃一晃,逆光而入時,就連鳳君都恍神剎那。

太像了。

太像是那年的她。

盛凝玉大大方方的任他打量,甚至彎腰對上首之人行了一禮。

“鳳君大人,又見面了。”

她抬頭時,微微彎起眼,眉宇中縈繞著不散的倨傲跳脫。

在對上這樣一雙清凌凌的眼睛時,鳳君臉上刻意做出的怒火都凝固了。

秋色正濃, 尋常時日。

恍惚的片刻中,耳旁似乎響起了清一學宮的長老愁眉苦臉的湊上來敘述。

“諸位!這盛凝玉實在不服管教!”

然後呢?

鳳君想, 然後緊接著就會有人怒叱:“可不是麼!劍閣自來端方,怎麼出了這麼個混世魔王”, 再之後就開始商量該如何制服她……

曾經覺得無趣的學宮瑣事, 如今想來,竟有一絲懷念。

就好像,他如今不是病骨支離的鳳君, 而仍是當年那個正值壯年神族之首,可以暢快的大笑, 可以以天地為棋局, 在自己的銀竹城中,邀老友們信步手談。

然而“銀竹”已作“逐月”,竹林裡的舊棋局可以再續,但是那年與他把酒言歡,笑談之人,卻再也沒了蹤影。

此間天地依舊嶄新, 修仙界裡依舊愛恨情仇熱鬧非凡,可是銀竹沒落,終究已經不再是他的年少了。

鳳君收起了方才升起的一絲悵然,平靜地望向盛凝玉。

“明月劍尊,許久不見。”

他沒有讓盛凝玉坐下,盛凝玉卻不會折磨自己。

她在旁邊挑了個放滿了糕點果子的位置坐下,撚起一塊糕點,對著鳳君豎起了三根手指。

“三塊糕點。”

鳳君:“我鳳族尚不至於如此吝嗇。”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您只有三塊糕點的時間。”盛凝玉對外努努嘴,“方才我和鳳小紅約好的,您雖然又老又病的,但不至於連門口的對話都沒聽清吧?”

鳳君:“……”

很好。

這丫頭還是和當年一樣,一張嘴滿口胡沁,氣死人不償命。

鳳君發出了一聲滄桑的笑,意味深長道:“看來劍尊經過了這一遭,性子卻仍如當年那般不羈隨心。”

此言一出,原本駐守在兩旁的鳳族守衛悄無聲息的退出正殿。

大門被微微攏上,只留下了一道透著淺色光芒的縫隙,孤零零的留在殿內。

盛凝玉拿起一塊鏤刻著翠竹圖樣的糕點,心想,這老頭打甚麼機鋒呢?又是這話裡有話的一套。

但無妨。

無論是昔日的明月劍尊,還是那年清一學宮的盛凝玉,從沒有順著他們的話讓這幫老頭子舒坦過。

於是盛凝玉長嘆一聲,幽幽道:“還是您好啊。”

鳳君一愣,又聽她語氣懷念道:“畢竟自從醒來,我隱瞞身份又戴上面具後,許久未曾聽到人誇我了。”

盛凝玉放下了手中糕點,轉向鳳君,目露鼓勵:“您再誇幾句?就是當年那甚麼‘天人之姿天縱奇才天賦異稟天生劍骨’之類的,再來幾套?”

剛被營造起來的莊嚴氛圍頓時煙消雲散。

鳳君心頭火起,他已經許x久沒有這般動怒,拂袖之間,“騰”的一聲,一隻火紅赤鳳在他身後升起,高傲的仰起脖頸。

這是鳳族的本相神徽。

盛凝玉頓時握緊了腰間的鳳鳴劍,左手中更出現一沓符籙。

面前之人到底是鳳族神君,她不確定鳳鳴劍又或是其他法器到底能不能傷到他,但盛凝玉想,符籙應當是可以的。

符籙的最大特點就是一視同仁。

所以她喜歡符籙。

然而這一次,盛凝玉還是失策了。

她做了完全的準備,萬萬沒想到,鳳君根本不按照常理出牌。

他一沒有攻擊盛凝玉,二沒有怒罵——因為他所有要出口的話語,都被鮮血堵住。

鮮血刺目,映襯著蒼老的臉,身後的火鳳漸漸地消散,像是一種不祥之兆。

盛凝玉怔在了原地。

鳳君拭去唇角血跡,見她默然不做聲,反而笑了。

人老了,就連重溫昔日之怒,也成了可貴之事。

“如你所見。”

他走下了王座,“我這個老東西,這次是真的時日無多了。”

盛凝玉幾乎是立刻就知道鳳君打得是甚麼主意。

她收起心頭不應有的關懷,俯仰之間,淡然灑脫,像極了曾經的師父——歸海劍尊。

“當年我被困彌天境,為何無人收到紙鳶?”

