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蘭息夫人是鳳君從人間帶回來的女子。
正如她的名字一般, 蘭息蘭息,空谷幽蘭, 平息冷情。偏鳳君愛極了她,這個曾在萬花叢中過的人物,為了蘭息夫人遣散所有仙侍夫人,只留她一人。
而蘭息夫人,無慾無求,極少露面,饒是鳳君將天底下所有的寶物都堆在她的面前,也很難博她一笑。
但有一人可以做到。
那日蘭息夫人正在望星高樓之上優雅品茗, 周圍的侍女將她團團圍住,有人在調香, 有人在為她沏茶,有人在輕扇流光, 兀自一片美好。
底下忽得傳來了一陣騷動, 緊接著就是一聲尖利刺耳的鶴唳傳來。
“快!抓住大黃再說!”
“抓就抓,你別打我啊!——盛明月!你到底養的甚麼東西?!”
“混世魔王養混世魔鶴,你們還真是一家人啊!”
蘭息夫人平靜無波的眼神一動, 落在了下方。
一直靜默無聲的她終於微啟紅唇。
“下方何人?”
身旁的鳳族侍女面露驚喜之色,趕忙上前道:“應當是劍閣的弟子們, 今日劍閣來訪, 鳳小殿下陪同——”
不及鳳族侍女說完話,幾乎是剎那間,一股靈力轟然炸開!
“護衛夫人!”
“啟靈陣!”
原本仙氣飄飄的仙人賞景圖,就這樣化為了一片混亂,人仰馬翻。
和人間沒甚麼兩樣。
看著侍女們焦頭爛額的模樣,於是所有人都看見, 那一直端坐在高臺之上宛如一尊漂亮泥偶的美人,忽然小幅度的牽起了唇,像是一朵蘭花被路過蝴蝶的羽翼,輕輕扇動了柔嫩脆弱的花瓣。
蘭息夫人笑了。
迎著那直衝她而來的靈力,蘭息夫人非但沒有躲避,連鳳君贈與她的那一片鳳羽都未曾拿出來過。
然而她沒有受傷。
“萬劍開陣!”
在那群鶴襲來之時,有無數劍光虛影擋在了蘭息夫人的面前。
蘭息夫人沒有去看那些驚魂未定的是侍衛,她好奇的摸了摸那道發著微光的藍色劍影,那劍好似有感覺,頃刻化作了一場花瓣雨,散落在了她的周圍。
很漂亮,比鳳君送給她的鮫人淚還要漂亮。
蘭息夫人走出了那些人的層層包圍,來到了樓臺水榭之外。
“母親!”
迎著鳳時聞焦灼擔憂的面色,蘭息夫人輕輕搖了搖頭,不發一詞,卻對那被他怒目而視的弟子揚起唇。
“你是劍閣弟子。”
她沒有來得及回答,就被趕來的師兄擋在身後。
那貌若仙人似的青年頭戴玉冠,袖若流雲,一派光風霽月。
他歉然道:“在下劍閣弟子容闕,方才師妹對夫人多有得罪,還望夫人海涵。”
看似彬彬有禮,其實壓根沒有將她放在眼中。
蘭息夫人唇畔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知道他們在想甚麼。
修仙界裡所有人,包括鳳族之人在內,他們都看不起她,看不起她這樣一個空有一張臉的廢物卻能被鳳君看中,擁有旁人沒有的天材地寶,但還是在修行一途上沒有半點精益。
她是一株嬌弱的、只會依附旁人的菟絲花,離開了鳳君,她就甚麼也不是。
都是一樣的。
蘭息夫人無趣的轉過身,卻忽得聽見身後傳來了一道跳脫的聲音。
“仙女姐姐,我叫盛凝玉!”
鳳時聞暴跳如雷:“盛明月你叫誰呢!她是我的母親!母親!”
蘭息夫人回過身,就見方才還仙風道骨的仙長揉了揉額角,而他身後的少女一隻手拉著他的衣服,上躥下跳的躲著鳳時聞的攻擊,一隻手死死勒住了懷中仙鶴的脖子,還不忘回過頭對她眨眨眼。
“聖人不凝滯於物的凝,金玉滿堂的玉!——嘿,鳳時聞,你母親可比你優雅好看多了,不僅好看,還有氣度,有容人之量且慧眼識珠,一眼就看出了我的不凡,哪像你?嘖嘖嘖。”
“盛!凝!玉!”
