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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44章

不知道為甚麼, 眼前這一切,莫名讓盛凝玉有種熟悉的感覺。

盛凝玉覺得, 自己彷彿不知不覺的落入了一個名為“謝千鏡”的陷阱。

他太瞭解自己了。

瞭解到好似已經預料到了她的每一步動作。

盛凝玉輕咳一聲,若無其事的轉回頭,將所有的紙鳶都收攏在了星河囊中。

她裝似不經意道:“以前在學宮時,你可認識鳳族之人?”

謝千鏡:“當年我未曾正式入學學宮,即便前來,也是以冪蘺遮面,在暗處旁聽而已。”

奇怪。

那她為甚麼總覺得鳳瀟聲和謝千鏡兩人之間的爭鋒,由來已久?

盛凝玉仔細回憶起她所記起的那些事——大多隻是些片段。

而在這些模糊的片段光影之中, 謝千鏡似乎確實總帶著冪蘺。

長長的珠簾遮蔽了底下人的面容,只能從偶爾掀起的風聲縫隙中, 窺見一絲模糊的輪廓。

盛凝玉垂著臉思量,不等她作出決定, 已有人向她伸出了手。

“悶了七日, 要與我出去走走麼?”

盛凝玉抬起眼,卻見謝千鏡逆光而立,如雪清冽的眉目在光影下變得柔和, 長長的睫毛略微下垂,薄唇牽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溫柔的像是雨後秋池裡的花。

一朵只為她開的菩提蓮花。

剎那間, 盛凝玉心中的猶疑、不定,全數消散了。

“好啊。”

她搭上他的手,快活地從位置上一躍而下,衣角向後揚起,姿態灑脫,像是從籠中飛出的鳥兒。

“看來我們的謝仙君有這個自信, 無論是鳳族的守衛們,還是那些長老弟子,他們都不會攔你?”

謝千鏡微微頷首,他動作自然的牽過盛凝玉的手,姿態淡然優雅。

“那日傳信,你讓我先不要來尋你。我閒來無事,於就去見了見鳳君。”

謝千鏡沒有說起其中兇險,也沒有說出這幾日自己殺了多少魔物鳳族,輕描淡寫道:“陪他共憶了些舊事。”

盛凝玉眨了下眼:“蘭息夫人?”

“看來少君還是先我一步。”

謝千鏡揚唇笑了笑,偏過頭,“我與鳳君達成約定,不日之後,會由鳳君出面,正式將我介紹給如今修仙界的百家門派,日後若有魔種的訊息,可以由魔修出面解決。”

他們走在鳳族的領地之內,雖然時不時會收到各方暗自打量的目光,卻果然無人敢攔。

不止如此,那些守衛們遠遠對著兩人行禮之後,就會自覺避開,絕不上前打擾。

直至此時,盛凝玉才真切的有了面前之人是個大人物的真實感。

她玩笑道:“不愧是那些魔修口中的‘尊上’。”

她學得像模像樣,謝千鏡似乎被這個稱呼逗笑,眉目愈發舒展開,慢條斯理道:“這又是你要給我取的新外號麼?”

嗯?

新外號……?

這話中藏著的意思讓盛凝玉心底倒抽一口涼氣,小心翼翼地攀住了他的袖子:“不是,我以前還給你取過甚麼外號?!”

不會和當年開酈清風那傢伙“倒唸名字”的玩笑一樣,她還曾經在無知無覺中,給這位也取過甚麼不好的外號吧?!

盛凝玉心頭盤算著,倘若謝千鏡現在要與她算賬,她當場呼喚原不恕和鳳瀟聲是否來得及。

謝千鏡腳步一頓,彷彿知道她在想甚麼似的,搖了搖頭,看著她似笑非笑:“你那日來信與我,託我務必轉告原宮主晚些再來,如今,原宮主可能剛回到清一學宮中。”

盛凝玉頓了頓,飛速把自己的手抽回,快步向前,與其保持了一個安全距離。

“你說得對。”盛凝玉面無表情道,“在非否師兄來之前,我要和你保持些距離。”

謝千鏡輕笑一聲,也不反駁,不緊不慢的綴在她的身後。

不知不覺間,兩人已經走出了鳳族最中心的區域,只是這距離步入逐月城中,實在還有些距離。

從此處下望,雲霧縹緲,城鎮模糊,全然看不清任何的人際蹤影。

盛凝玉在這一處山脈盡頭的法陣旁停下腳步,感慨道:“我算是明白,為何鳳瀟聲自從當了少君後,就喜歡用分神外出了。”