鳳君看著她這般舉止,眸中劃過懷念,出口之言轉了轉,變得更為平和起來。

“本君不知此事,但你若知道,或許可以從褚家查起。”

褚家這些年來,鼎盛至極。

但誰也不是傻子,其中曲折,定然有跡可循。

在聽到“褚家”二字時,盛凝玉鬆了口氣,下一秒卻又聽鳳君道:“但若沒猜錯,你的記憶之事,應當是你師父做的。”

盛凝玉目光驟然狠戾!

幾乎是在“記憶”二字出口的同時,赤色劍鋒已然架在了鳳君的脖子上!

鳳君垂著眼看著架在脖子上的刀劍,非但沒有露出懼怕之色,反而讚歎:“鋒芒畢露,坦蕩如月,劍尊還是一如往昔。”

盛凝玉挑眉:“多謝誇讚。”

還是這般厚臉皮。

鳳君哼了一聲,收起了臉上的笑,寶相莊嚴道:“若本君沒記錯,劍尊乃劍閣之主,可號令劍閣之劍,但如今卻持吾鳳族之聖物而傷鳳族之君主,不止逾矩,還有些荒誕了。”

他仰起頭,老態龍鍾的面容上流露出一絲輕蔑:“還是說,劍尊以為,這把劍,當真能傷的了我?”

盛凝玉眯起眼,不為所動,手中的劍鋒甚至更逼近了一些。

她對著鳳君勾唇一笑:“鳳君說得對,方才,我確實有過這個困惑。但當我握住劍柄的時候,我想起來一件事。”

“——劍尊,可號令天下之劍!”

隨著盛凝玉話音落下,一聲鳳凰清鳴盤旋而出,靈力躍出,在鳳君驚愕的目光中,他的一縷髮絲於空中飄了飄,盤旋著落在了地上。

下一秒,四面八方的門扉洞開,無數道陽光齊齊投入殿內,一道白鳳本相神徽徑直而入而入!

盛凝玉被驟然投入的日光恍得眼角酸澀,閉了閉眼,等淚意褪去後,她已經再看不見面前的鳳君了。

鳳瀟聲把她擋了個嚴實。

鳳瀟聲側過身,瞥見她眼角溼潤,頓時心中發緊。

她顧不得拜見鳳君,甚麼禮儀都拋諸腦後,直接轉身走到了盛凝玉的身前,靈力在她身上轉了一圈。

身體和之前一樣。

傷痕累累,支離破碎,像是垂在枝頭的梨花,稍有不慎就會被寒風吹落枝頭。

但萬幸,沒有更添新傷。

鳳瀟聲低聲道:“還好麼?”

盛凝玉眼珠一轉,抽了抽鼻子,靠在她身上,輕聲道:“放心,沒受傷。”

沒受傷?

好一個沒受傷!

眼見自家子侄就要被人哄騙了去,鳳君再也顧不得甚麼風度之談,氣急:“鳳瀟聲!你看清楚是誰拿著劍!”

鳳瀟聲匪夷所思的轉過頭:“您還想持劍傷她?!”

鳳君:“……”

這是甚麼邏輯!

他這下真是被氣了個倒仰,還不等再度開口,門外已經再度傳來鳳族長老焦急的通傳之聲。

“君上!雲望宮宮主到了!”

無聲無息的,原不恕竟然親自來了逐月城?!

得知這訊息後,鳳族中人頗有幾分懵。

為何如此急切?這可比他們預計的還要快得多啊!

殿內又是一陣兵荒馬亂,尤其是那些知曉盛凝玉身份的長老們,更是在這一刻極為惴惴不安。

這可是雲望宮宮主原不恕!

且不提他背後站在的那位原老仙君,光是他本人就足以在十四洲內的任何一個地方掀起波瀾!

