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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26章

在世人眼中, 盛凝玉是世無其二的劍道奇才,是眾人歎服的劍閣首尊, 是天邊可望而不可即的皎皎明月。

但在曾經的鳳瀟聲眼中,盛凝玉只是個喜歡給人取綽號、說話難聽還討打的劍閣弟子。

是的,她與盛凝玉,並非一開始就是朋友。

盛凝玉年少天驕,天賦卓然,被譽為“百年不遇的劍道奇才”,是當年那一批弟子中,年齡最小的一個。

她一入學宮, 就有她的大師兄宴如朝、二師兄容闋照顧,還有當時的劍閣首尊寧歸海護著, 加之她性格肆意灑脫,又隨□□玩笑, 眾星拱月之下, 從不會缺朋友。

而鳳瀟聲呢?她是鳳族的小公主,上有兄長撐腰,下有族人照顧, 自小就養成了嬌縱霸道的脾性,從不會委屈自己, 更x不會壓抑性情。

旁人眼中清一學宮都是仙風道骨未來可期的小仙君, 但在鳳瀟聲眼中,不過一堆即將死去的碌碌庸才。

她在學宮裡,時常居高臨下的看著那些弟子愚蠢忙碌的模樣,一個都不想搭理。

鳳族是得天道鍾愛的長生種,他們有自己的驕傲,非梧桐不棲, 非醴泉不飲,自是不屑輕易放低身段,與人交往。

後來,甚至鳳族內部也有人好奇,大著膽子詢問自家這位尊貴驕傲的小公主是如何和劍閣那“混世魔頭”熟悉起來的,鳳瀟聲不由語塞。

思來想去,大概是那日學宮眾人外出除魔時,被拍了一下的肩膀——

“鳳小紅,你別總呆坐在這裡呀,我們一起出去轉轉,怎麼樣?”

那時的鳳瀟聲皺起眉頭,撣了撣自己被拍到的肩膀,斥道:“有話便說,休要動手動腳。”

“還有,我不叫鳳小紅!”

鳳瀟聲覺得自己的嫌棄已經溢於言表,那人卻渾不在意,挑起眉,哈哈笑起來:“你從來不告訴我們你的名字,也不理睬我們,我們想叫你自然只能‘動手動腳’,外加取個方便稱呼的代號了——是吧,小紅?”

“你——!”

鳳瀟聲氣得當場動手想要將人擒住,但那人躲得太快太熟練,鳳瀟聲根本捉不住對方。

最後,被溜了一圈的鳳族小公主只能停下,喘勻了氣,抬起下巴,努力維持自己的高傲:“哪兒來的不知禮數的傢伙?我鳳族名諱豈能由你隨意取笑?!”

“聽說你是隻白鳳凰,卻整日裡穿著一襲紅衣,我不叫你小紅,難道叫你小白麼——這是不是有些不太禮貌?”

她還知道禮貌?!

鳳瀟聲險些被氣個倒仰。

下一秒,那人扒開樹上繁茂的枝葉,從中探出頭來:“除非你現在告訴我你的名字,不然我就一直叫你小紅——小紅小紅小紅小紅小紅小紅!”

鳳瀟聲氣得甩袖:“你自己的名字都未告知,憑何讓我先言?”

那人歪了歪頭,若有所思道:“你說的有理。”

下一秒,她居然真的跳下了樹。

劍閣弟子服本就縹緲若仙,藍白色的衣角撥開樹影,被風捲起,宛如浮葉流雪,自有一派跳出物外的肆意逍遙。

“我叫盛凝玉,是劍閣首尊歸海真人的親傳弟子,你叫甚麼名字?”

她向鳳族小公主伸出手,掌心向上,做出了邀請的姿態。

凜冬時節,寒意蕭瑟,鳳瀟聲抿了抿唇,姿勢生硬,但還是覆了上去。

那是她第一次接觸除鳳族以外之人,也是她觸碰到的最溫暖的掌心。

“……鳳族,鳳瀟聲。”

這位鳳族小公主是在景和三十七年春日入的清一學宮,但她一向認為,自己的學宮生涯,開啟於景和四十年凜冬。

日復一日,鳳瀟聲與盛凝玉莫名其妙的熟悉起來。

她們有同窗之誼,成了金蘭之交,是一人不在,旁人就預設另一人會轉達的特殊存在。

世人皆知,她們是至交好友。

直到一甲子後的那場變故,魔氣入侵,修仙界屏障幾近損毀,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鳳瀟聲被禁錮在家中,不知曉發生了甚麼,後來才得知,歸海真人隕落,同修《九重劍》修為已至天璣境的好友成了新一任劍尊。