哪怕是用法陣傳送,一環扣一環,也委實麻煩極了。

謝千鏡淡淡開口:“鳳族管理森嚴,嚴防他人混跡其中,有弊有利。”

說著話,他似乎打算上前,盛凝玉眼疾手快一把拽過了他,對著旁邊路過的鳳族守衛友好的笑了笑,同時“唰”的把人推入了旁邊的樹林裡。

她轉過頭,不可思議的看著謝千鏡:“你堂堂魔尊,難道打算用這甚麼法陣出去?”

明明說著鳳族無人會阻攔,可又偏偏如此守規矩。

盛凝玉頓了頓,狐疑的抬頭:“你是怎麼進來的?”

不會也是從這鳳族一環一環的法陣裡進來的……?

盛凝玉想了想那個畫面,實在忍俊不禁。

倘若真是如此,恐怕鳳君要被他氣得生生吐出心頭血來。

謝千鏡頓了一下:“事從權宜。”

“那現在也‘權宜’一下——畢竟我沒法御劍,又急著出門?”

盛凝玉努力繃著臉色,一本正經的開口,最後終究忍不住揚起語調,壓抑著小聲的笑了起來,肩膀一聳一聳的。

真是奇了怪了。

明明該是個無法無天的魔,卻比許多正道修士都守規矩。

盛凝玉一邊笑,一邊想。

按照記載,這位謝家的菩提仙君堪稱“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除非魔氣縱橫難消之時,才會讓他出手,否則根本連影子都見到。

所以,她以前從哪兒認識的這麼一個端方守禮的小仙君?

謝千鏡垂眼看向她,開口時嗓音有些低,叫人辨不出其中情緒。

“你可有想去的地方?”

還總是被他看穿。

盛凝玉竟然已經習慣,她半點不驚訝,笑著嘆息:“若是可以,我想去見見褚家的兩個弟子。”

可別真被弄死了。

下一秒,腰上好似被有形春水纏繞,盛凝玉低頭一看,竟然是一截柔軟的銀緞白綢。

流光幻彩,如月華流淌。

這是盛凝玉第一次見到謝千鏡的法器。

居然不是劍,而是綢緞。

真是新奇。

盛凝玉沒忍住,繞了繞上面暗紅色的魔氣,那魔氣好似與她相熟一般,親暱的纏繞在她的指尖上。

“……別動。”

謝千鏡的聲音有些緊,盛凝玉想要看清他的神色,入目時卻只有一片雪色。

銀緞白綢將她的視線遮蔽了。

她像是一隻尚未破繭的蝴蝶,被外層的繭牢牢的包裹,不許妄動半分。

盛凝玉無聊的收回手:“謝千鏡,你真的不告訴我,我們兩個以前是怎麼認識的麼?“

她的聲音被“繭”包裹著,傳到外界時悶悶的,有些模糊。

盛凝玉看不見對方的神情,她隱約聽見了一聲笑,又聽對方道:“我說了,你會信麼?”

不會。

現在的盛凝玉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一個人。

“誰說不會了?”盛凝玉狡猾的反問,“我之前剛剛聽了你的建議,等待七日之後,才捅破了那層窗戶紙。”

當然,這其中更多是盛凝玉自己的思量。

這七日裡,不止鳳瀟聲守護在她周圍,盛凝玉也在觀察鳳瀟聲。

她敏銳的察覺到了對方對她過度的保護欲,和日益膨脹的愧疚心,於是下定決心要說開這一切。

盛凝玉自言自語:“但我也沒想到,她會這樣……看重我。”

不說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了,就連每日裡上供給她挑選的神劍靈器都能自成一環“靈水夢浮生”。

若是再住下去,別說是鳳族內對她越發恭敬小心的守衛侍女們了,盛凝玉自己都懷疑,她會被鳳瀟聲慣成一個廢物。

只是曾經的裂痕不會因忽視就無存,而過往的那些間隙,必須一一彌補才能痊癒。

盛凝玉心中清楚得很。

她在乎,鳳瀟聲只會比她更小心,更在乎。

然而鳳瀟聲顧慮重重,甚麼x都不敢說,甚麼都不敢提。唯恐一言不慎,她們好不容易修復的關係,又如秋夜風霜後的玉簪花,一地的支離破碎。

她不敢提,那就由盛凝玉來提。

“到了。”

盛凝玉腰間稍稍一緊,下一秒,耳畔的風聲呼嘯,隨後漸漸停下。

陽光越盛,有些晃眼,盛凝玉微微眯起眼眸,迅速打量了一下週圍,有些詫異的轉過頭。

“是這裡?”