幸好,鳳君本人並不慌亂,他淡淡道:“既來了,不妨一見。”

守衛長老燈再度忙碌起來,一番折騰後,原不恕總算出現在了正殿。

“多謝鳳君這幾日的照料。”

原不恕立於殿中,神情嚴肅平靜,姿態卻極其強硬的擋在了盛凝玉的面前,言簡意賅。

“我師妹身體不好,父親託我前來照看,不日就會啟程。”

盛凝玉心頭“咯噔”一下,不敢看鳳君的面色,更往原不恕身後躲了躲。

原不恕若有所感,與鳳瀟聲對視一眼,更上前一步。

一襲青衣曳地,竟是像極了上古傳聞中護崽的青鸞鳥。

鳳君看著他們這般形容,心中無語至極,最後反而感到幾分好笑。

這一個個的,這是都將他當成甚麼窮兇極惡的猛獸不成?

原道均那老頭子也真是,自己受天道桎梏,出不了靈桓塢,就派兒子來?

誰沒個兒子?

只是他的兒子……

想起鳳時聞,鳳君陡然意興闌珊。

他鬆開手,神情淡淡道:“本君還有話未完。”

言罷,鳳君看也不看他人,抬手佈下了一道隔音陣,夾雜著神力的靈氣阻隔了所有人的耳朵。

鳳君言簡意賅:“你師父如此,大概是因為天機閣的預言。”

又是天機閣。

盛凝玉皺起眉頭:“甚麼預言?”

鳳君搖搖頭:“天機閣做事悄無聲息,從不洩露。我不曾知曉全貌,但你師父死前,曾經來尋過我。”

“他說了甚麼?”

“他說……”鳳君頓了片刻,突然笑了起來。

他的笑聲在空曠的靈力場內迴盪,夾雜幾聲咳嗽,聽起來疲憊又老邁。

然而正是這樣的笑聲,聽起來,竟然莫名其妙讓人生出了幾分少年意氣。

“他說啊,他這一生握劍斬盡魑魅魍魎,從來不懼艱險。但此次下了劍閣萬丈高臺,恐怕是最後一劍,故而有幾分放不下心。”

衣袖下的手緊緊攥起,指甲幾乎要刺入皮肉之中,腕間的道道傷痕都在開始泛起細細密密的疼痛,一直蔓延到了心臟處。

但盛凝玉面上卻沒有出現一絲一毫的波動。

“師父交代了甚麼?”

“他說啊,他這幾個徒弟中,老大性格古怪,但萬幸已自立門戶。小的那個央修竹只是掛在他名下,其實自有他師叔看護,不必過多擔憂。”

“唯有兩個人,他如何放心不下。”

鳳君瞧著盛凝玉,眸中有了些許戲謔,倒是能讓人窺見這位鳳族神君年輕時迷倒萬千女修的風流倜儻。

“劍尊不猜上一猜,究竟是誰麼?”

盛凝玉不為所動:“這些事,似乎與我記憶無關。”

“是你二師兄和小師妹。”鳳君大笑,“他說你小師妹身世可憐,你二師兄自來心思敏感,求而難得,所以託我在世時,哪怕不出這逐月城,也要對他二人多加看護。”

鳳君沒有說出口,可眼中戲謔卻是寫的明明白白。

——他半句都沒有提你。

盛凝玉下頜緊繃,半晌,卻同樣笑了。

“這麼說來,也是那一次,鳳君與我師父立下了契約,從此不出銀竹城,也不參與魔種之事?”

鳳君愕然。

此子心性之堅韌,竟是半點不為外物所擾。

他抬起頭,仔仔細細地打量起了面前人。

這是自盛凝玉出現後,鳳君第一次仔仔細細的打量她。

乍一看,她還是當年玩世不恭的欠揍模樣,只是認真去瞧,總能發現些許不同。

那雙飛揚的眉眼依舊鋒利,只是明亮的眼中多了些沉甸甸的東西,揚起的嘴角也不像往日那樣純然盡是無畏的瀟灑,反而多了幾分輕描淡寫。

如果說,曾經的盛凝玉是“少年無知故而無畏”,那麼現在的盛凝玉,則更像是洞察一切後的瞭然。

雖千萬人吾往矣。

倒是比原先,更符合“明月”二字了。

鳳君眯起眼,臉上的皺紋泛起了些許波瀾。

透過這丫頭,倒是讓他想到了許多故人。

“當年那些人裡,最有天賦的就是元道x真人褚遠道。”

“可惜後來啊,你的師父寧歸海橫空出世。”

鳳君講了一個俗套的故事。

無非就是身家顯赫的少年郎從來習慣了自己樣樣榜首,可後來平白無故被人壓了一遭。

“之後麼,褚遠道和你師父熟悉起來,關係瞧著也還不錯。”

“他曾說過,成王敗寇,若是能成天下第一,哪怕用些手段又何妨?只是那時,我們以為他只是玩笑。”

然後呢?