盛凝玉變得忙碌,再不像以前那樣嬉笑怒罵,生動活潑,只頻頻來信,卻也字句簡略,更極少能見到人影。

再後來……

天道傾頹,魔氣四起,妖鬼亂人心。

鳳族同樣損失慘重,鳳瀟聲的父親去世,母親重傷,心神紛亂時,卻又收到了長兄鳳時聞離世的訊息。

【——疑似入魔,被劍尊親手斬殺。】

鳳瀟聲不信。

她硬是從繁雜的事務中抽身,敢去見了盛凝玉一面,卻只得到了對方的四個字。

“是我殺的。”

大雨之中,往日驕傲的鳳族公主有一瞬幾乎顯得形銷骨立,鳳眸黯淡一瞬,卻立刻被憤怒填滿,晶瑩剔透,幾乎快要滾落。

“為甚麼!”

若是入魔——若只是入魔,堂堂劍尊,難道還救不得一個入魔的人麼?

再不濟……

再不濟,哪怕是讓別人動手,哪怕是掩蓋真相,哪怕是騙騙她也好。

她明知道,長兄鳳時聞的父親是鳳族之君,是最寵愛她的親舅舅!

盛凝玉這樣做得這樣絕情,讓族人如何想?讓她舅舅如何想?讓世人如何做想?

或許這位皎如皓月的劍尊並不在乎。

不在乎鳳族如何想,不在乎世人如何想。

不在乎她……如何想。

鳳瀟聲不記得自己如何離開的,她只記得自己後來大哭一場,折了無數傳音紙鳶,罵得一次比一次冷酷,用詞一次比一次更絕情。

那時的鳳瀟聲爭強好勝,執拗的不想輸給對方,她昭告天下這次爭執,她大肆宣揚兩人的斷交,她毫不避諱對對方的嘲諷。

她想,反正多得是時間。

鳳族乃是長生種,修士亦是破碎虛空,她們大可以吵個百八十年的架,吵到她們的徒子徒孫再入了清一學宮,讓那些晚生後輩再分個勝負。

可是,清一學宮毀了。

而盛凝玉也不見了。

有人說她身死道消,有人說她輪迴轉世,還有人說她墮入魔道——

那時候滿城風雨,真真假假,傳言太多。

鳳瀟聲不知該信哪個,索性哪個都不信。

彼時她覺得,盛凝玉一定會回來。

再見面時,她定然還是學宮裡那樣瀟灑肆意,無拘無束的姿態。

可是一年又一年,每一次的訊息都讓人的心一落再落。

一甲子的光陰,對於長生種而言不過是滄海一粟,可鳳瀟聲卻突然覺得時間是如此的漫長而無趣。

她想回到有她在的歲月裡,她迫切的想與人談論她。

如今的鳳瀟聲猜測,大抵是她那時過於迫切而顯出了幾分瘋魔,“盛凝玉”三個字逐漸成了整個逐月城秘而不宣的禁忌,是眾人心知肚明的隱秘。

無人敢觸碰,無人敢提及。

端坐上首的鳳瀟聲垂眸看著底下人自以為遮掩得當的神情,撐著頭,勾起唇角,一如曾經那樣輕蔑高傲。

他們都畏首畏尾,他們都膽小如鼠。

他們都不像她,更不配談論她。

於是鳳瀟聲愈發醉心於爭奪權利。

只是偶爾看著底下人戰戰兢兢,屏息凝神時,偶爾萬籟俱寂之時,偶爾看著那些人微小的權力,爭執不休之時……

在那些數不清的“偶爾”之中,鳳瀟聲撐著頭孤坐在高階之上的王座,卻總覺得有人輕輕拍了下她的肩膀。

“——鳳小紅,你別總呆坐在這裡呀,我們一起出去轉轉,怎麼樣?”

……

杯中的靈茶被人溫了又溫。

鳳瀟聲回過神來,見豐清行悄無聲息的立在她身側,牽起唇角:“你不必管這些,放在那裡就好。”

豐清行不答,執拗地用靈力溫著琉璃杯,直白問道:“少君又在想那位劍尊了麼?”

鳳瀟聲一頓,搖了搖頭:“不,我在想另外一人。”

“少君在想誰?”