見鳳時聞當真下了狠手,一旁的鳳瀟聲再也忍不住心中不滿,嗆聲道:“來者是客,兄長何必這樣兇狠?”
容闕一甩衣袖,拉著盛凝玉後退幾步,直接用琴絃撐起一道屏障,擋住了鳳時聞的攻擊,溫和道:“明月尚年少,不諳世事,大殿下不必與她計較。”
偏心眼的沒處看。
鳳時聞哪裡受得了這個氣,正當幾人又要鬧起來時,一道磅礴的靈力直接將他們分開。
鳳君早已熟門熟路,他掃視了一圈全場,剛要如以前一樣說些甚麼,就聽到了一聲很輕的笑。
他抬眸,就見被侍女們團團圍住的蘭息夫人正在掩唇輕笑。
點點劍光靈力在她周身飛舞,一晃一晃的,惹得她眉目舒展,這般開懷。
小丫頭,知道犯錯了,倒是會哄人。
鳳君原本訓斥的話語一滯,再次開口時,卻沒有任何懲罰,稍微訓了訓,也就罷了。
此事被高高拿起,輕輕放下。
私下裡,鳳君曾對盛凝玉說過:“你蘭息姨母性子冷,但不是甚麼壞人。比起鳳族小輩,她更喜歡你,你若是來時,可以去看看她。”
盛凝玉自然滿口應下。
可她那時候滿天滿地的跑,要去的地方太多,要做的事情也太多,根本不會經常去鳳族。
但即便如此,但凡去鳳族時,她都會去見見這個漂亮的和九天玄女似的蘭息姨母——整個鳳族裡,x只有她能容忍她的大黃,其他鳳族但凡看到劍閣仙鶴,不是面露難色,就是神情猙獰。
“真沒眼光。”少女翻個白眼,嘀咕道,“我們家大黃又能打又能罵,上鬧得了學堂,下炸得了書房,哪裡不好了?你們都是鳥兒,憑甚麼嫌棄它?”
這話連鳳瀟聲聽了都忍無可忍:“我們堂堂鳳凰神族,你拿一隻尋常仙鶴作比?”
“哪裡尋常了?大黃是我的仙鶴,在我心裡,它比那些不認識的鳳族都要高貴得多!”
鳳瀟聲被氣得扭頭就走。
蘭息夫人卻又笑了出聲。
盛凝玉抬頭,對她嘿嘿一笑:“夫人是不是也贊同我的話?”
她摸了摸盛凝玉的懷中仙鶴,點了點頭,聲線泠泠:“明月說得對。”
有時候,盛凝玉覺得,蘭息夫人就像是一隻鶴。
一隻被困在鳳族裡的仙鶴。
她和周圍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但這不是她不夠好,只是和周圍人不一樣罷了。
但後來……
盛凝玉再不敢來見她。
“仙君為何不答?”
蘭息夫人冷冷的注視著盛凝玉,唇畔的弧度越發擴大,但這笑容與當年的純然不同,全是帶著刺。
“妾身以為,仙君既然能對聞兒下得了狠手,也不會對她的母親留情?莫非是故意留下我一人,在這世間受盡折磨,如此方能消除仙君的心頭之恨嗎?”
周圍的仙侍已經悄無聲息的退出了房間,香夫人留在一重門外。
蘭息夫人自然知道,但她不在乎,她指著門外,唇畔越發上揚,但眸中盡是悲涼。
她笑道:“真好啊,盛凝玉,無論何時,你的身邊都有這諸多人。”
“這麼多人愛你,這麼多人護你。”
盛凝玉垂眸不語。
笑道最後,蘭息夫人沒了聲音,她恨恨的看著盛凝玉,目光恨得幾乎要滴下血來。
“——但我只有一個兒子!我只有他了!”
說完這句話,她像是耗盡了體力,跌坐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咳了起來。
盛凝玉想要去扶她,卻被她猛地推了開。
蘭息夫人死死的盯著她:“你當年分明看出我體內也被人下了魔氣罷?為何不殺我!為何!”