然後就是魔種橫空出世,勾起人心中慾念無數,就連……就連鳳君也被其蠱惑。

“但您後悔了。”

盛凝玉盯著他道:“為甚麼?”

鳳君:“一人。”

他涉足其中是為她,他脫離其中,也是為她。

他心中欲求是求她長生,求她喜悅,從此歲歲年年人間相伴。

但她不願。

那便罷了。

盛凝玉勾起一抹笑,帶著些許散漫的不敬:“看來這人世紅塵是真好啊,連鳳族神君也不能免俗。”

鳳君沒再回應。

盛凝玉又道:“我聽聞千山試煉會提前開啟,但十一門派難齊聚。”

鳳君“哈”了一聲,意味深長道:“有人在你之前,就提過此事。”

盛凝玉從不喜歡這些似是而非的言語交鋒,她直白地提起了那個名字:“謝千鏡?”

一個兩個。

怎麼說話都這麼直接?

要他看來,那褚家家主也別折騰了,湊他們兩個成一對算了。

鳳君不耐煩道:“是是是!是他!本君應下他湊成千山試煉之事了,行了吧!”

盛凝玉從善如流:“那我換一個要求,鳳君前輩,你能不能告訴我,褚家那陰陽鏡真的可照陰陽前塵事麼?”

這就換了稱呼了。

鳳君一眼看穿她試圖套近乎的目的,自然不會被騙。

“可以,但若有人刻意遮掩天機,陰陽鏡恐難以辨認。”

盛凝玉:“那傳聞裡,只要將一人血骨和另外一人的舊物放在陰陽鏡上,就可以辨認出他們是否有血緣關係——此事為真麼?”

“是真的,褚遠道用過此法,只是那陰陽鏡後來被削弱的太厲害,更在當年幾近被毀,如今……”

“哦,這您不用擔心。”盛凝玉思緒已然飄遠,隨口就道,“被我靈骨溫養了這些年,這鏡子怎麼也該恢復了。”

鳳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甚麼,在明白她的意思後,稀奇的看了盛凝玉一眼。

天下地下,沒見過有人能拿自己的靈骨開玩笑。

就連他這樣愛蘭息,也從想過要剖出自己的靈骨。

鳳君最後轉過身,逶迤的長袍層層疊疊的在他身後旋起,仿若曾經他踏足過的人間山川。

舊日曾覺得人間太短,他有足夠時日渡盡。

如今方知,那一個個曾不被他放在眼中的“螻蟻”,聚在一起,也足夠將一個鳳君的琉璃心啃食殆盡。

“若你實在好奇,你可以想想自己忘了甚麼,畢竟你師父那人做事,總有他的道理……關於那則預言,不妨去天機閣走一趟。”

鳳君撤開了隔音陣,又恢復了一貫的神君威嚴。

他不過一抬手,所有人都被傳出了鳳君殿外,唯有耳邊留下了一道蒼老的嗓音。

“盛凝玉,不要忘了你答應的事。”

原不恕沒有理會前來接引的鳳族長老,直直看向盛凝玉:“何事?”

盛凝玉一笑:“我會去見一見蘭息夫人。”

鳳瀟聲遣退周圍人,快步走到盛凝玉面前:“你去見他做甚麼?”

盛凝玉:“鳳君將所知之事告訴了我,按照約定,我要去見蘭息夫人。”

不等鳳瀟聲再度出生阻攔,一道溫柔的女聲響起。

“若是一定要去,就由我陪著吧。”

盛凝玉驀然回首,面露驚訝沒有半分作偽:“阿燕姐姐,你怎麼來了?”

那站在水池旁,一襲墨梅衣裙恍若簪花仕女般的美人,不是香夫人又是誰?

