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入學宮後, 盛凝玉可謂是如魚得水。
清一學宮雖名為“學宮”,但實則相對自由, 平日裡弟子們各有課程可去,若是遇上格外感興趣的內容,也可以讓請求學宮管事安排。
除此之外,若是另有要事,也可以申請離開學宮。
當然,放不放人,就看學宮負責長老的心情了。
盛凝玉記得,當年掌管劍閣弟子行蹤的, 大多是她的師兄宴如朝,那叫一個心狠手辣鐵面無私。
她別無他法, 萬般無奈下,愣是練出了一身絕佳的隱匿身法。
不能光明正大的走, 她還不能偷偷摸摸的溜嘛!
而後來在與鳳瀟聲這位鳳族小公主相熟後, 倒是得了許多方便。
盛凝玉記得,她那時特別喜歡下山。哪怕甚麼也不做,就躺在茶館閣樓旁, 坐在田野鄉間,只要是和他一起……
盛凝玉轉著筆的手一滯。
和誰?
“王道友, 你在想甚麼?快來和我們一起看看這曲樂殺陣!”
有人主動招呼著盛凝玉, 自然也有人刻意把頭別了過去。
學宮內的弟子來自十四洲各處,難得有閒暇時光聚在一起,自然是熱鬧非凡,但在熱鬧之下,總也有些微妙的相處之道。
譬如盛凝玉這樣,在入學宮之初就折騰出過大動靜的, 有人心生好奇,自然也有人敬而遠之。
“徐道友你這新曲子實在巧妙,若是蘊靈力而藏於內,一旦奏響,簡直讓人防不勝防。短短几日,竟就有如此之高的進步,道友實在厲害啊!”
“哈哈,過獎過獎,就是前些時日,九霄閣的長老來授課,我運氣好,恰好被排去了那裡。”
“福生無量天尊!居然是九霄閣的長老親自前來?!”
“不止九霄閣,這次學宮重啟,那位鳳少君可是費了好些功夫呢!我聽聞日後各門各派,都會派遣各自的長老來,只是不知道是誰了。”
這話一出,頓時勾起無數心思。
“劍閣會派誰來?容闕仙長會來麼?”
“怎麼可能!我聽說容仙長之前還去了九霄閣商量佈陣之事,怕是分身乏術。”
“天機閣呢?”
“哈,天機閣地位尊崇,從不與人多言,應該至多派一位長老吧?”
“半壁宗呢?他們宗主那般神秘怕是沒戲……但是代宗主是不是會來?”
一個半壁宗弟子抬起頭:“咦?你是說我們豔長老?”
先前開口的弟子猛地一個箭步衝到了她身旁,握住了她的手,用力搖了搖:“原來閣下竟是半壁宗的道友!實不相瞞,在下對半壁宗心嚮往之,屆時還望道友引薦一二!”
“嘶,你是赤炎門的吧?我對你們門派的煉器之法也好奇許久了——快請教教我如何保養我的法器,它看起來都快碎了!”
幾個門派的弟子間吵吵嚷嚷,場面熱鬧極了,直到一個聲音突兀的出現。
“你們說,青鳥一葉花會來人麼?”
這句話本就是一位弟子隨口一說,孰料開口後,竟是惹得全場寂靜。
青鳥一葉花,名字固然聽著風雅,可實際上,它還有一個更為人熟知的名字。
合歡宗。
場面一時安靜下來,眾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卻沒有一人再開口。
其中,隸屬於青鳥一葉花的弟子更是又尷尬又惱怒,臉色青紅交加,卻也無法開口辯駁。
雖說這些年來,青鳥一葉花的名聲已經好上許多,所處十四洲的名字也已從“萬魂銷”變為了“山海不夜城”,但在眾人心中,卻總還殘留“合歡宗”的印象。
歡好情愛,露水情緣。
萬魂銷於其中,千毒發於窟外。
眾弟子眼觀鼻鼻觀心,縱使如今心知青鳥一葉花已不是以往那用盡下流手段的存在,但還是誰都不願做第一個邁出那一步的人。
他們都是十四洲各大門派的佼佼者,本就帶著些不染俗世的清高,誰又願意為了這小事趟個渾水?
眼看氣氛越來越僵硬,暗藏於亭外柱後的鳳翩翩微微皺眉,就在她打算示意身後管事開口緩和時,卻另有一道聲音插\入其中。
“就算青鳥一葉花不派人來,我們也可以去山海不夜城轉轉嘛!”