盛凝玉:“您沒有做出任何錯事。”
蘭息夫人:“那聞兒又做錯了甚麼?他當年在學宮裡與你們也那般好,回來時總是和我提起你,那孩子嘴硬心軟,他……”
蘭息夫人閉了閉眼,下唇被她咬得全是鮮血。
“他是為了我,才去尋覓魔種的。”
蘭息夫人身上一直有魔族氣息,後來幾乎隱隱發出了魔種的氣息。
活人而生魔種之氣,可見其恨。
那時的鳳時聞查遍了古籍,終於找到了一個方法。
只要能造出真正的魔種,他就能與它做下交易,吸取出母親體內的魔氣,從而改變母親將死的命運。
魔種,乃是強大的修士又或執念極強的凡人,在橫死前抱有巨大的不甘又或是沖天的未盡之怨,最後體內所凝結而成的存在。
要造出魔種,就必須要讓他人經歷那些苦難。
蘭息夫人:“一個孩子,想要他的母親活下去,有甚麼錯?”
盛凝玉沒有辦法和蘭息夫人去辯駁鳳時聞的對錯。
她收回手,面對蘭息夫人的詰問,她靜靜道:“鳳時聞不該那樣做。”
“不該?甚麼是不該?”蘭息夫人大笑,幾乎要留下血淚,“不過是幾個朝生暮死的凡人罷了,你偏要為這些不相干的人對你認識對年的故友出手……盛凝玉!我問你,倘若有朝一日,是你的至親至愛之人深陷如此陷阱,你也能冠冕堂皇的以救天下人為藉口,漠視他的苦難,無視他的痛苦,正義凜然的將劍鋒對準他麼?!”
盛凝玉瞳孔驀地放大。
不知為何,她的腦中閃過了在褚家對謝千鏡的那一劍,但又好像對了些別的東西。
模模糊糊,人影綽約,場景混沌在一起,連她自己都看不真切。
盛凝玉站直了身體,嗓音淡淡:“我會讓劍更快些。”
蘭息夫人驟然睜大了眼睛,眸中竟是不可思議。
她仰起頭看著面前的修士。
她還是如當年一樣,連面容都沒有分毫變化,只是跳脫的眉眼中,映襯在淡淡的燭光下,更多幾分讓人辨不出的沉寂。
若說當年的盛凝玉張揚不羈,仿若一輪明月,不管不顧的就將月色落滿人間,但現在的盛凝玉更像是黑夜裡靜靜高懸的朗月。
無論紅塵囂囂,無論人世煩擾,無論修仙界中又出了怎樣的愛恨。
明月依舊。
這樣的人當真有心,當真有情麼?
蘭息夫人忽得從心底裡生出了一股無力之感。
“明月……盛明月,好一個明月劍尊。”
她撐住一旁的梳妝檯,踉踉蹌蹌的站起身,輕聲道:“妾身與劍尊大人無話說了,劍尊大人想必還有要事,不必在我這裡浪費時間了。”
盛凝玉沒有動。
室內燭光搖曳,這是鳳君以神力凝成的燭火,只要鳳君不死,就永世不滅。
自從鳳時聞去後,蘭息夫人就日日夜夜的燃著燭火,好似這樣她就永遠的活在白日中,不必經歷那一個黑夜。
蘭息夫人疲憊的轉過身,抬手摸了摸燭火,語氣飄忽又空洞:“是鳳不棲逼您來的吧?辛苦劍尊大人了,您去見他吧,就說我——”
“抱歉。”
蘭息夫人手驟然一頓,被神力燃起的燭火燙了一下。
“劍尊大人沒有做錯,又何必道歉。”
她身形不動,盛凝玉只能看見她的背影。
瑩白繡蘭花的袍子披在身上,越發顯得她弱不勝衣,骨瘦伶仃。
她的蘭息姨母現在身上沒有了魔氣。
但她應該也活不長了。
盛凝玉看著她,忽然又想起了那些舊事。
其實她很少去想鳳時聞。
他是鳳瀟聲的兄長,是鳳君最寵愛的子嗣,他生而高貴不凡,就連鳳瀟聲也因那一身白羽,而不被他放在眼中。
盛凝玉曾與他大打出手,甚至出言嗆聲,鳳瀟聲更是與他爭執過數次,看似關係也不過尋常。
但盛凝玉知道,並非如此。
鳳時聞會用鳳瀟聲的白羽奚落她,會因父親對她的寵愛而生氣疏遠她,但鳳瀟聲父母離世後能在族中立足,除去鳳君的寵愛之外,也少不了鳳時聞的預設。
血濃於水。
那些舊日裡的歡鬧笑罵好似一場故夢,盛凝玉親手殺了其中的一個人,又有許多人會因為她的決定而死去。
盛凝玉垂下眼眸:“是他是劍尊該做的事。”
“……現在,是我該做的事。”
是那個曾仗著蘭息夫人的偏愛,抱著劍閣仙鶴在鳳族內上躥下跳的少女,該對她的姨母所做出的道歉。
蘭息夫人猛地回過頭,眼中濃烈的情緒在燭火下搖曳,倒是足以刺穿人心的毒液:“你以為一句輕飄飄的道歉,就可以消解我的心頭恨麼?”