“木鐲碎了。”她看向盛凝玉,眼中是化不開的心疼,“我擔心你。”

盛凝玉:“真的沒事。”她捅了捅身邊的鳳瀟聲,對她努努嘴,又對香夫人道,“我真的不疼,不信你問鳳少君!少君秉性尊貴,從不屑於騙人的。”

鳳瀟聲不認識香夫人,但見盛凝玉熟稔的模樣和稱呼中,猜出這是她的長輩,周身氣勢柔和下來,對香夫人頷首:“她這幾日在鳳族內修養,身體好了許多。”

香夫人微微點頭,婉聲道:“明日我要去為那位蘭息夫人診斷,明月就與我一道去吧。”

原不恕走到香夫人身側,一言不發的握住了她的手。

他一錘定音:“應鳳君之邀,雲望宮來人不少。今日暫且先做修養,此事明日再說。”

將眾人送回鳳族住處後,鳳瀟聲回到了鳳君正殿中。

鳳君正在處理雜事,見到鳳瀟聲的身影,笑了笑。

“看來你將鳳族治理的不錯,這一個兩個的,都想來了。”

鳳瀟聲上前一看,是青鳥一葉花的拜帖。

鳳瀟聲瞭然:“飛舟之事,原不恕顧忌盛凝玉的身份,以壓住訊息為主,但他手段強硬,青鳥一葉花自知理虧,由副宮主出面,賠了不少好東西。”

鳳君:“那盛明月知道麼?”

鳳瀟聲:“她不在乎這些。”

鳳君笑笑,垂下頭,似乎不經意道:“別不是在騙你吧?”

鳳瀟聲心口發緊,悶悶的疼痛傳來,低聲道。

“……舅舅,我知道的。”

鳳瀟聲一直知道盛凝玉在騙她。

她騙她只要收回靈骨就能恢復如初,她騙她身體沒甚麼問題,她騙她一點都不疼,她甚至想舊事重提,用“鳳時聞”之事再來騙她吵一架。

她想躲開她,自己一個人走上結局未知的路。

唯有這件事,鳳瀟聲絕不可能答應。

她在鳳君的腳邊坐了下來,目光有些茫然的室內轉了一圈,最後緊緊的盯住了那盤糕點。

“她又吃了三塊糕點。”

鳳君瞥了一眼那盤子,收回目光,兀自飲酒:“不是你特意放在哪兒的麼?就她口味清奇。”

“以往歸海可從不愛吃這樣濃的口味,他只愛喝銀竹酒,每次來都要從我這兒偷個三五壺……”

“舅舅,她以往只愛吃極甜和極酸的東西,挑剔的很。”

而這桌上的,是鳳瀟聲命人特意製成的糕點,將靈藥碾碎混在其中。

她嘗過一口,又苦又辣,難吃極了。

可是盛凝玉還是吃了下去。

“她怎麼就吃了呢?”

這幾日來所有藏在心底的鈍痛在這一刻爆發,一抽一抽的,像是要將神族的琉璃心寸寸片去。

鳳瀟聲將頭埋在膝上。

她想起曾經在清一學宮見到的盛凝玉,又想起這些時日鳳翩翩彙總在她案桌上的訊息。

在課室,在四時景,在靈水夢浮生。

點點滴滴。

“這就是為何,我們以前總是告訴你,不要與人族修士來往過密。”

一聲嘆息傳來,大手落在了鳳瀟聲的發頂。

“鳳族冷心冷情,是活得最好的模樣。”

可一旦認識了人族修士,他們就會貪戀人間種種,只是一晌光陰流淌,愛恨都太匆匆。

故人已去,所有的悲歡都會成為一人的光景。

“可我不後悔。”

鳳瀟聲將頭從膝上抬起,揚著臉,看向鳳君,語調有些沉:“您後悔麼?”

鳳君挑起眉:“若我後悔,我又何苦做這惡人,愣是逼你的明月小友,去見蘭息?”

“您看得通透。”

鳳瀟聲短促的笑了一聲,她站起身,對著鳳君揮了揮手。

“盛明月或許有愧疚,我可沒有。”

若是蘭息夫人當真敢仗著當年鳳時聞之事,利用盛凝玉的愧疚之心,折辱於她,那她定然不會忍讓。

對此,反倒是盛凝玉看得很開。

她對謝千鏡道:“其實這沒甚麼。”

“我殺鳳時聞,是因為他欺辱凡塵中人,此事我不認為自己有錯。”

原殊和在一旁插話道:“您本就沒錯!”