謝千鏡:“追蹤於此。”

可這……這不是一處村落麼?

盛凝玉看著面前的草地和遠處禾田,不等她探出靈力,就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

“鳳——鳳九天!你們少君還要罰我們多久?!”

不遠處,褚樂灰頭土臉的坐在了老樹下,半點看不出曾經褚家小少爺的趾高氣昂,而褚雁書沉默的跟在他身後,看起來狀態倒是比他好了許多。

鳳九天無辜道:“我也不知道,可能要不然等你叔父來接你,要不然——”

褚樂:“要不然甚麼?!”

鳳九天:“等少君滿意為止?”

褚樂:“……”

說真的,故意安排他們來處理這荒山僻野裡一絲半點的魔氣,褚樂有足夠的證據懷疑,鳳少君就是純粹看他們不順眼。

他疲憊的抹了把臉,眺望著遠處升起的裊裊炊煙,和不斷下落的日頭,恨鐵不成鋼:“你就不急麼?”

鳳九天:“急甚麼?”

“我們不走,你也得一直監視我們,憑白耽誤了許多修煉的時日,你不覺得可惜麼?”

“褚樂道友,你誤會了,這不是監視,是我主動和長老們申請來的機會。”

這下不止褚樂,就連褚雁書都有些意外的看了鳳九天,問道:“主動?”

少年抿唇一笑:“不回清一學宮,我在族內,本也沒甚麼事情做。”

他轉過頭,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避開了兩人的目光,抖落開了一個棉布包裹,裡面有他今日收到的東西。

一些沒有靈氣的野果,壓癟了的饅頭,和一壺被稱之為“好酒”的濁酒。

這是東西,都是在周圍百姓發現來除障的仙君,居然真的只是幾個年歲不大的少年時,偷摸著送給他們的。

鳳九天拿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口,偏過頭問:“你們要麼?”

褚雁書道了謝,褚樂眼中有一瞬的心動,雀後還是偏過頭,拒絕道:“我才不要。”他嫌棄的冷哼一聲,“鳳九天,你好歹是個神族,怎麼甚麼凡人俗物,都往肚子裡吃?”

神族?

鳳九天一時間有些出神。

三長老在教訓他們時說,凡人螻蟻,一瞬轉念。

父親母親摸著他的頭,嘆息著說,凡人啊,太渺小了,認識他們,是會傷心的。

鳳君也曾訓誡,若要堅守本心,就不可輕動紅塵。

曾經的鳳九天也是這樣認為的。

凡人渺小,以他們來換取鳳族之命,是物競天擇。

可在魔種幻境裡,王九道友……劍尊不是這樣做的。

她讓所有人都離開,孤身面對那樣可怖的魔種。

一個人,一把劍。

很難形容鳳九天當時心中的震撼,他近乎茫然的看著那個背景,直到離開時,心頭都只有兩個字。

為何?

大概是因為——

“我也想,和劍尊一樣,更多看看這人間。”

說出這話時,鳳九天周身驀然繚繞起了一股純粹的靈力,原先坐著的地方本是枯草一片,此刻開滿了鮮花,藤蔓不斷攀升蔓延,與靈力交匯時,陡然出現了一聲鳳凰清啼!

褚雁書站起身,震撼道:“你突破了!”

鳳九天懵懵地轉過頭:“我突破了?”繼而他臉上的笑容逐漸擴散,“我突破了!我終於突破了!”

褚樂臉上也揚起了笑,在這一刻,三個少年中沒甚麼家族仇恨、沒甚麼嫉妒攀比,只剩下一些純然的喜悅。

眼見身邊的褚雁書已經開始詢問鳳九天突破的心得,褚樂慢了半拍,猶豫著開了口。

“所以當日那位……真的是劍尊?”

“假的。”

“哈,我就知道——甚麼東西!”

褚樂被嚇得驟然拔高了嗓音,整個語氣都變了調子,他彷彿裝了彈簧似的從樹下跳起來,對著那突然從樹上探出頭的人怒目而視!

