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花開菩提, 滿目慈悲。
只是這樣的菩提謝氏,當年在自家的新生兒降世後, 卻迎來了天機閣閣主的匆匆而入。
【天降魔星,終成大禍。】
天機閣,神秘莫測,行蹤不定。
他們曾卜算出過“星辰大劫”,亦曾數次為修仙界眾人躲避妖獸之亂、浮生天災,更是大大小小占卜出過數次修仙界大能的出生時日,並數次僅靠相面,就點出一代天驕。
傳聞中, 每一代天機閣閣主都會繼承一冊《天數殘卷》,這書冊上平日都無字, 而一旦出現字元,定然是攪弄天地之大事。
驚聞天機閣閣主親臨, 菩提謝氏的家主親自出面, 卻得知了這樣的訊息。
“天降魔星……”
謝家家主反覆呢喃,最終沉默不語。
天機閣閣主反而看得很開:“天地之間,神魔存乎一念, 此之一念,可招災禍, 亦可得遇機緣玄妙。心之所向, 善惡之辨,不過皆在轉瞬之念。”
他勸慰了謝家家主,又提出了“面隱冪蘺之下,此生所見之士,不過五指之數,遠離俗世侵擾, 方可避紅塵之禍”。
最終,謝千鏡在謝家長大,他靠著強大的修煉天賦,成了那一代最為奪目的天之驕子,不過幾次出手,就靠那神乎其技的飄雪銀綢,被冠以“菩提仙君”的名號。
只是平日裡,饒是親生父母也並不與謝千鏡親近,除去偶爾被送往靈桓塢學習外,他幾乎終年在那只有一人的山巔雪閣中修煉,不問世事。
此事,只有他們這些上了年歲的老傢伙才知曉。
當年謝家窩藏魔種之事暴露,牽連甚廣,不止謝家一夜之間被不受控的魔種夷為平地,就連趕去平息此亂的褚家也有不少弟子深陷其中。
那時他們都以為褚家汲汲營營,所圖謀的不過是幾卷秘籍、幾本功法,再不過就是些法寶靈器——這些東西對於旁人來說,是一物難求的珍寶,但對於鳳族而言,司空見慣。
為此,鳳族沒有出手阻攔。
鳳君冷眼旁觀,他不在乎此間真假,只希望那些人能將魔種越快消滅越好。
可誰知,魔種並未完全被消滅,反而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現在十四洲內。
鳳君也曾懷疑過褚家,然而當日“十一連珠魔種”在彌天境爆發,褚家家主元道真人同樣被傷及神魂,最後落得經脈碎裂而亡。
此事一出,倒是顯得水愈發渾濁了。
索性鳳族乃神族之脈,旁人輕易不會來冒犯打擾,於是鳳君索性不在深究,將族中大事都交給了下面的小輩和長老們,與自己的伴侶安心度日。
哪怕此舉,讓他琉璃心上的裂痕越來越深。
可是無論如何,鳳君也從未想過,會在此處見到故人。
“第十一洲,菩提謝氏,謝千鏡。”
……謝千鏡。
鳳君還記得,他總是帶著冪蘺站在長輩的身後,像是在山巔寒池裡長出來的菩提蓮,周身好似都繚繞著化不開的雪。
可哪怕不看臉,只是這樣站在那裡,就能讓人想象出一身風華。
鳳君同樣沒有見過謝千鏡的全容,但在面前的青年開口的瞬間,他就信了。
當年那個明淨如琉璃心的孩子,是該有個清冷如玉的模樣。
只是當年的謝千鏡,會垂著眉眼,在冪蘺珠簾輕微的晃動聲中,乖巧的叫他“鳳伯伯”,而如今的謝千鏡,卻成了行動間可壓制眾生的魔。
或許是真的壽數將近,在真正看到這一幕的時候,鳳君遠不如自己想象的那樣平靜。
“謝千鏡,謝千鏡……你竟然活了下來。”
失態不過一瞬,鳳君很快又成了之前威嚴的模樣。
他是魔。
想起那則預言,鳳君心中震動,眼中比起方才一晃而過的感慨,更多了戒備與深思。
再度開口時,鳳君的眼神挨個落在殿中之人身上,最後掠過鳳瀟聲,重重看向了面前之人。
“神魔殊途,謝千鏡,你如今身為魔修,就更x不該插手我鳳族之事。”
隨著鳳君的聲音在殿中迴盪,遠比之強上千萬倍的靈威震盪其中,遠播萬里。
饒是鳳瀟聲,面色都變了幾變。
然而謝千鏡卻還是如原先一樣的平和。
他的眼眸中沒有絲毫的波動,面色從容,輕描淡寫的開口。
“我以為,鳳君會想知道,該如何消解蘭息夫人身上的魔紋才是。”
僅僅一言,四下皆驚!