自從知道盛凝玉陷入魔種幻境後,他就急得團團轉,又擔心盛凝玉的身體,又擔心謝千鏡丟失的靈骨。

只是下面還有藥有靈、金獻遙等人需要他安撫照顧,師妹紀青蕪更是時不時對著那金玉琉璃珠裡的梨花發呆。

於是原殊和只能強作鎮定。

原不恕寬慰他:“其實謝千鏡也陷入了魔種幻境。”

他話一出口就被香夫人捂住了嘴,但還是晚了一步。

原殊和更焦慮了。

原不恕很難解釋這件事,索性就把他帶上,在徵得了盛凝玉的同意後,將她的身份告知了原殊和。

然後,家中就又多了一個無條件維護明月劍尊的人。

香夫人偏過頭,看向盛凝玉的目光十分x慈愛:“我和殊和想到了一處。”

盛凝玉笑了起來,她步履輕盈:“這是因為,你們是我的親友。”

“換而言之,我殺鳳時聞是因他所做之事,而鳳時聞的母親因我殺了她的兒子而恨我,這是人之常情。”

眼見所有人都露出不贊同的目光,盛凝玉詭異的產生了一種自己被溺愛的錯覺。

她今日特意避開了鳳瀟聲,找了個鳳瀟聲與人會面的時候去見蘭息夫人,就是不想再鬧出甚麼事端。

一個母親恨殺了她兒子的人,再正常不過了。

盛凝玉目光轉了一圈,最後扯了扯身邊人的衣袖,

“——對吧,謝千鏡?”

盛凝玉充滿暗示的想看對方。

她相信,謝千鏡絕不會因為這話而反駁她。

和阿燕姐姐那些天然站在她立場上的人不一樣,謝千鏡雖似乎與她關係極好,但也被她傷過一劍,甚至想過要殺她。將心比心,他定然能置身事外,理解她的意思。

果不其然,謝千鏡微微一笑:“你說的在理。”

這就是為甚麼她選擇讓謝千鏡一起的緣故了。

別看他笑得溫柔好看,本性冷得和山上白雪一樣,若有甚麼事,也好借他的身份平息。

盛凝玉哈哈一笑,又說些閒話,最後在一個清幽的宮殿前停下了腳步。

侍女們魚貫而出,兩邊每過一處都有鳳族侍衛把守,比起鳳君殿,竟也不差甚麼了。

香夫人先行進入,沒多久,侍女們再次出來,對盛凝玉道:“我家夫人請您進去。”

盛凝玉頷首,對謝千鏡囑咐道:“若無大事,無需入內尋我。”

她舉步向前,藥香與蘭花的氣息襲來,盛凝玉收斂了笑容。

在第三重簾幕外,香夫人與盛凝玉錯身而過,她停下腳步,蘭息夫人的侍女提醒:“夫人,這邊走。”

香夫人看了眼盛凝玉,她拍了拍原殊和的肩,低聲囑託了幾句,目送他離去好久,神情淡了下來。

蘭息夫人的侍女們面面相覷:“夫人……”

“讓他們先離開吧。”香夫人語氣難得沒有了溫度,“我就在此。”

隔著一道幕簾,是她最後的退讓。

比起他們的緊張,盛凝玉反倒自在。

她步入其中,看到了坐在珠玉之上的美人。

與許多人想的憔悴不同,這位蘭息夫人容顏嬌美,面容年輕,長髮如瀑,只用一根蘭花簪挽起,越發襯得她如空谷幽蘭,清理脫俗。

只是這位幽蘭美人並不看盛凝玉一眼,兀自對著鏡子把玩著自己手中的釵環,數十顆珍珠玉串從她指縫中流淌,落在地上,發出珠玉碰撞的叮叮脆響。

蘭息夫人咯咯笑起來。

一顆金珠滾落,盛凝玉彎腰撿起,遞到了美人的面前。

“蘭息夫人,許久不見。”

蘭息夫人笑聲一頓。

沒了她的笑聲,室內徹底陷入靜默,彷彿連時間都在此停滯。

窗外,原本透過竹簾傳入室內的斜陽轉換,隨著最後一絲光影落下,好似昭示著甚麼開啟。

侍女們紛紛屏息凝神,靜默的落針可聞。

蘭息夫人冷冷抬頭,滿臉都是厭惡。

發白的唇角揚起了一個嘲諷的弧度:“這麼多年,還未多謝大人當年饒妾身一命。”

作者有話說:抱歉,晚了幾分鐘

本章24紅包~[墨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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