盛凝玉鬆開了緊握的右手。
掌心一片血腥。
她設了一道靈力攔在香夫人面前,道:“任憑夫人處置。”
蘭息夫人猛地上前,抽出梳妝上的髮簪,香夫人倒不是破不開盛凝玉的靈力,但是她不想違逆盛凝玉的意思,正當焦急之時,一道淡淡的嗓音傳來。
“謝蘭息。”
蘭息夫人抬起的手就這樣僵在了原地。
她不可思議的轉過頭,一寸一寸,隨後像是看見了甚麼極為恐怖的東西似的,手中的髮簪“咣噹”一聲落在了地上。
人影浮動,雪白的衣袂從空中落下,飄然若仙。
盛凝玉下意識扶住了蘭息夫人,這一次對方沒有拒絕,而是抓緊了她的胳膊,瑟瑟發著抖。
盛凝玉和謝千鏡對了對眼神,對方彎起唇,輕聲道。
“若是算起輩分,你身邊之人,是我的姑母。”
謝千鏡每說一個字,蘭息夫人就發一下抖。
整個世上,會這樣叫她“姑母”的,只有一個人。
她顫聲道:“你……您,您是菩提仙君?”
聽見這個稱呼,謝千鏡輕笑一聲:“姑母以為,自己身上的魔種之氣,是如何消散的?”
蘭息夫人美眸圓睜:“你——”
“姑母很驚訝麼?”
謝千鏡彷彿看到了甚麼極有趣的事情,他輕聲道:“姑母恨極了謝家,不惜以身飼魔,與魔種交易,與他人裡應外合,將謝家化為了焦土,又躲在鳳族之內……這些年,真是叫我好找。”
同樣推門而入的香別韻怔了怔,她想起半壁宗蒐羅的訊息,道:“謝蘭息……夫人是那位曾流落在外的謝小姐麼?”
無非又是一場錯愛。
那年一位謝家旁支與一位平凡民女相識,然而這終究只是一場露水姻緣。凡女沒有任何根骨,辛辛苦苦將女兒帶大,最後在風雪中孤苦死去。
蘭息夫人被x刺激到了極致,控制不住嗓音,高聲道:“謝小姐?不,整個謝家從未當我是過‘謝小姐’!”
香夫人嘆息:“是你的父親隱瞞了你的存在。”
他覺得沒有天賦的孩子太過於丟人,於是在確認後,也沒有將謝蘭息和她的母親帶回謝家。
他眼睜睜的看著謝蘭息的母親死去。
幾乎是頃刻間,盛凝玉就想通了一件事。
為何謝家當年的覆滅這樣悄無聲息,為何鳳君似乎與謝家家主相識卻沒有出手相救……
這一切,皆是因她身旁之人。
謝蘭息。
她與謝家有著入骨之恨。
謝千鏡沒有再開口,他兀自看向了盛凝玉,對她伸出了手。
“過來麼?”
盛凝玉點點頭。
她當然是要過去的。
但在這之前,她還有一件事要做。
掌中凝起一道靈力,在香夫人驚愕的目光中拿起了一旁的髮簪,匆匆趕來的鳳瀟聲甚至來不及阻止,就見盛凝玉狠狠將金簪的刺入自己的胸口!
盛凝玉想法很簡單。
她欠蘭息夫人一劍,總該了結。
既然謝千鏡打斷了蘭息夫人,那就由她自己繼續。
鳳瀟聲瞳孔緊縮:“盛凝玉!”