“你這人——”

褚樂忽然閉上了嘴,

不止是他,他身邊的褚雁書和鳳九天也一個都沒能開口。

原因無他,面前這個掛在樹上晃著腿的人,正是方才他們談論話題的中心。

三人齊齊沉默。

劍尊。

明月劍尊。

有人說明月劍尊是天縱之才,身負劍骨,有人說當年劍尊一劍破萬法,有人說……

“——這明月劍尊當年那般輕易地葬身魔陣之中,說不準也是個沽名釣譽之輩罷了。”

這話說得抑揚頓挫,煞有其事,然而卻是從明月劍尊本尊的口裡出來的。

鳳九天和褚雁書俱是不明所以,褚雁書更是差點就要梗著脖子開口詢問是誰如此膽大,卻在此之前,被鳳九天悄悄扯了一下衣袖,使了個眼色。

只見他們身後的褚樂面色爆紅,頭深深低下,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盛凝玉從樹上跳下來,走到褚樂面前,雙手抱胸,笑嘻嘻的揚起下巴,玩笑似的開口:“褚少爺,這魔陣,不好闖罷?”

褚樂吶吶頷首。

他猶豫了一下,聲如蚊吶:“對、對不住……”

還曉得道歉,倒是又看他有幾分順眼了。

盛凝玉自然不會和小輩計較,她想起那日,褚樂無論如何都緊緊拉著妹妹的手,心頭倒也對他改觀不少。

她有些微妙又遺憾的看了眼褚樂,終究笑道:“往事已矣,日後,還望褚少爺做事之時更多幾分謹慎,須知禍從口出的道理。”

褚樂頭垂得更低:“謹遵君上教誨。”

盛凝玉一頓,有些詫異:“少君沒有與你們立下靈契麼?”

褚樂和褚雁書對視一眼,搖搖頭:“不曾。”

盛凝玉轉念一想,也就明白了。

兩人終究還是要回到褚家,褚家之中法陣重重,若是身上帶了靈契之約,反倒惹人疑心。

她一笑,沒有多說甚麼,只道:“之前託你們帶的話,先不要說了。”

褚雁書很快反應過來,在盛凝玉轉身時,她突然上前一步,行了一禮:“敢問,君上還會回清一學宮麼?”

盛凝玉側過身,展演一笑:“這就要看你們何時把我的身份說出去了。”

須臾之間,雪白的身影消散不見,只留下三人面面相覷。

出乎意料,竟然是褚樂先開了口。

他沉下眉眼,擺出了褚家少主的身份:“此事重大,不可輕言之。”

褚雁書認可的點了點頭,望向站在一邊的鳳九天,顯然是有些防備。

鳳九天看了他們一眼:“你們的意思是?”

“除非性命攸關之下,絕不許說出君上的身份!”

……

“你真的很喜歡那個褚家子。”

盛凝玉抬起頭,就見謝千鏡眼中的笑意淡去許多。

兩人已經回到了鳳族族內的領地,謝千鏡將她送回了住處——經過盛凝玉的要求,她住在了鳳瀟聲隔壁的宮室內。

而那一襲“碧玉”,也被搬來了這間宮室內。

謝千鏡想,他早就該想到會如此。

【從頭到尾,謝千鏡,只有你不敢罷了。】

【你不敢說出身份,你怕被我否認,被我拒絕,從此以後再也不能接近我……哈,說甚麼“魔界至尊”,不過一個膽小之輩罷了。】

長長的睫羽好似沾了寒露的蝶翼,顫抖著垂下。

自從那日破除魔種,又化開了魔種內的魔氣後,謝千鏡的實力更上一層。

與之相對,他的理智愈發不受控了。

【謝千鏡,這天下愛我之人何其良多!不過是一個鳳瀟聲和原不恕,都讓你再三思量,妒火中燒,那還有酈清風、宴如朝、寧皎皎、央修竹……哦,還有我那個二師兄。】

【容闕啊容闕……謝千鏡,你和他何其之像啊。】

謝千鏡眸中中閃過一絲猩紅,但他依舊沒有理會心魔的言語。

【你知道的,在遇到你之前,我的頭髮都是他束的。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他,我最眷戀的人也是他,哪怕如今依然。】