“君上,這……”
匆忙而來的鳳族長老們俱是驚疑不定地向上首之人望去,若非多年養成的對鳳君的臣服,他們恐怕都要當殿質詢了!
這可是魔紋!
鳳君猛地抬起頭,他壓抑著心頭的恨意和痛楚,卻再也控制不止自己的神情。
鳳瀟聲眉頭皺起。
她大約能猜到謝千鏡定然揹著她有後手,卻沒料到,這一招後手,竟是與鳳君和蘭息夫人有關。
所以,蘭息夫人不是身體虛弱,而是……中了魔氣?
這可是連她這位少君,都未曾探聽到的訊息,足以見得鳳君保密的有多好。
也足以見得,那魔尊謝千鏡當真是心思深沉,手段詭譎。
“若他說的是‘魔紋’,那就說明蘭息夫人中的不是普通的魔氣,而是曾被當做魔種選中,幾近瀕死,這才會有魔氣日日夜夜侵蝕,長此以往,肌膚之上才會有魔紋浮現。”
盛凝玉聽著鳳瀟聲轉述,給她分析著目前的情形,末了,她感嘆道:“這位魔修能頂住鳳君之威儀,孤身而往,與其共謀,也當真是厲害。”
鳳瀟聲越聽越不高興。
她也不知為何,方才在敘述時,刻意抹去了謝千鏡的名字,此刻聽著,更是聽見盛凝玉誇讚謝千鏡,心中更是彆扭極了。
盛凝玉看著她,輕輕一笑,一句作罷,也不再多提。
鳳瀟聲立即接上話茬:“鳳族神君的夫人身具魔紋一旦爆出,乃是會令修仙界上下都議論不休大事,足以掩蓋之前魔種降臨時的異樣。”
盛凝玉叼著糕點,靠在院落亭中,眺望著遠處重重疊嶂,鬆快的笑了一聲。
七日了。
她在鳳族中,修養了整整七日了。
“你舅舅不會允許你洩露此事。”
盛凝玉換了個稱呼,鳳瀟聲卻似乎全然沒聽懂。
她看著盛凝玉手中的糕點,淡淡道:“這就由不得鳳君了。”
見盛凝玉目光望來,鳳瀟聲挑起眉:“怎麼?”
盛凝玉定定的看了她幾許,忽得笑得前俯後仰,連手中的糕點都拿不出,落到了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鳳小紅,你剛才那句話——咳咳咳,你剛才實在太‘少君’了,能不能再來一次?”
鳳瀟聲:“……”
她黑著臉,氣得一把奪走盛凝玉面前的果盤:“不許吃了!”
“——更不許笑!”
吃了她的東西,竟然還要笑她!
鳳瀟聲作勢要打她,盛凝玉趕緊躲避。
“好好好,我不笑了。”
盛凝玉緩了一會兒,才擦乾眼角的淚。
她抬手時一不留神,用了右手。
昔日香夫人所贈的木鐲早在魔種幻境的那一劍中灰飛煙滅,正是因這木鐲上的制約,當日她才會突然雪發滿頭。
而如今,她的頭髮已然恢復,只是沒有了木鐲制約,手腕上的傷口卻也愈發明顯了。
道道疤痕蜿蜒縱橫,還有滲著血的傷痕未愈,手骨突出,手腕瘦削,嶙峋瘦骨。
鳳瀟聲的笑聲驟然停下,原本上揚的嘴角僵在了臉上,一點一點的淹沒下去。
怎麼就這樣了呢?
