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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45章

午後日色, 最是閒適。

盛凝玉漫不經心的翻閱著手中的卷冊,聽著鳳九天和褚雁書等人在她耳旁嘰嘰喳喳的說著話。

自那日被盛凝玉說破後, 褚樂儼然搖身一變,成了明月劍尊的忠實擁躉,時不時就要攛掇著鳳九天來盛凝玉這兒轉上一圈,往往也不做甚麼,只是在她面前練劍,偶爾能得那麼一兩個眼神,都極為開心了。

為此,鳳九天糾結許久, 做賊似的把褚樂拉到了一邊,佈下重重法陣, 才用氣音似的音量小聲道:“明月劍尊是有道侶的。”

褚樂用古怪的眼神看了鳳九天一眼,莫名其妙道:“這不是人盡皆知的事麼?”

還不等鳳九天長舒一口氣, 又聽褚樂理所當然道——

“是我叔父嘛!”

鳳九天:“……”

鳳九天:“你先別走!我說的道x侶好像不是這個!”

不比褚樂在鳳族裡的一無所知, 鳳九天好歹是知道些內幕的。

比如面前的這位,他們至少也該恭恭敬敬的尊稱一聲“謝前輩”。

等再過些時日,說不定就再不是他們能見得上面的人。

褚雁書在一旁聽了許久, 一針見血的指出了關鍵問題:“這位前輩,知道……的身份麼?”

三人面面相覷, 到底是年少氣盛, 商量了半日,做出了一個會讓他們的長輩當場昏厥的決定。

他們決定再見面時,親自試探一番!

“謝、謝前輩。”

讓褚雁書用長槍吸引了盛凝玉的注意力,鳳九天結結巴巴的攔下了謝千鏡的去路。

對方僅僅一瞥,鳳九天頓覺壓力倍增,腦中一片空白, 全然忘了自己要說甚麼。

“我們、我們——”

“我們只是有些好奇!”褚樂心一橫,直接閉著眼把話說了出來,“您說,您是王九前……道、道友的道侶,那您、您對她,平日裡,是叫名字,還是叫她的字?”

謝千鏡將他們的神情變幻盡收眼底,歪了歪頭,唇邊綻開了一絲淺淺的笑意。

他微微擰起眉,似乎有些苦惱:“字?甚麼字?”

這反應不對啊!

兩人對視一眼,鳳九天小心的提醒道:“或是一些親近之人才會叫的代號稱呼——比如甚麼星星月亮太陽雲朵之類的?”

謝千鏡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順著他們的話思考了起來。

“這倒是有的。”

兩人的眼睛“鋥”的發亮。

然而下一秒,頂著兩處投來的目光,謝千鏡慢慢的搖了搖頭。

“只是,和你們口中的‘星星月亮太陽雲朵’,都沒甚麼關係。”

都沒甚麼關係!?

兩人這下都懵了,謝千鏡越過他們望向了盛凝玉的方向,笑意盈盈。

鳳族的領地裡理論上應當都是銀竹,然而不知為何,此處被種滿了梨花,此刻被褚雁書舞槍時掀起的風捲的樹枝搖晃,飄飄然的落下,像是一場來的太早的初雪。

而謝千鏡就站在這場雪中,仍由花影搖曳,疏影落拓。

盛凝玉看著他,腦中不期然間,又想起起了幾日前的問題。

那時的謝千鏡也是這般看著她,他的眼睛很黑,瞳仁裡微微泛起暗紅血色,周身魔氣逐漸濃厚。他像是被扔到血池中的菩提玉,暴虐與殺意浸透了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膚。

可本色仍是疏冷高潔。

盛凝玉毫不懷疑,自己當年就是被這樣的美色所惑。

她最喜歡這樣高潔坦蕩的小仙君了,更何況謝千鏡笑起來時,如白雪遇春風,那般溫柔。

只要她見過他,她就會喜歡他。

盛凝玉有些出神,最後卻被一聲輕輕的笑意打斷。

“不知。”

不是“是”,也不是“否”,而是“不知”。

盛凝玉兀自出神,沒留意不知何時謝千鏡已經走到了她的身邊坐下。

鳳九天和褚樂的臉色十分奇怪,像是憋了甚麼話,想要說破,又不敢提。

盛凝玉忍著笑,輕輕撞了下謝千鏡的胳膊:“想不到我們謝仙君也有如此幼稚的時候。”

謝千鏡偏過臉,落在日光下飄落的梨花雪雨中,亦真亦幻間,好似傳聞勾人魂魄的鬼魅,可他揚起嘴角時,遠比梨花更溫柔。

“在他們口中又是星星又是月亮,這般的熱鬧,我確實不知。”

褚雁書離得近,恰好聽到這一句,沒忍住,詫異的抬起頭。

這樣親近自然的語氣,眼前的這位謝前輩定然是知道劍尊的身份的。

她的眼神太明顯,盛凝玉對她挑了下眉,遞了杯蜜水。

“怎麼了?”