然而,眾人預想中的鮮血沒有出現。
金簪在落入盛凝玉的胸口時,散做了漫天流光,落在地上時,開出了滿地的蘭花。
這下,就連謝千鏡都怔了怔。
他明白盛凝玉的打算,手中的紅線凝了又凝,卻還是沒有阻止。
但沒想到,謝蘭息竟也不想傷她。
謝千鏡看向蘭息夫人,卻見對方不再看他,身體也沒有再懼怕的顫抖,而是抬起手,輕輕的摸了摸盛凝玉的臉頰。
她像是突然完全的冷靜了下來。
“真好啊。”
蘭息夫人歪了歪頭,髮絲垂落在身前,猶如鬼魅。
此刻的她卸下了一切的情緒——恐懼,防備,怨毒,恨意,這一切,在此刻統統消散了。
她不是那個神秘病弱的蘭息夫人,也不是一個孩子被殺的母親,她此刻只是那個高臺上覺得一切都無趣的女子。
世間無趣,萬物無趣,眾生無趣。
然後啊,就會有一道鶴唳傳來。
沐浴著眾人不解的目光,蘭息夫人竟是輕鬆的笑了起來,她撥開了盛凝玉耳旁垂落的髮絲,笑得像是一個天真無知的孩童。
“這些年,我們都變了樣,但你還是當年的性子。”
坦坦蕩蕩,朗月如初。
當年的劍閣弟子送了她一場劍影,蘭息夫人記了許久。
她是個沒有修煉天賦的廢物,是被眾人瞧不起的生母不詳之人,後來更是魔氣入體,所得到的一切都是他人相贈。
在這個世上,好像沒甚麼東西是徹底的屬於她的。
於是蘭息夫人翻閱了許多古籍書卷,做出了這麼個小東西來。
“這東西,本來早前就要給你的,但你後來許久沒來看我,所以就留到了現在。”
真好啊。
她還活著,還願意來見她最後一面。
蘭息夫人還想再做甚麼,卻被一道紅色的絲線緊緊繞住了手腕。
謝千鏡站在盛凝玉身旁,抬起眼:“姑母。”
蘭息夫人看著十指相扣的兩人,略微愕然,隨後好似明白了甚麼,眸中光華流轉。
“原來如此。”
她那年被魔种放大了心頭只恨,發誓要毀了謝家,攔著鳳君不讓他出手,然而偶爾夢迴之時,亦曾痛苦萬分。
在被謝家接回後的數載年華中,並非只有恨。
當年那個小小的、同樣被眾人恭敬地束在高臺上的後輩,也曾像模像樣的對她行禮,叫她一聲“姑母”。
蘭息夫人鬆開手,閉了閉眼,心頭一片清明。
她斂袖對謝千鏡深深拜了下去。
“多謝仙君除我身上魔氣。”
恩怨愛恨多年。
她總要知曉,是誰在利用她的苦痛。
……
謝蘭息說,當年自己是流落到東海附近時,遇見的魔種。
她說,如若需要,她可以公開為當年之事作證。
種種矛頭,都指向了褚家。
回程的飛舟之上,鳳瀟聲睨了盛凝玉一眼:“就是為了這件事避開我。”
盛凝玉靠在飛舟欄杆上,衝她挑起眉:“怎麼,你也想把我從飛舟上扔下去?”
鳳瀟聲故意冷笑一聲,板起臉,做出倨傲鳳少君的模樣:“你確定我不會動手?”
盛凝玉半點不怕,拉過她的手就道:“來來來,有本事就再捅我一劍?”
路過的鳳九天沒忍住“嘶”了一聲。
怪不得前幾日還聽那些長老們長吁短嘆,說甚麼“恃寵而驕”“紅顏禍水”呢!
他充滿敬仰的看了盛凝玉一眼,鬼鬼祟祟道:“還能這樣和少君說話?”
鳳翩翩眼疾手快的拉走,面無表情:“你只有一次機會。”
另一邊,鳳瀟聲故意板起臉,盯了盛凝玉幾秒,最後自己笑了起來。
她道:“這次算了,以後不許。”
她知道盛凝玉不願讓她在這件事上為難,也明白盛凝玉同樣需要一個宣洩口。
鳳時聞……
是他的兄長,也曾是與盛凝玉玩鬧的故人。
鳳瀟聲:“——但是我不跟著,為甚麼那個傢伙就可以?”