盛凝玉斜坐在亭內邊緣,胳膊擱在欄杆上撐著頭,語調鬆快道:“聽聞山海不夜城終日黎明璀璨,燈火喧鬧,正是人間美景處,就是不知道你們城主願不願意讓我們去了?”
青鳥一葉花弟子臉色緩和下來,感激的對盛凝玉點了點頭:“我們出門前,掌門和長老就多番囑咐我們要與人為善,多結交同道之友,若是諸位感興趣,自可以結伴而行。”
場面剛緩和些,卻又突然聽見一聲嗤笑:“不過是個見日不見月的地方罷了,也好意思說甚麼‘山海不夜’,倒是會給自己面上貼金。”
青鳥一葉花的弟子紛紛轉頭,頓時對來者怒目而視,盛凝玉同樣循聲而望,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深藍錦繡法袍,金冠兩段綴著長長的金珠,端的是富貴無邊。
開口之人,竟是褚家小少爺褚樂。
原本有心要說幾句場面話的弟子們,一見來人是褚家小少爺,頓時閉口不言。
褚家與青鳥一葉花——準確來說,是與其掌門風清酈,不睦已久。
沒有人想要趟這渾水,但盛凝玉不一樣。
旁人對褚家心懷忌憚,唯恐得罪了這位小少爺被褚家那位喜怒莫測的家主報復,盛凝玉不怕,
哈哈,她連褚家主本人都得罪了,還怕區區一個褚樂?
於是盛凝玉學著褚樂的模樣,同樣嗤笑一聲,上來就扣了個高帽子:“看來褚樂小少爺對褚家主極為不滿啊。”
褚樂本就在暗暗看著盛凝玉,聞此一言,頓時氣得站起,大步就要向盛凝玉走去:“你休要血口噴人!我哪裡會對叔父不滿?!”
盛凝玉拍掌讚歎:“不錯,都會用成語了。”
她的語氣裡滿是讚揚,不帶絲毫貶低,可越是如此,這句讚歎就越發嘲諷。
褚樂的目光都要噴出火了。
盛凝玉無視身邊人對自己使的眼色,慢悠悠道:“我之前說的那些話,可是有書記載的,乃昔日明月劍尊所言,怎麼褚小公子是要違逆劍尊的話麼?”
萬萬沒想到她直接說破此事,褚樂同樣呆了一呆,繼而越發惱怒,口不擇言:“你搬出x劍尊做甚麼?況且我看那劍尊也沒甚麼——”
身後褚家弟子尖聲:“樂少爺!”
驟然被人打斷,褚樂猛地轉過頭,嚇得那褚家弟子冷汗津津。
不過褚樂縱使怒火高漲,心中也知道,這是為了他好。
昔日在那偏遠的彌天境也就罷了,如今在學宮之內,人多口雜,眾目睽睽,若是他非議劍尊被他人知曉,不說劍閣了,光是叔父都饒不了他。
褚家家法森嚴,可是開玩笑的。尤其是地下那被重重法陣封印的幽幽暗室,光是路過都讓褚樂寒毛倒豎。
褚樂深吸了口氣,盯著盛凝玉,不甘道:“別以為你長得與劍尊有幾分相似,就可以藉著劍尊的威名胡作非為!”
盛凝玉滿不在乎:“劍尊自己都沒說甚麼呢,要你管我?”
眾弟子:“……”
這是甚麼地獄笑話。
褚樂冷笑:“你不過是仗著此次清一學宮劍閣無人前來罷了,等日後遇上劍閣弟子,有你好看!”
盛凝玉懶洋洋的靠在了亭邊欄杆上,對著褚樂身後的姑娘一笑,慢悠悠道:“不遇上劍閣弟子,我也好看。”
褚樂:“……”
得她一笑的褚家姑娘悄悄紅了臉,不由自主的“嗯”了一聲,這一下場面徹底緩和,眾弟子不免都笑了起來。
“都是學宮弟子,沒必要鬧得這樣難看。”
“可不是麼,嘿,大家繼續看曲譜陣法吧!”
眾人紛紛出來圓場,褚樂卻忍不下這口氣,拂袖而去。
他一走,在場弟子互相對視,眼中俱是閃過光芒。
“看他這模樣……那褚家主對劍尊還真是一往情深啊!”