她記得,以前的盛凝玉最是喜歡好看的東西。
包括她自己在內,從來都要穿得乾淨整齊,就連頭髮都要梳成不同的髮髻。
她不喜歡身上有一點汙漬,也不喜歡身上留下任何疤痕。
她穿著藍白之色的劍閣弟子服,攜風而過時,張揚跳脫的像是空中最明亮的月色。
……
鳳瀟聲記得的。
她都記得。
指尖緩慢的探向那交錯縱橫的傷疤,卻在還未觸碰到疤痕時,自己先顫抖了起來。
鳳瀟聲像是突然意識到了甚麼,慌亂又無措的收回手,猛地坐直了身體:“我不是——”
“沒關係。”
盛凝玉心中嘆了口氣。
這是她來鳳族的第七日。
她分明打算與鳳瀟聲說清楚,可每次見她,又總是心軟。
盛凝玉最見不得鳳瀟聲這樣難過了。
當年如此,而今亦然。
盛凝玉最後還是揚起了一個笑臉,無所謂道:“可以給你看的,不過一些傷疤罷了,沒甚麼好遮遮掩掩的。”
顫抖著的指尖終是落在了醜陋的疤痕上。
鳳瀟聲低垂著眉眼,一點一點的勾勒著那疤痕,動作小心的,好似生怕自己稍微重一些,就又會掀開她的皮肉,露出裡面破損不堪的血骨來。
秋色正好,日光澄澈無瑕,微微吹來的風卻讓人品出了一股肅冷蕭瑟。
鳳瀟聲許久沒有抬頭。
盛凝玉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又透過她,看到了許多的年歲。
她的臉和身形都被原老頭弄成了清一學宮時的模樣——盛凝玉知道,一見到這張臉,這些故人在那麼些瑣碎的時光中,大概都會想起些甚麼。
或是轉身須臾,或是片刻夢迴。
同樣的,在見到他們時,她也會懷念。
懷念曾經的不用肩負責任的輕鬆,懷念無論觸犯甚麼宮規都有人兜底的無憂無慮,懷念身邊眾人嬉笑玩鬧,彼此之間並無太多芥蒂的模樣……
她獨自一人,懷念著那些他人眼中愚昧無知的歲月。
而現在,不一樣了。
曾經只是面容模糊的花柳煙成了半壁宗宗主,非否師兄執掌雲望宮更也有了自己的道侶,褚長安繼承了東海褚氏。
小師妹寧驕成了祁青崖的夫人,卻也隱藏著她所不知的一面,風清酈繼承青鳥一葉花後,行事愈發毫無章法……
而鳳瀟聲呢?
她成了鳳族少君。
神情裡的嬌縱化作了沉穩,往昔的霸道也作矜貴,就連以往那一言不合轉身就走的壞脾氣,好似也在時光中被消磨的一乾二淨。
她好像還是那個盛凝玉記憶裡一起成日折騰的至交,又好像只是一個在年歲輪轉中,輪廓相似的陌生人。
她們之間隔著太多的東西。
但盛凝玉一直記得一件事。
與表現出來的霸道囂張不同,鳳瀟聲真正傷心落淚時,從來是寂靜無聲。
她從沒有忘記。
空出的左手,終究是覆在了那顫抖不已的指尖上。
“其實這些疤痕雖然不褪,但看久了還挺好看的。你看,這裡的傷痕,一節一節的,像不像以前劍閣的玉簪花枝?”
盛凝玉語調輕鬆的開著玩笑,可過了一會兒,依舊不見鳳瀟聲抬頭。
掌下覆蓋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好像說錯話了?
盛凝玉苦惱道:“真的沒關係,我已經不疼了。”
可是她疼啊。
鑽心的疼。
疼得恨不得要將那人的心也生生剖出來,千刀萬剮。
自從見到盛凝玉的那一刻,鳳瀟聲總是在想一件事。
是不是當年,她不與她鬧彆扭……倘若在那埋有十一顆魔種的彌天之境裡,她陪在盛凝玉的身邊,有她守著,是不是這一切就會不一樣?