【若當年換做是容闕,我還會那樣決絕的出手……呃?】

心魔驟然消散。

謝千鏡輕笑一聲,轉身時,卻被人牽住了指尖。

瞳孔不受控制的一縮,下一刻,他就聽見了身後傳來了聲音。

“我沒那麼喜歡他。”盛凝玉嘆了口氣,“比起他而言,謝千鏡,我更想知道你的事情。”

霞光映襯,赤紅珠色,越發襯得屋內靜默無聲。

謝千鏡沉寂片刻,笑了一聲。

他沒有避諱,將天機閣的讖言和謝家窩藏x魔種之事係數告知,反倒聽得盛凝玉眉頭緊鎖。

“我的師父,當年似乎也得過天機閣的預言。”盛凝玉停頓了幾許,抬眸看著謝千鏡,慢慢道,“我的記憶混亂,或許也與我師父有關。”

謝千鏡笑著,卻搖了搖頭,還是那樣的溫柔淡然。

“不是他。“

盛凝玉鬆了口氣。

既然和自己的師門沒關係,她能說的可就多了去了。

“謝家滅門之事似有諸多疑點,其中繞不開東海褚氏。你與鳳君商議,會公開身份——可是要選在千山試煉中?有鳳君為你撐腰,那是個不錯的時機。但是那時候,褚家之人也會在,你要如何應對?”

“還有你如何破的魔種——吸收魔氣,對你當真無礙麼?”

盛凝玉越說越覺得謝千鏡的處境實在危險,心頭煩躁,右手不自覺地又開始轉動,反而謝千鏡仍是之前處變不驚的模樣,連眉梢都未曾動一下。

他看著盛凝玉,微微歪了下頭,似乎有些不解,輕輕揚起了一個笑。

“我以為你不會問。”

這句話乍一聽全然是諷刺,可盛凝玉覺得,謝千鏡應該是難過的。

很難過,很難過。

她的喉嚨發緊,她扯起嘴角,卻難得沒有跳脫的揚起眉梢。

“是我太過軟弱。”

聞言,謝千鏡反倒笑了:“我曾以為,你並不恨褚家。”他轉過頭,湊近到盛凝玉的身前,那股淺淡的幽香再度襲來,不自覺的讓人放鬆了心神。

他蠱惑似的笑著問:“是因為褚家的家主,還是因為……你的二師兄?”

“——不是,一個都不是!”

盛凝玉斬釘截鐵的為自己正名,最後她嘆息一聲。

“這是我自己的問題。”

醒來後,盛凝玉偶爾出神時,也有想過,是不是自己的消失,真的可以將一切恩怨終結?

所以她醒來後,看似條理清晰,其實走一步是一步,並不急於復仇,也不想和故人相認。

恩怨是非,糾纏愛恨,都太重太重了。

少年之時,以為世間愛恨如黑白,一眼即清。可長大了方才知曉,原來這世間紛擾如夜下枝柯交錯,投影湖面時,襯得星月都變涼薄。

她分不清,也不想分了。

做那個不能下高臺的“劍尊”,成為世人眼中奪目的“明月”固然好,但也實在讓人疲憊。

更何況,盛凝玉知道自己不是甚麼好脾氣的人。

她從不願意真的反省自己,哪怕過去這麼些年,她但凡神智清醒時,也會反反覆覆在棺材裡回憶起自己做下的事情,但最後只得出三個字。

——我沒錯。

“……抱歉。”

唯有一事。

盛凝玉想,這聲抱歉,是她早就該說的。

她的瞳孔中倒映出青年的模樣。

白衣勝雪,清冷如玉,眉心一點紅痕,更如人間風月倏忽而至。

曾經的盛凝玉只以為自己是誤傷,甚是偶爾心頭也會讚歎這道劍痕實在留的漂亮,但她從未想過,會是在這樣的局面之下。

謝千鏡差一點就可以離開褚家了。

他只是看見了她。

是她牽絆了他。

盛凝玉抬起手,指尖輕輕落在了他的眉心。

她揚起眉頭,短促又散漫的笑了一聲:“你曾說過,想殺我。那時我想,你一定是在開玩笑,否則啊,你可真是太沒眼光了。”

他們之間,太近了。

近到謝千鏡可以輕易看清盛凝玉臉上的每一個細微的神情。

眼神肆意,語調輕佻,青絲垂落,發中纏繞蓮花簪。

這樣的熟悉。

以至於恍神的剎那,謝千鏡好似又看到了那個膽大包天到敢藏在樹中看他的劍閣弟子。

舊日闌珊,卻從不願深埋。

謝千鏡彎了彎眼睛,盛凝玉看著他,也揚起了嘴角。

可她卻又說:“我現在覺得,你恨我……想殺我,我都能理解了。”