“非也非也!我家長輩說過,當年在那位還不是家主時,其實與劍尊的師妹更要好呢!很長一段時間裡,茶樓酒館裡都議論紛紛,說這樁婚約怕不是要黃了。”
“這事兒實在撲朔迷離,如今劍尊故去,那兩位卻也沒有成為道侶。現在一位孑然一身,久居海上明月樓,一位去了山海不夜城嫁給了祁前輩當城主夫人……唉,其中究竟如何,怕是當事人才知曉了。”
“嘿,關於這個,我倒是聽過一個說法。”一位青鳥一葉花的弟子神神秘秘的開口,“山海不夜——不夜,故而無月,聽說當年是城主夫人欽定的名字。劍尊與那位寧夫人不睦,怕是真的呢!”
半璧宗弟子冷笑一聲,其餘人或多或少知道他們代宗主豔無容與那位寧夫人的恩怨,俱是默默。
盛凝玉聽得津津有味。
先前她問原道均,老頭子性格頑拗,總不肯說,而阿燕姐姐,盛凝玉又不願再讓她擔憂,故而今日特意選了個原不恕授課的時間出來,果然聽到了許多有用的訊息。
不夜,故而無月。
寧驕是真的恨她,恨到師父一去就改了名字,如今竟是連“明月”二字都不想見了。
可嘆她當年竟然半點沒有察覺,只當她小姑娘家,耍小性子罷了。
盛凝玉心中自嘲一笑,面上卻渾不在意。
此處恰似曲水流觴,只是眼前無河,所有的點心靈茶都是以靈力懸浮,若是想用,抬手便是。
一人感嘆:“聽說這‘靈水夢浮生’也是當年劍尊在學宮弄出來的,鳳少君竟然也全然復刻了。”
“到底是劍尊,真是風雅。”
“哈哈,你們說劍尊當年會不會也和我們一樣,不想修煉,只聚在梨花樹下?”
倒不是風雅。
盛凝玉想,當年她想把這東西叫做“極樂點心河”來著,只是鳳瀟聲那傢伙嫌她丟臉,愣是取了“靈水夢浮生”這八竿子打不著只剩好聽的名字來。
而酈清風和玉寒衣這幾個往日互相看不順眼的傢伙,竟然也難得站在同一邊,一致否決了她的建議,連二師兄和小師妹都不幫她。
真沒品味。
盛凝玉召了一碟點心到面前,拾起幾塊,高深莫測道:“你們在我面前這樣說,萬一我真的是是明月劍尊怎麼辦?”
眾弟子哈哈大笑:“怎麼可能!劍尊乃天之驕子,那可是一人破萬法,一劍斬萬魔的人物,王道友你就別開玩笑了。”
不比那些聽風就是雨的散修,能聚集在清一學宮的弟子,大都出身正統。
他們都知道,當年的劍尊是如何在滔天魔氣、萬古殺陣之中,斬殺魔種,保全十四洲的。
而王九道友……
眾人沉默望去,一位半壁宗弟子不忍道:“道友,你還是長點心吧。”
盛凝玉順手又取走一碟漂浮來的新式點心,聞言,認真點頭,咬了口點心:“在下定然謹記!”
眾弟子:“……”
鳳九天忍不住小聲嘀咕:“這東西那麼苦……噝,這人怎麼甚麼口味的點心都吃啊。”
“說明王道友不拘小節,是個能成大事的人。”青鳥一葉花的弟子如今看盛凝玉是怎麼看怎麼順眼,她興致勃勃的追問先前人,“這麼看,褚家的那位前輩如今是幡然悔悟,痛改前非了?”
“呸!我們劍尊清朗如月,縱橫萬古,可不差一個男人的幡然悔悟!”
開口的半壁宗弟子,她尚且年少,面容卻是憤憤,“當年與劍尊同輩之人,如今哪個不是雄踞一方的大前輩?無論是誰——你們青鳥一葉花的風掌門也好,雲望宮的原宮主也罷,哪怕是鬼滄樓樓主、劍閣容闕仙長,他們都比……好!”
這話顯然引起了一片議論:“不行不行,聽說鬼滄樓即將要拍賣劍尊遺物呢,鬼滄樓樓主絕對不行!”
“我倒是覺得我們千毒窟寒門主不錯,她也和劍尊交好呢!”