起碼……起碼鳳族,絕不會落井下石,也不敢袖手旁觀。
往昔種種從來禁不起推敲細聽,卻在這一刻,回聲無數。
鳳瀟聲心頭痛苦與恨意翻湧,臉上卻沒有掀起絲毫波瀾。
相反的,她面上扯起嘴角,撩起眼皮,冷嗤了一聲:“你自己識人不清受了傷,疼不疼你自己知道就行了,關我何事。”
盛凝玉見此鬆了口氣,同樣玩笑道:“這可不止疼不疼的事兒,你是不知道,我怕黑的毛病都快被那棺材裡躺得那六十年治好了。”
這話一出,輕鬆的氛圍頓消,鳳瀟聲再次沒聲了。
盛凝玉:“……”
打擾了。
是她哪壺不開提哪壺了。
正想著該如何跳過這個話題,手腕處卻傳來了一陣溫和的靈力。
“別動。”
說著“關我何事”的話,鳳瀟聲卻反扣住盛凝玉的手,虛虛環在她腕間,指尖落在那最新的傷痕,小心的用靈力為她修復著傷口。
這是盛凝玉自己撕扯開的,直接埋入了靈骨,此刻尚未完全癒合。
她看出盛凝玉並不信任他人,故而沒有叫鳳族醫者來為她診斷,可眼下,鳳瀟聲是真的忍不住了。
鳳瀟聲:“鬼滄樓的拍賣會即將開啟,我會去一趟。”
言下之意,似乎不打算帶她一起。
盛凝玉沒有爭辯,她輕巧問道:“說起來,那兩個褚家的小孩還好麼?”
鳳瀟聲:“我將他們留在了鳳族,過些時日,自然會送回清一學宮,到時候褚家來不來接,就是他們的事了。”
此次魔種之事動靜極大,清一學宮中,不乏有門派將自己的弟子暫且帶回。
隨著兩人的交x談,掌下的傷口癒合了許多,起碼不再是皮肉翻卷的樣子了,鳳瀟聲滿意的頷首,下一秒,卻又想起了甚麼,喃喃自語似的輕聲開口。
“你的身份,怕是瞞不了太久。”
對此,盛凝玉接受良好。
“能瞞一時是一時,我也沒指望能一直裝下去。”
只是清一學宮,她是一定要回的。
不知為了靈骨,更為了她不全的記憶。
只是這些,盛凝玉還沒想好該如何和鳳瀟聲說。
又或者,她不確定這件事到底能不能和鳳瀟聲說。
盛凝玉想到甚麼,提醒道:“褚長安很看重那個叫褚樂的弟子,若是留在鳳族,恐怕會生事端。”
鳳瀟聲嗤笑一聲:“若非他看重,此事更好解決。”
盛凝玉蒼白的臉上流露出了一絲不認同,她抿住唇,聲音有些緊繃:“若非如此,你想如何解決?”
“自然是——”
鳳瀟聲驀地止住話頭。
她看向盛凝玉,自己的至交好友。
空中浮雲遊動,慢慢遮蔽了晴日,
衣著華麗精緻的鳳瀟聲一寸一寸的收回手。
今日,她為見盛凝玉,特意換了少君霓裳。
紅色的衣角處垂著珍貴的赤紅寶石,兩肩更有精細的鳳凰圖騰紋路,赤穗流蘇綴下,環佩叮噹之間,好似一直鳳凰翩躚翺翔。
然而今日盛凝玉一句都沒有誇讚她。
一句都沒有。
鳳瀟聲端坐在座位上,和對面斜靠柱子、沒個正行的白衣人形成了鮮明對比。
她像是一尊被世人遺忘的神像,隨著陽光被雲朵遮蔽,所有鮮活生機都緩緩從她身上斑駁脫落,而她的唇也慢慢下沉,最後停在了一個最完美的弧度。
一個,屬於鳳少君的弧度。
“那麼,盛仙君覺得,我會做甚麼?”
