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後,五虎門外海,薄霧未散。
鄭森站在鎮海號船頭,望著前方那片熟悉的海岸線,沉默不語。
這片海,他從小看到大。
五虎門的礁石,閩江口的潮汐,遠處岸上那棵被海風吹歪的老榕樹,每一處他都記得。
但這一次回來,甚麼都變了。
“鄭將軍。”
李小銓從身後走來,抱拳道:“前方有船隊靠近,打著鄭家旗號。”
鄭森點了點頭,沒有回頭。
巡邏船靠近了。
船頭站著一人,三十出頭,方臉闊額,穿著鄭家水師的青色號衣,此人是鄭鴻逵,鄭芝龍的族弟,鄭家水師的左營統領。
隔著老遠,鄭鴻逵就瞪大了眼睛。
因為他看到了鄭森船上李小栓等人,他們身著天子近衛的黃金甲,足足五十多人在甲板上。
莫不是陛下親臨?
鄭鴻逵眉頭緊鎖,他可不想大明天子出現在福建福州。
“是明儼侄兒嗎?”
鄭森抱拳:“四叔。”
船隻靠近後,他跳上鎮海號的甲板,目光從那五十名近衛身上掃過,並未發現天子的身影,心中頓時鬆了一口氣。
隨後他的目光落在鄭森臉上,說道:“好小子,這才幾年,你就...”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到了。
天子近衛護送,這是多大的體面?
鄭家在福建經營了二十多年,甚麼時候有過這等榮耀?
鄭森沒有接話,只是問道:“四叔,家中可好?”
鄭鴻逵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走近兩步,壓低聲音:“明儼,你回來得正好。”
“大哥這幾個月脾氣愈發暴戾了。前日荷蘭人來過,密談至深夜,我的人只探到他們在談一批貨,具體是甚麼,大哥不許任何人打聽。”
鄭鴻逵其實也知道一些內幕,就是他不好意思說出,畢竟放行荷蘭的火器北上,是叛國之行。
但他並不是鄭家的決策者,所以只能靠眼前的侄子。
大明今非昔比,他不想大哥帶著鄭家走入歧途。
鄭森也明白四叔話中之意,但他依舊面不改色,只是微微點頭。
“還有一事。”
鄭鴻逵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靠近鄭森說道:“你娘已經被接到福州城裡住了。”
“接”到城裡。
說得好聽,其實就是軟禁。
“甚麼時候的事?”
“上個月。大哥說城外不太平,其實...是因為你娘說了幾句不該說的話。”
鄭鴻逵沒有細說是甚麼話,但鄭森猜得到。
母親田氏,從來就不贊成父親跟荷蘭人做軍火買賣。
“四叔。”
鄭森轉過身,看著鄭鴻逵的眼睛:“三日後是甚麼日子?”
鄭鴻逵一愣:“媽祖誕辰。大哥要在祖廟大宴全城文武,這事你也知道?”
“猜到的。”
鄭森望向遠處的海岸線:“他要我在全城文武面前表態。是跟著朝廷走,還是跟著鄭家走。”
鄭鴻逵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明儼,你爹的脾氣你知道。”
“他這個人大半輩子都活在海面上,只信手裡的刀和口袋裡的銀子。”
“甚麼忠君報國,在他眼裡都是虛的。”
“我知道。”
鄭森轉過身,對李小銓道:“傳令,靠岸。”
“是。”
船隊緩緩駛入閩江口。
碼頭上的景象,比鄭森預想中更冷清。
沒有迎接的族中老少,沒有等候的家中管事。
碼頭上站著的,是二叔鄭芝鳳,身後帶著百餘名全副武裝的親兵。
鄭芝鳳四十來歲,長相跟鄭芝龍有三分相似,但眉眼間少了幾分梟雄氣,多了幾分陰沉。
他手裡捧著一封手令,當著碼頭上所有人的面展開,高聲宣讀。
“奉家主令:公子遠歸,舟車勞頓。”
“為保公子安全,特遣二房鄭芝鳳率親兵百人,護衛公子入城。”
“隨行護衛,暫居城外營房。”
李小銓的眉頭皺了起來。
護衛公子入城?
暫居城外營房?
這分明是要把他們這五十名天子近衛跟鄭森隔開。
他正要上前,鄭森抬手攔住了他。
“二叔。”
鄭森含笑抱拳:“有勞了。”
鄭芝鳳盯著他看了幾息,見他沒有反抗的意思,臉上閃過一絲失望。
“請吧,大公子。”
鄭森邁步下船,走過鄭芝鳳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
“二叔,我娘近來可好?”