“那不如說天機閣——要是天機閣當年能夠卜算準確,說不定劍尊還能免去最後一劫。”
天機閣弟子連連搖頭:“不行不行!我們閣主年歲已長,劍尊天人之姿,他是絕不相配的。”
他在嘈雜裡苦思冥想,突得腦中莫名冒出了一個落灰了的書冊上的名字——
“若是那位謝家的菩提仙君還在,倒是勉強能與劍尊稱得上相配。”
盛凝玉原本還當個玩笑似的聽著,聽到這裡,卻心中忽然漏了一拍。
她抬眼:“那位謝家菩提君——”
“哈!甚麼謝家不謝家的,都多少年了?我怕看啊,劍尊還是和我們少君最配,這不就是如今話本里最流行的甚麼‘宿命之敵,相愛相殺’——”
兩個聲音同時開口,卻誰也沒能說完。
“鳳掌事。”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談,起身問安。
學宮之中,也有規矩。
如今的清一學宮,絕不是可以仗勢欺人的地方。
鳳翩翩帶著人站在臺階高處,微微挑起眼睛,俯視著眾弟子。
“閒談固然令人愉悅,但諸位前來學宮,理應以修習為重。”
一番話說得眾弟子面紅耳赤,羞愧不已。
世人誰不知曉鳳族護短?如今被抓包在背後議論鳳族少君,他們正是膽戰心驚,哪有人敢辯駁?怕是多看一眼都——
還是有人敢的。
盛凝玉同樣垂著頭,然而她恐怕不知道,在場所有人中,只有她的面色最輕鬆不過。
鳳翩翩格外掃了一眼盛凝玉,口中卻道:“鳳九天,你和我過來。”
盛凝玉鬆了口氣,剛打算開溜,又聽到:“王九道友也請移步。”
盛凝玉面容沉重的跟了過去。
鳳九天極度緊張,臉都白了,一路上碎碎念:“我的錯我怎麼會說這麼多廢話我明明不該說的我今日是怎麼了……那臺階到底多高,站在上面到底能不能聽清……”
盛凝玉看他可憐,小聲道:“那臺階往下共有四十九階,若是靈力高強者,應當是能聽得清的。”
鳳九天:“……嚶。”
怎麼還有人真的數啊!
爬完臺階,到了正殿,還是那套老流程。
盛凝玉早已輕車駕熟。
她先在外等了一會兒,不久,就見鳳九天雙目無神、步履虛浮的出來,對她道:“王道友,鳳掌事喚你進去。”
盛凝玉嘆了口氣,拍了拍鳳九天的肩,與他一道步入殿內。
幽香浮動,煙霧嫋嫋,雕樑畫棟尖自有一股肅穆沉靜。
然而這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
金碧輝煌,金玉滿堂,金光閃閃!
盛凝玉一進去就被晃了下眼。
不是,他們鳳族不是最崇尚風雅古樸之美麼?昔日裡,鳳瀟聲沒少因這事兒鄙夷盛凝玉大俗大雅的審美喜好,怎麼如今她倒是把清一學宮正殿的佈局弄成了這樣?
分明其他樓閣課室的佈局都很正常啊!
“——今日之事,x你有何想法?”
盛凝玉腦中還想著事兒,嘴卻已經開始自動化流利回覆:“弟子知錯,錯處有三,一為不敬師長,在背後非議,二為不記道義,聚眾議論前人是非,三為不友同伴,與學宮弟子發生爭執而不知禮讓。弟子在此行一路已深刻反省自己的過錯,心中懊悔不已,還望師長責罰,否則定要寢食難安。”
鳳翩翩:“……”
她其實也年紀尚淺,在學宮裡,往往是故意做出嚴肅模樣,實則心中也是沒個底。
此刻見盛凝玉竟是如此沉痛反省,鳳翩翩心中也頗為懊悔,她覺得自己先前說得話太重,輕咳一聲,語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其實……其實倒也沒這般嚴重,王道友不必如此妄自菲薄。”
鳳翩翩根本不是這個意思。
她沒有見過當年的明月劍尊,只是褚家家主先前鬧了一出實在引人注意,如今連著幾日,都有人好奇盛凝玉的容貌,甚至連授課之師都頻頻問她那雲望宮女弟子在何處,弄得盛凝玉連續幾日請假,不曾去學堂。
鳳翩翩其實只是想提醒這位弟子,若是不願讓旁人冒犯,需要強大己身,不可因噎廢食,荒廢時間。
誰知話沒出口,竟是被這一頓認錯,弄得她都發懵。
盛凝玉思緒被打斷,一抬頭,就見鳳翩翩身後的鳳九天用一種敬佩又嫉妒的目光看著自己,好似在說“都是犯了錯的人,憑甚麼你待遇這麼好”。
盛凝玉:“……”
無他,唯嘴熟爾。
昔日裡犯錯太多,她閉著嘴,都能用腹語把話說出來。
只是她忘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不是那些年遇到的老頭子,而是個年紀尚輕的姑娘。
還是鳳族的小後生呢。
鳳翩翩:“其實我今日……”
門口通傳聲響起:“見過原宮主。”
話音落下前一秒,原不恕已經立在了盛凝玉身側,衣袖袍角都在後飛,顯然是步履匆匆而來。
來了外人,鳳翩翩立刻又恢復了先前嚴肅的模樣:“原宮主,今日之事——”
她還沒說完,原不恕就已板著一張臉,上前一步擋在了盛凝玉身前:“她今日犯錯,乃我教導無方,不懲戒不足以平憤,不如就先讓她禁足七日。”
鳳翩翩下意識後退一步:“原宮主,我認為——”
原不恕又上前一步:“既然此事緣由為何,各執一詞,不若將所有人都召集殿內,讓他們當場說清是非曲折,若是她當真有錯,我也絕不會包庇。”
鳳翩翩弱弱道:“——這件事沒這麼嚴重?”