饒是盛凝玉再遲鈍,也能從“盛仙君”這三個字裡察覺到不妙,她眨著眼看向鳳瀟聲,並不躲避和她對視,半晌後,笑了一聲。
她向後靠去,懶洋洋的揚聲道:“我以為,鳳少君也會威脅他們,要剝取他們的皮呢。”
鳳瀟聲一怔,繼而臉色倏地發白,近乎透明。
“我……我那時不知……”她的語氣聽起來慌亂又虛弱,斷斷續續,像是堵在了喉嚨裡。
盛凝玉心頭不忍,卻還是沒有出言安慰。
有些問題既然存在,只靠迴避,是沒有用的。
想起鳳九天的話,盛凝玉更是心中自嘲。
“即便那日你說原諒了我,可是鳳瀟聲,我當真、親手殺了你的兄長——全天下,所有人都知道你恨我,你恨我恨到他人不敢提及,恨到改了銀竹城的名字,恨不得把天底下所有和我相似之人都殺個乾淨。”
這些事情,都是橫在盛凝玉心頭的刺。
她知道自己不該如此。
若是懷疑鳳瀟聲變了秉性,她就更不該說這些話。
可是盛凝玉忍不住。
她實在不知道鳳瀟聲到底是怎麼想的。
這位少君表現得極為在乎她,待她極好,連帶著鳳族之內也無人敢在她面前造次,哪怕是之前那幾個最恪守規矩的長老,這幾日,也沒有一人敢在她面前出現。
可是,鳳瀟聲又把她排除在一些事情之外。
比如鳳君之事、比如鬼滄樓的靈骨。
鳳瀟聲並不讓她知曉全貌。
她或許不該這樣直白的發問。
但盛凝玉想,她大概還是當年那個盛明月。
只是從原先的完全不能忍,變成了現在的能忍一時。
至於更多,就完全忍不了。
這麼一想,盛凝玉覺得自己的性格也有些好笑,她兀自笑了出聲,彎起眼,笑容疏朗,眉宇張揚。
依稀之間,可窺見當年劍尊之風華。
她玩著手裡的酒杯,看也不看鳳瀟聲,卻微微搖了搖頭,語調上揚,帶著些許玩世不恭的輕慢:“整整五日了,少君從未讓我出過門。”
“難道我們的少君一時興起,打算把我囚在鳳族之中,留下來,慢慢算賬?”
到底是多年好友。
盛凝玉完完全全猜中了,面前這位鳳族少君心頭最晦暗、最陰詭的想法。
鳳瀟聲驀然抬首,疾言道:“我從未想要與你算賬——我怎麼會再與你動手?!”
盛凝玉對上她的眼瞳,冷靜道:“那你想要甚麼?”
想要甚麼?
鳳瀟聲撐著桌子,張了張口,復又閉上,無力地垂下頭。
她的腦中,無數畫面糾纏。
蜿蜒在手腕的傷口、滿身的鮮血、破損的靈骨、空蕩蕩的沒有本命劍的腰側……
盛凝玉已經受了太多苦痛。
這還只是她看得見的。
那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盛凝玉又遭遇了甚麼?
鳳瀟聲根本不敢想。
她的靈骨不全,甚至不記得是誰傷了她,若非如此,怎會連劍閣都不敢回?
鳳瀟聲頹然的坐下:“——留在鳳族有何不好?”
她只是想要她留下來。
留在這裡,在她身邊。
起碼,只要有她鳳族少君在一日,盛凝玉就可以安穩一日。
盛凝玉站起身走到鳳瀟聲的面前,彎下腰,看著她,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鳳小紅,我沒你想象的那樣脆弱。”
鳳瀟聲抬起頭,怔怔不語。
“少君,客人來了。”
沙啞的聲音自外傳來,幾乎是同時,一道銀綢從亭外的半空中探入,四周風氣,如雪的衣袂落地。
“少君。”謝千鏡站在盛凝玉身前,溫聲道,“鳳君有要事相商,喚少君過去。”
鳳瀟聲下意識看向盛凝玉。
有了正事,盛凝玉也放下先前的糾葛,她上前一步,握住了謝千鏡的手,示意鳳瀟聲自己無事:“你先去吧,我正好有話要與他說。”
鳳瀟聲腦中思緒紛雜,饒是再不甘,經過了方才那一番爭執,她也不敢再留下。
不然豈不是坐實了那些誅心之言?