鳳瀟聲口中的“那個傢伙”,除卻謝千鏡外不做他想。
盛凝玉:“哦,因為他……他和你跟我的感情不一樣,他這人天性清冷,情緒淡薄,我想即便他在,看見蘭息夫人對我怒意相向,也不會如你一樣直接出手。”
鳳瀟聲默了默,有些難以理解的抬起頭:“你口中的‘天性清冷,情緒淡薄’,是指他半點不留情面的叫破了蘭息夫人的身份,把她嚇得半天沒緩過神來麼?”
那日之事,鳳瀟聲一清二楚。
這下輪到盛凝玉不說話了。
飛鸞之上,風聲蕭瑟,她決定換個話題:“謝千鏡說,先前與你合作還算順利,但你看起來,似乎不太喜歡他?”
為甚麼不喜歡?
鳳瀟聲望著圍繞在飛鸞旁翻湧的白雲,忽然想起了之前她和豐清行的對話。
“少君為何時發愁?”
鳳瀟聲放下手中靈簡,揉了揉眉心,道:“那個謝千鏡,真是讓人討厭。”
豐清行:“我以為殿下和魔尊的合作,還算順利?”
鳳瀟聲想了想,不情不願的點了點頭:“比起那些魔修,他腦子還算清楚。”
何止清楚?
身為魔修,卻能不被心魔控制,冷靜而剋制的做下每一個判斷和決定,並且處理了許多傀儡之亂,助她順利接過了鳳族中的更多權柄。
饒是高傲如鳳瀟聲都曾感嘆,若非謝家覆滅,這位菩提仙君如今定然也是修仙界中一方巨擘了。
“但他為甚麼總是要在盛明月身邊?”鳳瀟聲真誠的思考起來,“而且他居然覺得盛凝玉說話好聽——連我有時候都受不了這氣人的傢伙,他既然發自內心的覺得盛凝玉說話好聽?”
豐清行不太理解鳳瀟聲的疑惑和為此而生的惱怒。
他沒有記憶,面容盡毀,從清醒過來時,就跟在了鳳瀟聲的身邊。
他將自己帶入了一番,倒是明白了謝千鏡的做法。
“心生戀慕,寸步不離,很正常。”
他接住了鳳瀟聲疲憊的身體,小心的將對方靠在了自己的肩上,輕聲道,“就像我心悅殿下一樣。”
這麼一想,鳳瀟聲倒是能接受。
不是她這個朋友做的不到位,而是兩人根本不是一個方向上的存在。
但是問題就在這裡。
“謝千鏡可是魔尊。”
鳳瀟聲提醒道:“他的身份瞞不了多久,我看他也沒甚麼隱瞞的意思,之後必然會在十四洲內,引起軒然大波。”
盛凝玉漫不經心:“我明白。”
鳳瀟聲頓了頓,還是沒忍住:“雖然你們頂著道侶的名頭,但為甚麼我覺得,你是將他當做了一個很好的朋友?”
這才是問題所在。
鳳瀟聲想,明明不是一個領域的人,對方偏來搶她的位置。
盛凝玉默了默,迎著飄搖的風聲,正義凜然道:“靈骨尚未找全,魔種尚未出去,本尊無心情愛!”
鳳瀟聲忍了又忍,還是忍無可忍:“……閉嘴吧你!”