原不恕立在原地,定定地看著她。
鳳翩翩被看得有幾分緊張。
要知道面前這位可是雲望宮宮主,是她們少君那一輩的人物,論起來還擔得起少君的一聲“師兄”。
直面這等淵渟嶽峙的大人物,鳳翩翩腿都有些發軟,但想到身後還有後輩,還是勉力維持尊嚴:“原宮主,沒甚麼各執一詞,主要人物,已經都在殿內了。”
原不恕環顧一圈,只看見了鳳翩翩身後那個鵪鶉似的少年。
他略略鬆開眉頭,下意識道:“就打了一個?”
鳳翩翩:“……?”
她默了默,決定忽略過這個話,道:“是非曲直我已經問清,主要其實是我族內之人多言,妄議少君,我業已教訓過他了。至於這位雲望宮的女弟子,只是有些好奇之心而已,多是旁人閒言,口舌之爭,原宮主不必說得——”鳳翩翩停頓了幾秒,艱難道,“不必說得,如此嚴重。”
一個兩個,怎麼都搞得多大事兒似的?
原不恕:“……”
他看著鳳翩翩年輕稚嫩的臉,才驀地反應過來。
她是鳳族子弟,不是昔日裡學宮的大長老。
而他身邊的,也是雲望宮的弟子,不是百年前摯友那個性格跳脫、天天惹事的師妹。
她是王九,不是盛凝玉。
原不恕嘴角沉了沉,道:“抱歉,鳳掌事。方才是我心急,言出有失,多有冒犯。”
他又恢復了一貫的寡言從容,成了那令弟子見後,大氣都不敢多喘的雲望宮宮主。
鳳翩翩鬆了口氣,心下卻又有些微妙的遺憾。
總覺得,方才的原宮主雖是壓迫感極強,卻也更鮮活。
像個紅塵活人,而非如今這樣,教條冷硬的像是學宮宮規似的。
鳳翩翩試探道:“既如此,就發鳳九天抄寫學宮宮規百遍,如何?”
原不恕不無不可的頷首。
他垂眸看著手中的靈芝墨玉筆,心中難得有些失落。
昔年裡,每每盛凝玉犯錯,他都用法器敲她的頭,為此,還惹得對方不少抱怨。
原不恕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了身側弟子的身上。
他從不敢認真看這個弟子的臉。
從那日遙遙一望後,原不恕的目光總是落在別處。
太像了。
像到有那麼一瞬,原不恕只是看上一眼,就覺得自己好似置身於那段歲月。
盛凝玉,宴如朝,容闕,寒玉衣,歸海劍尊,還有那個總是帶著冪蘺的謝仙君……
以及,母親。
清一學宮,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不止是鳳族少君心心念念要重建的桃花源。
它是原不恕可望而再可不及的心歸處,是千毒窟掌門寒玉衣最魂牽夢縈的光陰,是那位風流的青鳥一葉花宗主心頭皎潔的白玉塔,是修仙界中許多人最無暇、最赤誠的年歲。
年少不只愛恨,只道人間黑白。
而只要世人說起清一學宮,就一定避不開“盛凝玉”這三個字。
她似明月,她勝明月。
她的嬉笑怒罵,飛揚跳脫,曾在許多人的年歲裡光耀萬丈,終成了午夜夢迴時分,落在床頭身邊的一抹白月色。
原不恕,亦然。
平日裡的雲望宮宮主規整嚴肅,克己復禮,他從不屑那褚季野頻尋替身,亦看不慣另幾位動輒就為一星半點的訊息,而大動干戈。
但當聽見學宮指引弟子來報“有弟子犯錯,掌事請您去正殿一趟”時,原不恕卻有一瞬止不住恍惚。
對故友的思念是一場漫長的寒潮,陰雨綿綿縱止,潮溼仍在。
就譬如他,明明心中清醒萬分,卻還是自欺欺人的騙了自己片刻。
原非否啊原非否。
他心道,你才是最該去抄宮規的人。
回程之路漫漫,即便有縮地成寸之能,穿過四時景也廢了些功夫。
飛雪散盡,終至春日。
盛凝玉一路跟在原不恕身後,他沉默不語,她也在思索。
——到底要不要相認?