鳳瀟聲閉了閉眼,終是道:“我先去,一會兒回來,再來尋你。”
言罷,赤紅色的衣角如一簇火焰憑空燃燒,繼而溶於空氣中。
盛凝玉盯著鳳瀟聲消散的地方看了一會兒,後知後覺的想到,這小鳳凰,今日似乎沒有披那個雪白的鶴氅?
……
鳳瀟聲被眾人簇擁而行,總覺得自己忘了甚麼。
直到步入正殿前,電光火石之間,她猛地想起一件事。
當日清一學宮門口那讓褚季野丟盡顏面的、鬧得沸沸揚揚以至於青鳥一葉花的風清酈都傳訊來詢問她的“替身案”中,似乎也有謝千鏡的參與?
他當時是怎麼說得來著?
“哈,未婚道侶……”
鳳瀟聲咬牙切齒的吐出了這幾個字,面容徹底陰沉了下來。
怪不得她當日如何都不想讓此人見到盛凝玉,而且看這人,怎麼看怎麼不順眼——比當年看褚季野那狗東西還不順眼!
詭計多端!
居心叵測!
不安好心!
仗著有一張醜……勉強看得過去的臉,就趁虛而入勾引他人!
說甚麼“要事相商”,哈,不愧是魔尊,當真是好手段!
然而任憑鳳瀟聲此刻內心如何憤怒,卻再也改變不了謝千鏡見到了盛凝玉的現實。
此刻,鳳瀟聲已行至於殿前,殿內諸多人都聽到了播報,鳳瀟聲來不及再回去,她只能黑著臉當場抽出一節紙鳶,咬著牙用靈力鐫刻下了幾個字,隨後化作漫天紙鳶悉數向一個方向飛去。
殿內大長老看得眉頭緊鎖,但礙於此刻有事相商,不得不忍了又忍。
誰知,這位主進來,眉梢一動,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
“我反對隱瞞鳳族蘭息夫人入魔一事。”
……
“方才見你和鳳少君,似乎都面色不虞。”
謝千鏡走到她身後,散開她的頭髮,重新梳理起來。
他輕輕鬆鬆的就將頭髮挽成了好看的形態,又不止從哪兒摸出了一根木雕的蓮花簪子,為她簪上。
盛凝玉笑了笑:“起了些小爭執罷了。”
她沒有問,身後的謝千鏡卻主動開口,向她坦誠自己這些時日的行蹤道。
“我三日前就到了鳳族。本想來尋你,卻恰好聽見鳳君神殿在談論你的事。”
見盛凝玉的注意力被他勾起,謝千鏡彎起眉眼,形狀漂亮的眼中笑意瀲灩。
他的嗓音泠泠,好似碎玉落入溪水中,無端就讓人放鬆了下來。
“當日少君不惜頂撞鳳君,也要為你據理力爭,想來,你們二人之間,應當是有誤會重重——”
話音未落,一堆赤紅的信箋鳶自四面八方湧入,被盛凝玉抬劍用劍鞘截停後,“嘩啦啦”的掉落在地上,似滿地紅梅。
盛凝玉嘴角一抽,幾乎預料到了甚麼。
然而不等盛凝玉將其收起,如玉似的手快她一步,拾取了一隻並遞了過來。
“似乎是少君的靈力,這樣匆匆,應當是甚麼急事了?”
頂著對方笑吟吟的眼眸,盛凝玉頓了頓,硬著頭皮慢慢x展開手中信箋鳶,果不其然,唯有一行龍飛鳳舞的大字——
【謝千鏡此人居心叵測!謹防挑撥離間!】
她緩緩回過頭,恰對上身後謝千鏡微微蹙起的眉頭,和無辜的面容。
盛凝玉:“……”
作者有話說:鳳瀟聲:我就說他陰險至極!!!
畢竟毒唯只為真嫂子破防(bushi)
小紅和明月之間沒甚麼大矛盾,只是太久沒見,彼此有了些許變化,難免有些陌生,加上觀念上有些不一樣,把誤會解開就可以一起處理事情了![墨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