她無語之時,香夫人與原不恕相伴而來。
原不恕開門見山:“青鳥一葉花來信,說掌門願在清一學宮內親自致歉。”
鳳瀟聲道:“風清酈之前就流露出此意,被我回絕,他這人近些年來越發瘋瘋癲癲,態度不明。還有褚家的兩個小子,我沒有與他們簽下靈契,只落了一道鳳族獨有的言符,平日裡若非他人提醒,他們很難想到你的事,但是若被人反覆問起,恐怕還是撐不住。”
“在學宮內應當是安全的,但還是……多加小心。”
盛凝玉頷首:“我明白。”
鳳瀟聲身為如今清一學宮掌宮,還有許多事情要處理x,她離去後,謝千鏡悄無聲息的落在了屋內。
在嗅到淺淡幽香時,香夫人微微一怔。
在鳳族之時,諸事未曾明朗,香夫人沒能細究,但如今鼻尖繚繞那熟悉的香氣,她恍然間想起一事。
雪衣清冷,暗香浮動。
香夫人彎起秀氣的眉毛,心想,看來這位大概就是昔日裡小仙君心心念唸的“傻子”了。
雖然不明白為何不是褚家的那位家主,但香夫人不會刻意提起此事。
謝千鏡站在盛凝玉身旁,對原不恕微微頷首:“鬼滄樓不日開啟,恰好在東海附近,屆時,我願與宮主同往。”
原不恕自然不會拒絕,香夫人道:“我就不去了,待到了清一學宮後,我就回靈桓塢。”
只是——
她看向盛凝玉,眸中盡是擔憂。
“沒有木鐲,你在學宮中,可會有危險?”
盛凝玉全不在意:“阿燕姐姐放心,褚長安被東海的事絆住了腳,暫時來不來,風清酈已經試探過我,他那性格,想必也不會當真為了這點小事親自來學宮。”
其他的事情,等待她拿回鬼滄樓裡的靈骨後,再去議論。
待原不恕和香夫人離開後,盛凝玉甚至盤算起來:“謝千鏡,你說有沒有可能,我拿回鬼滄樓靈骨後,順便把那‘明月心’裡的靈骨也取了,然後炸了那勞什子的海上明月樓?”
對此,她當真是怨念已久。
謝千鏡看著她,柔聲道:“需要我出手麼?”
盛凝玉:“不不不,謝千鏡,這個仇,我們得各算各的!”
“在學宮中,除非必要,這段時日你也忍耐些,免得用了魔氣後打草驚蛇。”
說到這個,盛凝玉有幾分好奇,用靈力化成了一個小劍:“你為甚麼既能用魔氣,又能用靈力?——你若要復仇,打算用靈力還是魔氣?”
自從收回了那一截靈骨後,盛凝玉就分外喜歡使用靈力,好像在彌補甚麼似的。
在外時,除非必要,她不會動用鳳鳴劍,但用其他的劍總有束縛,盛凝玉索性就以靈力化劍,隨心所欲的比劃著。
謝千鏡柔柔的笑了,他指尖一動,凝出了一根紅色絲線,牢牢的綁住了小劍,輕輕一扯,勾住了她的手指。
十指糾纏,他溫柔道:“因為我還差最後一關心魔沒有過。”
盛凝玉察覺不妙,心中響起警報,飛速轉移話題:“唔,咳——對了,你這幾日似乎總是在和豐清行說話?”
謝千鏡莞爾,順著她的話道:“他可能是個熟人。”
熟人?
還沒等盛凝玉將豐清行的身份從他口中套出,下了飛舟時,她先遇到了“熟人”。
不是褚長安,也不是風清酈,甚至不是容闕和寧驕等人。
而是一隻鶴!
剛下飛舟的盛凝玉就聽見了一聲鶴唳長嘯,而後只見一物,撲騰著翅膀,帶著電閃雷鳴之勢,氣勢磅礴呼嘯著向她而來——
草!
是大黃!!!
盛凝玉天不怕地不怕,唯獨被這隻鶴扇過無數次巴掌。
這可不是普通的鶴,這是劍閣的鶴!!!
幾乎是刻在骨子裡的記憶啟動,她推開眾人拔腿就跑。
身後還跟著無數劍閣弟子的呼喊!
“鶴長老!鶴長老您慢些!”
盛凝玉:“……”
鶴長老?
這麼些年不見,大黃的輩分漲的這麼高?
但為甚麼都成長老了,還要追著她跑啊!!!
就在她氣喘吁吁即將力竭之時,一道人影攔住了她的去路,也制止了大黃的行為。
“這位雲望宮的小友。”
一道古板的聲音響起:“可否請你入夏時景的天驕閣一敘?”
盛凝玉心頭一沉,慢慢的抬起頭。
來者面容年輕,身穿藍色長袍,頭戴長星冠冕,兩旁的髮帶長長的垂下,紋繡陰陽道符。
身旁的弟子們紛紛收劍行禮:“央長老。”
是她的師弟,央修竹。
作者有話說:大黃:翅膀有點癢,想要輕輕拂過你的臉龐~[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