“謝前輩知道……?”

“他知道。”盛凝玉看了謝千鏡,轉過頭補充道,“他早就知道的。”

褚樂忍不住:“既然早知道明月劍尊的身份,方才謝前輩為何說‘沒甚麼關係’?”

謝千鏡:“明月劍尊……你們喜歡這樣稱呼麼?”

鳳九天愣了一下,有些摸不著頭腦:“不可以麼?”他看了盛凝玉一眼,見她沒有反駁,才猶豫道,“我們少君,也稱呼‘明月’二字。”

盛凝玉正拿著一根樹枝比劃了一下,聞言,懶洋洋地撩起眼皮:“當然可以,你們別聽他瞎說。”

謝千鏡笑了笑,沒有反駁。

然而褚樂還是抓心撓肝的好奇。

他自幼敬仰叔父——也正是褚家家主褚季野,然而無論怎麼比,容貌、修為、氣度,哪怕褚樂不願意承認,他都不得不說,比起謝千鏡,自家叔父似乎也沒甚麼優勢了。

唯一的優勢,或許就是褚家與劍尊的婚約了。

起碼,他們褚氏還有機會?

見謝千鏡似乎沒生氣,他大著膽子湊過去,“剛才謝前輩的意思是,其實劍尊的代號不是‘明月’二字?”

謝千鏡回望,就見盛凝玉挑眉一笑,對他攤了攤手。

眼中明晃晃的寫著幾個字——

我看你還能說出甚麼來。

謝千鏡斂眸輕笑一聲,慢悠悠道:“我以為‘王九’二字的出處,是那本《九重劍》——”

最後幾個字的字音還未落下,一道劍光如流星般落下,幾乎是同時,近乎透明的銀緞白綢自下而上將其捲起,隨後二者糾纏在一處,靈力與魔氣轟然炸開,頓時化作漫天花雨。

三個年歲尚淺的弟子幾乎看呆了去。

盛凝玉卻沒有管他們,她欺身而上,她沒了樹枝,索性用手指抵在謝千鏡的咽喉處,壓低了嗓音:“你還說‘不知’?”

她連這個名字都告訴他了!

謝千鏡的喉結動了動,嗓音有些啞,語調卻依舊不緊不慢:“你說的是哪件事?是之前,還是眼下……”

“不許說!”盛凝玉指尖用了點力氣,惡狠狠的威脅。

謝千鏡眼中盪開笑意,嗯了一聲,嗓音溫和:“嗯,我不說。”

紛紛揚揚的梨花落下,像是一場未完的夢。

“好厲害的……”鳳九天驚歎道,他轉過頭,懟了下身邊的人,擠眉弄眼道,“比起你叔父,如何?”

褚樂嘴硬:“自然是——是差不多的!”

盛凝玉看得直樂,她忽然想起一事,對著褚樂招了招手。

“我聽說你家有個甚麼‘明月心’,可以令諸魔避褪,傀儡不侵,你可見過那個東西?”

褚樂懵了:“這寶物,不是當年,您送給叔父的麼?”

一旁,謝千鏡笑了一聲。

盛凝玉:“……”

不知為何,明明她甚麼都沒做錯,但愣是被這人笑得心虛極了。

盛凝玉:“那東西現在在哪兒?”

褚樂:“有段時間放在了褚家,現在應當還是在叔父的海上明月樓內。”

盛凝玉:“你可還記得這東西是甚麼樣子?”

她還記得那時藥有靈提起此物,又是說像月亮又是說像蓮花,根本不確定。

褚樂苦思冥想:“最初似乎是散著光的一輪圓月,但是本身東西不大,細細長長,有些……”

“像是一塊斷了的骨頭。”褚雁書接話道。

盛凝玉睫毛顫了顫,嘴角高高揚起:“你可有仔細看過?”