“一個姓謝的魔修——不對,現在可以稱其為‘魔尊’了。”

豐清行:“他做了甚麼壞事麼?”

“恰恰相反。”

鳳瀟聲再次搖了搖頭,“他不僅沒做壞事,還幫了我們許多。而且他看著清冷勝雪,氣質如玉,那張臉長得比起劍閣那位容闕公子也差不了甚麼了。若我不說,你第一次見他,是絕不會將他認作魔修的。”

“可我的直覺告訴我,他絕對是個會引起麻煩的人物,只是如今,我卻無法將他排除在外。”

鳳瀟聲目光落在琉璃杯上,聲音變得有些遙遠,幾不可聞:“他很危險,清行,我看不透他。”

鳳瀟聲所思所慮,並非空xue來風。

謝千鏡的出現很突兀。

起因是那頻出的傀儡之障,以及因此而愈發蔓延開來的魔氣。

世人皆以為如今魔修勢微,甚至已經無法想象當年明月劍尊竟然折於區區魔氣,但鳳瀟聲知道,並非如此。

六十年前,盛凝玉剛剛身隕之時,鳳瀟聲能明顯感受到邪魔之氣幾乎不見蹤影,然而如今幾年,突兀的出現了傀儡之障先不提,各地魔氣更是無徵兆的出現。

暗流湧動,卻尋覓不見其源頭。

冥冥之中,鳳瀟聲總覺得這魔氣之興衰與劍尊的隕落有千絲萬縷的聯絡。故而這些年來,她一面在鳳族內奪權,一面以逐月城為中心,四處捕捉著那些突兀出現的魔氣與傀儡之障。

謝千鏡就是在那時候出現的。

一襲白衣,面容模糊,手中卻掌血紅魔氣,往日裡那行動軌跡難以捉摸的傀儡障在他面前,和靈寵一樣溫馴。

他輕而易舉的救下了鳳家族人,對鳳瀟聲道:“少君可有考慮過x合作?”

鳳瀟聲搖著百羽莫闌扇,聞言,微微抬起下巴,語調中自有一股高不可攀的貴氣:“閣下想與鳳族合作?”

那人平靜道:“非與鳳族,而是與少君。”

鳳瀟聲靜默許久,終是同意。

兩人合作還算愉快,一個需要傀儡之障鞏固修為,一個需要剷除危險,探尋緣由。就在鳳瀟聲開始忌憚謝千鏡之時,對方卻主動撤下了面容上的遮掩,還引出了一個鳳瀟聲極為熟悉之人作保。

原家老宮主,原道均。

鳳瀟聲這才知道,原來面前之人乃是當年因窩藏魔物而覆滅的謝家血脈,而恰好,鳳瀟聲聽過他的名字。

謝千鏡,謝家菩提仙君,曾是整個修仙界望而不及的存在。

風華絕代,天賦絕倫,卻因當年天機閣一道預言而被謝家藏於家中,輕易不離開謝家,即便偶爾出現時,謝千鏡也往往頭戴冪蘺珠簾,幾乎不以真面目示人。

見過謝千鏡真容的人寥寥,鳳瀟聲為數不多的幾次,都是與盛凝玉一道。

她也曾懷疑過盛凝玉是否與謝千鏡有所糾葛,直到後來謝家覆滅,盛凝玉若無其事地公佈了與褚家小公子的婚約,鳳瀟聲這才放下了心。

但她還是不喜歡謝千鏡。

不止因為他那洞察人心的本事,讓鳳瀟聲覺得自己被算計得好似一舉一動都在他的掌控之內,還因為心中莫名其妙的直覺。

她一見謝千鏡,就沒來由的生出厭煩。

以至於謝千鏡在提出前往清一學宮,為她保障學宮弟子安危時,鳳瀟聲隱隱舒了口氣。

眼不見,心不煩。

鳳瀟聲的手不自覺地轉起茶杯,杯中原本平靜的水面頓時波瀾重疊。

這是她搖擺不定時的表現。

豐清行沒有開口,在一旁安靜地陪著她。

不過須臾,便聽她道:“各大門派的弟子們已入學三旬。”

鳳瀟聲的嗓音低得宛如呢喃,像是在告訴別人,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我要去看看……”她頓了一下,抬了抬下巴,聲線恢復了屬於鳳族少君的從容優雅。

“本君,本就該去看看。”

作者有話說:下一章,我們可憐的原不恕終於要認出來了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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