若是她,在遭遇了那樣的背叛後,她也會恨到想要殺了那個人。

謝千鏡倏地斂了笑,他避開了她的指尖,站起身卻沒有離開,只是隔著一些距離,安靜的俯視她。

她坐在那裡,好似當年張揚不羈,編了個名字就敢騙他的盛明月;又像是後來那個冷淡自持、心性涼薄的明月劍尊。

可無論是誰,在所有的選擇裡,她從來沒有一次選過“謝千鏡”。

一次都沒有。

於是她成了謝千鏡的心魔,成了血肉凝成的尖刺,成了一旦觸碰就會遍體鱗傷的不治沉痾。

謝千鏡知道,他該殺了她的。

無論是理智,還是情感,無一不在叫囂著,讓他儘快的除去眼前之人。

可他只是靜靜的看著她。

從頭到尾。

盛凝玉都沒有避開謝千鏡的神情。

她看見了謝千鏡臉上的殺意,也看見了他手中漸漸凝聚而起的,繚繞著魔氣的銀緞白綢。

“謝千鏡,你現在想殺了我麼?”

盛凝玉仰起頭,將自己纖弱的脖頸暴露在對方面前。

她看似毫無抵抗之力,心中卻極為冷靜的思考著,倘若這位能讓那些高階魔修俯首稱臣的魔尊動起手來,自己到底有幾分勝算。

此處是鳳族,有守衛在,鳳瀟聲再如何也不會見她身死而不救。非否師兄雖在人在他處,但星河囊中還有許多他與香夫人送的保命之物。再不濟,她如今有了四分之一的靈骨,雖然到底身上還有些舊傷,但好歹還有鳳鳴劍,也不至於不堪一擊,總能……

“那年階下,吹到清風,感覺有些冷。”

嗓音極淡極冷,像是寒月裡吹過山巔雪的風,沒有絲毫的情緒,只是在靜靜敘說。

然而錦衣之下,血肉溫熱。

黑紅色的傀儡絲線散做漫天花火,握著法器的手此刻空無一物,只成了一個剋制又眷戀的擁抱。

本該嗜血的魔物,此刻乖順的低著頭,安靜的擁著懷中之人,好似守護著世間至高無上的珍寶。

“但現在,還好。”

魔種幻境,不止是她的,也是他的。

在那場交錯的時空中,他看見了她的劍。

那一劍劈開了這位魔尊身上糾葛著的萬萬重傀儡絲,哪怕只斷了一根,也彌足珍貴。

起碼在那一刻,眾生渺渺之中,她看見了他,也選擇了他。

一縷清風。

謝千鏡擁住了盛凝玉,越來越緊。

時至如今,哪怕此時此刻,他依舊在困惑。

他不明白為甚麼,自己明明是想殺了她,也明明該殺了她,可是再多的怨,再多的恨,再多累積而起的魔氣……只要一旦想起那縷清風,殺意就全數煙消雲散了。

只是一縷清風罷了。

“謝千鏡。”

盛凝玉伸出手時,遲疑了一下,卻還是沒有環在面前人的肩上。

若是沒有那個猜測,或許盛凝玉並不會顧忌這些。但如今心頭猜測越來越濃,盛凝玉幾乎到了肯定的地步。

抬起的手最後落在了擁抱她的人的背上,很輕很輕,好似怕驚擾了一片雪花。

她這樣近,這樣認真又帶著期待的喚著他的名姓。

謝千鏡呼吸都有些停頓,胸腔中好似有甚麼東西正在慢慢的化開。

這位在短短七日中斬殺了無數魔物的魔尊蹙起眉,他有些不適這樣久違的悸動,於是稍稍鬆開了懷抱,遲疑的將手覆在了胸口。

就在謝千鏡轉開視線時,肩膀被人摁住,他對上了那雙明澄乾淨的眼瞳。

“昔日裡,我……是否心悅於你?”

作者有話說:於是這個問題出現了,當年是誰先動的手(劃掉)心!

馬上會迎來一波集中掉馬(?)

畢竟我們鬼氣森森的大師兄要出場了!!

週五了終於!本章24h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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