褚雁書被盛凝玉這麼一笑,臉上又有些紅:“看過的……那時候我正好在家中,突遇傀儡之氣侵擾,是明月心救了我一命。”

不知為何,在對面那位陌生前輩的注視下,褚雁書的聲音越來越輕,竟然有幾分不知所措。

盛凝玉一笑:“是好事。”她探出靈力繞了繞謝千鏡的手,警告他不要嚇唬小朋友,面上卻不動聲色,仍是笑眯眯的,閒談似的模樣。

“後來呢?怎麼我聽人說,那東西成了蓮花的模樣?”

這個褚樂記得。

自那日被盛凝玉在魔種幻境內救出,又徹底確認了她的身份後,褚樂就總覺得有些不對。

心虛,愧疚,迫不及待的想要做些甚麼。

見盛凝玉此刻發問,他更是一股腦兒的把自己所知的內容都傾倒了出來:“後來被取下來過,最後是山海不夜城的寧夫人帶來了一個器皿——好像是劍尊用過的東西,那東西就被放在了蓮花裡了。”

盛凝玉皺眉:“我用過?”

“對!叔父當年一眼認出,是您帶過的蓮花冠。”

盛凝玉有些窒息,又有些困惑。

倘若真是她的靈骨,那為何要放入蓮花冠,又為何會是寧驕主導?

她不開口,其他人更不敢說話。

一片寂靜中,謝千鏡又慢慢的輕笑了一聲。

盛凝玉:“……”

她果斷拋開思緒,偏過頭看向褚雁書:“我聽聞因魔種出世,千山試煉會提前些時日,褚家還不派人來接你們麼?”

褚雁書小聲道:“之前收到家中傳訊,說不日就要接我們回去,應該就是這幾日了。”

好巧不巧,沒一會兒,鳳族的三長老就出現在了門外。

他再不復那日的傲慢,彎下.恭恭敬敬的對盛凝玉和謝千鏡行了一x禮:“少君令我來接褚家弟子。”

褚樂與褚雁書識趣的站在了鳳族三長老的身側。

褚家願意派人來接,分明是好事,說明褚家到底還是看中他們,可二人心頭卻微妙的升起了不捨之情。

鳳族裡雖然過的苦了些,沒有在褚家時的錦衣玉食,但是……

但是這裡有劍尊在啊!

別看褚樂嘴上不提,但自從那日在魔種幻境,見識到了那足以劈開天地的一劍後,他就心心念念,再難忘懷。

否則又怎麼會在外出除障時,就再度提起呢?

想到這裡,褚樂又悄悄向盛凝玉探去一眼,盛凝玉沒抬頭,卻對上了另一雙眼眸。

漆如點墨,似有猩紅之色,漠然冰冷的沒有一絲情緒。

褚樂嚇得趕緊收回目光,再不敢亂動。

離開前,鳳族三長老對盛凝玉再度躬身。

“鳳君說,若您想好了,就去尋他。”

不等盛凝玉開口,一道聲音冷笑著插入兩人的對話。

“想好甚麼?”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聚集在了門口,只見一道赤紅色的身影。

鳳瀟聲身披滿城風霜,匆忙而來。

她擋在盛凝玉面前,看向眾人的目光凌冽的像是要將他們的骨頭關節都釘入銷魂釘。

靈威在室內急速鋪開。

鳳族三長老膽戰心驚:“少君,老朽……”

“你們,想帶誰走?”

平靜的話語,然而誰都能嗅到其中山雨欲來之勢。

“撲通”一聲,以鳳族三長老為首的鳳族之人俱是跪地,深深拜伏,顫抖著身體,一個字都不敢多說。

鳳瀟聲俯視眾生,眼尾的青筋輕微的鼓起,心中怒火不斷高漲。

自那日大吵一架後,她許久沒來找盛凝玉了,只敢在她休息時,靜靜地在窗外站上一會兒。

她迫不及待的想要見到她,她心底的思念從未因相見而消散,反而愈演愈烈,日日夜夜的叫囂。

但鳳瀟聲也知道,自己這些年日益膨脹的控制慾需要被收斂。

盛凝玉,她不是她的下屬,不是她的族中後生,也不是那些她需要防備的人。

她是她最好的朋友。

盛凝玉提出的那些問題,確實需要一個答案。

於是鳳瀟聲刻意控制著自己,在沒有做好準備前不要來找盛凝玉,給彼此一個冷靜的機會。

可竟然有人要橫插一腳,將她帶走?!