鄭芝鳳眼神閃爍了一下:“大嫂一切安好,大公子不必掛念。”
鄭森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入城的路上,李小栓低聲問:“將軍,他們這是要軟禁你?”
“不全是。”
鄭森目視前方,輕聲回答:“他是想看看,我這次回來,到底是朝廷的靖海侯世子,還是他鄭芝龍的兒子。”
“那咱們的人...”
“先忍一忍。”
鄭森打斷他:“五十人就算帶進城也做不了甚麼。”
“鄭家在福州城內有私兵兩千,硬來只會送死。”
李小銓咬了咬牙,沒再說話。
鄭家在福州的別院,坐落在城東烏石山腳下。
七進院落,青磚黛瓦,門口蹲著兩尊威武石獅子。
鄭芝鳳將鄭森送到別院門口,抱拳道:“大公子旅途勞頓,先歇息一日。”
“家主說了,明日設家宴,為大公子接風洗塵。”
鄭森點頭:“有勞二叔。”
院門關上後,李小銓立刻安排人手警戒。
五十人雖然被安置在城外,但朱友儉早有安排,其中十人扮作鄭森的隨從,跟著進了城。
鄭森站在院中,看著那棵被海風吹歪的老榕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那時候他還小,母親抱著他坐在榕樹下,教他認字。
“森兒,你要記住,你爹的船能渡海,但渡不了人心”
母親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
夜深後,鄭森換了一身素色長衫,帶著兩名扮作家丁的近衛,從別院的側門出去,穿過兩條小巷。
鄭氏祖祠在烏石山南麓,依山而建,七進三院。
祠堂正殿供奉著鄭家歷代先祖的牌位,匾額上寫著“忠孝傳家”四個大字。
鄭森推開偏殿側門時,裡面已經有人在等著了。
三個老婦人,都是四十上下的年紀,穿著深藍色的粗布衣裙,頭上包著素色頭巾。
她們是母親田氏的陪嫁丫鬟,陳嬤嬤、林嬤嬤、王嬤嬤。
三人見到鄭森,齊齊鞠躬,眼眶泛紅:“公子!”
“三位嬤嬤請起。”
鄭森上前扶起陳嬤嬤,輕聲問:“我娘近來可好?”
陳嬤嬤嘴唇發抖:“太太被軟禁了,奴婢們見不到她。”
“甚麼時候的事?”
“上個月初七。”
林嬤嬤接過話頭:“太太勸家主不要再跟荷蘭人做軍火生意,家主大發雷霆。”
“太太說那批軍火早晚會害了鄭家,家主就翻了臉,讓人把太太送到城裡東街那處宅子,不許任何人見。”
鄭森沉默了一息,問道:“我娘手底下的老人,現在怎樣?”
“除了明面上被監視外,暗線們無恙。”
說著,王嬤嬤從懷裡取出一本泛黃的賬冊,雙手遞上。
“這是太太這些年暗中記下的內賬房記錄。裡面還有家主與荷蘭人的交易細節,都在裡面。”
鄭森接過賬冊,翻開。
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地記錄了每一筆軍火交易的細節。
時間、地點、數量、銀兩、經手人,全部清清楚楚。
去年三月,荷蘭東印度公司駐臺灣長官送來燧發槍兩千支,佛朗機炮五十門,以“商貨”名義轉運北上。
去年六月,又一批。
去年九月,再一批。
每一次後面,都跟著一行小字:家主營收入庫,銀兩存入德記錢莊。
鄭森合上賬冊,抬頭問:“三位嬤嬤,族中還有多少我娘信得過的人?”
陳嬤嬤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單,展開鋪在桌上。
名單不長,約莫二十來個名字。
有些是族中老人,有些是海商舊部,有些是賬房先生,有些是船上管事。
這些人有一個共同點,都被鄭芝龍打壓過,但又因為資歷太老、根基太深,不敢妄動。
鄭森將名單和賬冊收好,對三位嬤嬤道:“有勞三位嬤嬤了。”
陳嬤嬤拉住他的衣袖,顫聲道:“公子,太太有句話讓奴婢帶給您。”
“森兒,你在外頭做事,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鄭森的喉結動了動。
他想起母親教他認字的那棵老榕樹,想起母親縫在他衣袍內襯上的平安符,想起母親送他去南京國子監那天在碼頭站了很久很久。
“我知道了。”
鄭森輕聲說了一句,轉身離開祖祠。
夜風吹過烏石山,吹動他素色長衫的衣角。
他抬起頭,望向城東那處亮著燈火的小院。
母親就在那裡。
但他現在還不能去見她。
他握緊懷中的令牌和名單,大步朝自己的別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