轉眼間,原不恕將她送回了春意生的寢舍,就在盛凝玉轉身時,忽得有一物落在了懷中。
是個小巧精緻的銀色面具。
“你平日裡,可以帶上這個。”原不恕抿了抿唇,卻別開眼,“容貌天賜,非你之過。只是眾口鑠金,你在學宮中也難免深受其擾,我身纏雜事,並不久在學宮之中,若再有今日你與褚氏子弟之爭執,恐難以及時趕到。”
對於原不恕而言,這些話已經稱得上是平日裡的幾倍了,但他此刻還願意說得更多些。
他背對著盛凝玉,凝望著四時景的春色。
碧柳垂垂,若簾幕無重數,樓臺疏影裡,窺得舊時一隅。
“我聽說殊和曾贈你一枚‘遮目珠’,只是在學宮內使用多有不便。此物與‘遮目珠’有相似功效,以此覆面,除非靈力暴漲,輕易不會脫落。”
說得真是大義凜然啊。
原不恕在心中自嘲,比起這些,他分明有更多私心。
是他自己不敢多看那張臉,更不敢多思多想,生怕自己也——
“非否師兄。”
語氣輕慢,尾調上揚,宛如飄飄月色,落得人滿身,卻抓不住分毫。
春色瀰漫,冬收臺上故人之音穿越百年而來。
【非否師兄,你別這麼古板啊!】
原不恕心頭一顫,他驀然回首,卻見那人正靠在柳樹旁。
她分明是做雲望宮弟子裝扮,頭髮也只是簡單的束起,但或許是柳影重重遮蔽人眼,在某一瞬原不恕的眼中,她成了藍白銀絲袍,頭戴蓮花冠,腰間佩著劍的模樣。
恰如昔日。
原不恕全然僵在原地,他分不清今時舊年,幾乎懷疑自己是否中了傀儡幻境,就在此時,卻見那人折了根柳枝,不倫不類地對他揮著,好似在打招呼般。
然而下一刻,柳葉來回拂過間,陡然形勢變換,柳枝彷彿有了生命,剎那間成了一柄能令世人趨之若鶩的寶劍,刺穿空氣,發出細微的破空之聲,竟是直衝原不恕面門而來!
原不恕旋身,召出靈芝x墨玉筆抵擋,然而那柳枝卻在他面前一寸處驀然散開,碎柳鳴花,移星換斗,恰似人間繁華處,盛景紛飛。
此乃九重劍法第六重第七式,相見歡。
原不恕想起,當年的盛凝玉最喜歡用的就是這一重劍招的這一式,往往這一式出現,學宮裡就再也沒人能與之抗衡。
其實他還知道,私下裡,不少弟子暗自將其稱為“鬼見愁”,只是他為人肅冷,無人敢在他面前閒話罷了。
原來他還記得,原不恕想。
原來他都記得。
原不恕終再抬眼,仔細向前望去,透過垂柳,透過日光,透過浮世塵埃。
他見那人雙手抱胸,面色帶著些許病容,微微透著不正常的白,眉眼卻依舊飛揚,顧盼之間,自有一股風流灑脫。
她對他揚唇笑了起來,一如似往日那般無畏隨性。
“——非否師兄,一別經年,你怎麼還是這樣古板囉嗦?”
作者有話說:老實人有老實人的好處,比如我們明月都不好意思騙他了哈哈
盛凝玉:不好意思騙,但好意思氣(▽)
今日七千字雙更,明天因為夾子,更新時間調整為晚上十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