她上前一步,剛要開口,衣袖卻被人輕輕扯住。

鳳瀟聲身形一僵,慢慢的回過頭。

盛凝玉對她搖了搖頭,沒多解釋甚麼,而是語調微揚,笑著道:“算啦。”

“我本就在等你,你不來,我也不會去找鳳君的。”

扯著她衣袖的手下滑,牽住了她的手。

一下子,怒意與鬱氣都在這一瞬消失的無影無蹤。

鳳瀟聲眼神微動,眾人立刻退了出去,於是室內只剩下了四人。

盛凝玉看向鳳瀟聲身後帶著面具之人,揚起眉:“這位是?”

那人得了鳳瀟聲的示意,上前一步,垂首而立:“豐清行。”

盛凝玉瞭然。

這幾日裡,她同樣從鳳九天他們那兒聽說了不少訊息。

這個身世神秘的侍衛,同樣在列。

“鳳君說,只要我同意見蘭息夫人,他就將當年之事,原原本本的告訴我。”

鳳瀟聲想也不想就拒絕:“不行!”

蘭息夫人本就身體孱弱,唯一的孩子被盛凝玉所殺後更是心性大變。

鳳瀟聲知道盛凝玉不會與蘭息夫人計較,可正因如此,她更加不願意讓對方受委屈。

盛凝玉嘆了口氣:“可我真的很想知道。”

鳳瀟聲猶豫了一下,道:“那我陪你。”

有她在,蘭息夫人欺負不到盛凝玉。

謝千鏡收回落在了豐清行身上的目光,溫和的提議道:“她身上有些許魔氣,若是少君不方便出手,在下也可以代勞。”

鳳瀟聲睨了他一眼,陰陽怪氣道:“總算說了句人話。”

盛凝玉糾正:“他是魔。”

鳳瀟聲眼睛一橫,拍了下桌子:“盛明月,你到底站在哪一邊?”

別以為她不知道,就是這人攛掇著盛明月和她吵架的!

謝千鏡睫毛顫了顫,看了眼盛凝玉,而後斂下目光:“劍尊自然是站在少君那邊的。”

這可憐模樣,哪裡看得出是那個端坐在正殿中,姿態悠然的將包括鳳君在內的所有人都攪得心神不寧的魔尊?

鳳瀟聲看得大為震撼,她看向盛凝玉,抬起手指著謝千鏡:“你信他?!”

盛凝玉當然不信。

再怎麼說謝千鏡也是堂堂不尊,不提他那手能將魔氣掩藏的無影無蹤的本事,光是那神龍不見首尾的銀緞白綢,就足夠他人吃一壺的了。

但是話又說回來……

她握住鳳瀟聲指向謝千鏡的手指,推了回去,安撫道:“你們都是我的朋友,又沒甚麼深仇大恨,爭這些無用的做甚麼呢。”

鳳瀟聲:“?!”

鳳瀟聲不可思議道:“你還真信?!”

“盛明月,你越活越回去了不成?!”

謝千鏡輕輕嘆息,更靠近了盛凝玉一些:“既然話都要說開了,就不必與少君爭執了。”

鳳瀟聲一拍桌子,拔高了嗓門:“我用你說?!”

眼見她氣得都要拿出羽扇,盛凝玉果斷起身,把謝千鏡推了出去:“你——非否師兄說他派了人來,既然褚家都到了,雲望宮大概也快要進入逐月城了,你快去幫我看看!”

豐清行得了眼神,不聲不響的跟在了謝千鏡身後。

好不容易把人都趕出去,盛凝玉長舒了一口氣。

回過頭,就將鳳瀟聲坐在窗邊,對著她笑。

“確認了?”她揚起眉梢,“我可沒殺了那幾個褚家的人。”

這麼大人了,還和幼時一樣喜歡賭氣。

盛凝玉心中好笑:“或許是因為他們的皮沒我好看?”

鳳瀟聲就等著這句話,她一冊玉簡放在了桌上:“我大概知道你聽說了甚麼,但那並非真相。”

她頓了頓,衣袖下的手慢慢蜷起。

“當年你離去後……有人曾故意在我面前,扮作你的模樣。”

“不止是我,褚季野,風清酈,寒玉衣……甚至是劍閣,都曾有人如此。”

有男有女,有人修,也有妖鬼。

他們試圖透過容貌走一條天底下最容易的捷徑,但他們從未想過,這個世上既有褚季野這樣想要找尋容貌相似之人聊以慰藉,也有鳳瀟聲這樣完全不想看見的。

“我雖厭惡那些人的愚蠢,也並未主動出手。”想起那些往事,鳳瀟聲聲音更冷,“只是若有人想要仿造你的容貌,以此來做一些醜惡之事,我就容不得了。”

譬如那個被她剝了皮的妖鬼。

“她本身就竊取了他人屍身上的皮加以煉化,混入逐月城中,也是想故技重施,以此牟利罷了。”

樁樁件件,皆有記載。

鳳瀟聲諷刺一笑:“別人我不知道,我只記得風清酈也極為厭惡此事。原因我不清楚,但他做得遠比我更過分,若是遇上他……”

“遇上了。”盛凝玉長嘆一聲,“我這不是被從飛舟上扔了下來麼?”

看著她愁眉苦臉的慘樣,鳳瀟聲沒忍住,笑了出聲。

她輕描淡寫道:“後來我發現,讓世人覺得我討厭你,比讓他們發現我在想念你,要來的輕鬆得多。”

起碼這樣,就不會有人扮成她的模樣,屢屢在她目光所及之處出現。

她恨極了那些跳樑小醜,同樣恨極了每每都會為此而出神的自己。

每一次。

每一次她都會想,既然有這般相似的容貌,為甚麼死得不是他們呢?

如舊美景,不見故人身影。

“所以,在他們都誤會了‘逐月城’的意思後,我沒有糾正。”

逐月逐月。

一為驅逐。

二為……追趕。

年少多妄念,只願一生逐月而行。

盛凝玉也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她忽然道:“我沒真的懷疑過你。”

鳳瀟聲嗯了一聲,她看著盛凝玉,試探著握住了她的手:“先前是我想錯了,等鬼滄樓開,我陪你一起去。”

盛凝玉:“鳳族離得開你?”

鳳瀟聲輕笑:“我只是少君,鳳君還在呢。”

她的舅舅死死不肯鬆口,一定要見盛凝玉一面,為此鳳瀟聲同樣惱火。

她本就不似盛凝玉這樣有責任心,索性便拋下一切,隨盛凝玉而行。

還有——

“若不是與我一起,你還想與誰一道?”

不等盛凝玉開口,鳳瀟聲機警的眯起眼,威脅道:“那個居心叵測用心險惡人前一套背後一套的魔?”

她這一長串話全然沒有停頓,盛凝玉都被繞得有些暈乎,無奈道:“怎麼就說起這個了?你們兩個之前不是合作的好好的?”

“之前是之前,我現在就是看他不順眼。”

鳳瀟聲翻了翻記憶,倒真被她想起一事。

她冷冷道:“當年這人就是如此。”

盛凝玉順著她的話往下說:“當年怎麼了?他又不在學x宮裡。”

“名字不在,人可沒少出現。”鳳瀟聲咬了咬牙,“有段時間,每次我們幾人出行時,總能遇上他——都帶著個冪蘺,一身雪似的白衣,也不說話,就站在你身邊,裝腔作勢的很!”

盛凝玉完全沒有這段記憶。

她裝模作樣的思考了一下,道:“你當時好像沒這麼討厭他。”

鳳瀟聲想了想,誠實道:“因為他那時候不和我們說話。”

誰知道開口後,這麼惹人厭煩。

盛凝玉笑了起來,剛想再說甚麼,又聽鳳瀟聲無意道:“但是他們家的菩提蓮確實好看,你以前的頭冠也喜歡用這東西。”

盛凝玉愣了愣,電光火石之間,她忽得想起一件一直被自己忽略的事情。

與劍閣諸人偏向寡淡清雅的口味不同,或許因為當年盛凝玉的愛恨都很濃烈,這樣愛恨分明的性格,同樣體現現在口味上。

盛凝玉喜歡吃極酸的梅子,和極甜的、加五倍糖的菩提蜜花糕。

……菩提蜜花糕。

“我以前好像吃過一個很甜的東西,就是叫甚麼‘菩提蜜花糕’。”盛凝玉裝似無意的提起,“這東西,現在還有賣麼?”

“菩提蜜花糕?”

鳳瀟聲皺起眉,搖搖頭:“這東西怕是要用菩提蓮來做罷?菩提蓮是謝家獨有的靈花仙草,取字佛偈的‘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據說連成花海時,可連三千塵界,集鴻蒙之力於一人之身……”

這說辭有些耳熟。

盛凝玉摩挲著手腕上的傷痕。

好似在哪兒聽過?

“……只是謝家因被魔種反噬而覆滅後,菩提蓮也再無蹤跡了。”

魔種?

魔種!

一時間盛凝玉覺得心底的猜測實在荒誕。

她剋制著自己的音量,啞聲道,“鳳瀟聲,你有沒有覺得,關於菩提蓮的說辭,有些耳熟?”

鳳瀟聲豁然抬首!

“你是說,魔種?”

盛凝玉點點頭,又皺起眉:“我總覺得還忘了甚麼。”

鳳瀟聲道:“謝家窩贓魔種之事,確實疑點重重,不過死無對證,除非褚家出借那陰陽鏡,又或是在千山試煉中得到甚麼機緣。”

千山重疊鶴,萬里覓歸途。

千山試煉由十一大宗門的掌門和家主共同開啟,其中蘊含天地機緣,在過往記載中,甚至有人得見故去之人,解開了當年誤會。

正當兩人面面相覷之時,再度有鳳族弟子前來,跪於門外。

“王仙君,鳳君有請。”

這是打定主意,要趕在雲望宮之人到來前見她一面?

看來原老頭雖足不出戶,但餘威尚存,連鳳君都要避其鋒芒。

盛凝玉倒是不在意。

不止鳳君想見她,在將魔種和菩提蓮之事聯絡起來後,她也想見鳳君一面。

還有她當年之事,鳳君定然知道些甚麼。

畢竟是掌舵神族多年的人物,哪怕謝千鏡以蘭息夫人為威脅,都沒能套出甚麼。

這一面,是一定要見的。

盛凝玉起身就要出門,鳳瀟聲陪在她身旁,隨口道:“我看你總在吃那些甜膩膩的東西,這麼多年,你倒是不覺得膩味兒。”

盛凝玉:“難得能吃點好的,自然甚麼都想吃。嘶,鳳小紅,你不至於這麼小氣吧?”

鳳瀟聲:“……閉嘴。”

兩人玩笑間,很快就到了鳳君殿。

“我先進去。”盛凝玉抬起頭,向高處眯了眯眼,扭過頭對鳳瀟聲認真道,“若是三塊糕點的功夫還沒出來,你就立刻殺進來尋我。”

鳳瀟聲見她如此嚴謹,同樣斂去面容嬉笑,肅容頷首,但還是困惑:“為何是三塊?”

盛凝玉誠實道:“因為我吃不下更多了。”

鳳瀟聲:“……”

氣得胸口起伏不止。

她們二人對視,須臾後,鳳瀟聲率先別開眼,沒好氣道:“聽你的,行了吧!”

她終究拗不過她,還是讓步。

盛凝玉一笑,孤身拾階而上。

群山之上,雲海之巔。

宮殿所用白玉清瓦,在陽光照耀下,泛著金色的光芒,宛如鳳凰展翅欲飛,正殿下的臺階鋪著雲紋石,細膩如清泉之水,讓人好似踏在雲端之上,不知身之所處。

盛凝玉微微閉了下眼,剛踏入其中一步,立即感受到濃厚的威壓向她襲來。

很難受,體內靈氣翻湧,本就不全的靈骨隱隱作痛,盛凝玉的眼瞳都渙散了一瞬,她用力咬破了舌尖,才用血腥味兒讓自己更清醒。

不過比起身體上的不適,盛凝玉精神上沒有感受到一絲壓力。

這些世人眼中敬仰崇敬的大前輩,哪一個當年不曾被她氣得吹鬍子瞪眼。

只是當年有劍閣護著她,而如今——

“鳳君大人可要想好了。”

說著敬語,盛凝玉語氣卻懶洋洋的,不像是開口問候,反而更像是一場彬彬有禮的嘲諷。

她面色真誠,語氣流暢迅速,毫不停頓道:“站在您面前的,是鳳少君摯友,魔尊道侶,褚家家主摯愛,雲望宮宮主師妹,靈桓塢原家家主的貼心晚輩——一位平平無奇的清一學宮弟子,王九。”

停頓了一會兒,感受到靈威逐漸收回,盛凝玉彎起嘴角,眉梢挑起,露出了一個張揚肆意的笑。

頗為挑釁。

與之相對的,是她弱小可憐又無助的話語,和已經搖搖欲墜的身體。

“——您若是再不停下,我就要暈了啊。”

下一秒,靈威如流水似的,眨眼間便收回。

盛凝玉心裡笑得直打跌。

一道蒼老的聲音響起,帶著熟悉的氣急敗壞。

“還不快滾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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