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鄭森抵達福州的次日。
北京城,德勝門。
天還沒亮透,城門口早已擠滿了人。
他們不是來看熱鬧的,更不是來迎接王師凱旋。
而是在等人。
等兒子,等丈夫,等兄弟,等那個離家的親人...
晨霧還沒散,人群裡沒人說話。
賣炊餅的停了吆喝,挑糞得歇了擔子,連平時最聒噪的茶館夥計都閉了嘴。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城門洞。
一個六十出頭的老婦人擠在人群最前面。
她穿著一件打了七八個補丁的灰布棉襖,袖子磨得發亮,褲腿上全是泥點子。
腳邊擱著個竹簍,裡面裝著十幾雙草鞋。
有人推搡,她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旁邊一個漢子扶了她一把:“嬸子,您這麼大年紀了,別往前擠了。”
老婦人搖了搖頭,站穩後又往前挪了半步。
隨後目光再次移到城門口。
幾刻鐘後,馬蹄聲從城外漸漸傳來。
城門口一陣騷動。
最先出現的是旗幟。
那面巨大的日月旗在晨霧中若隱若現,旗角在風中獵獵作響。
黃得功騎在馬上,鐵甲上還帶著刀痕。
高傑吊著左臂,臉上的刀口已經結痂,精神頭十足,一雙眼睛瞪得溜圓。
李猛騎行在他們身後,臉色沉穩,目光掃過兩側的人群。
再後面,是步兵佇列。
一排一排,長矛扛在肩上,火銃背在身後。
鐵甲在晨光中泛著冷光,腳步整齊,踩在官道上發出沉悶的轟響。
人群也在這個時候開始騷動。
有人踮起腳尖張望,有人往前擠,有人喊名字。
“狗子!狗子!”
“二牛!娘在這兒!”
“當家的!當家的你回來沒!”
佇列沒有停。
士兵們的臉被頭盔遮了大半,只能看見緊抿的嘴唇和直視前方的眼睛。
老婦人踮著腳,眼睛從每一張的臉上掃過。
不是。
不是。
這個也不是。
她的手開始發抖。
佇列繼續往前走。
第一排過去了。
第二排過去了。
第三排過去了。
......
老婦人的嘴唇漸漸的哆嗦了起來。
忽然,她看見一個身影,身形跟傻柱有幾分相似。
那人扛著長矛,鐵甲左邊的護肩被砍掉了一塊,露出裡面打了補丁的號衣。
“傻柱!”
老婦人喊了出來。
可惜聲音被周圍的嘈雜吞沒了。
那人沒回頭。
老婦人推開人群,想追上去,但人太多了,推不動。
她被擠得踉蹌了幾步,倒在地上。
竹簍也倒了,草鞋滾了一地。
沒人注意到那些草鞋。
人群的注意力全在隊伍之中。
佇列一條一條地走過。
獨立旅的三個營,輜重營,醫護營,炮隊。
一隊一隊人馬,從老婦人面前走過。
她的眼睛已經花了。
看不清人臉,只能看見模糊的影子在眼前移動。
不是,全部不是。
不知道過了多久,號角聲停了。
城門口計程車兵漸漸稀疏。
幾刻鐘後,城門口空了。
只剩晨霧還在飄蕩,和地上被踩碎的草鞋渣子。
人群開始散。
有人踮著腳還想往裡看,被守城計程車兵攔住:“大軍都過去了,別擠了!”
有人開始往回走,一步三回頭。
有人蹲在城牆根下,抱著頭,肩膀在抖。
老婦人站在城牆下,手裡還攥著自己給兒子特意編的厚實草鞋。
可惜,她終究沒有等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半刻後,她緩緩地彎下腰,把散落在地上的草鞋一雙一雙撿起來。
撿到第五雙的時候,忽然遠處傳來一聲呼喊。
“娘!”
老婦人的手猛地停住了。
她直起身,轉過去,那雙渾濁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
一個穿著號衣的年輕人從城門洞裡跑了過來,臉上的笑容燦爛地扎眼。
老婦人激動的張開雙臂,那年輕人見狀,跑得更快了。
十步。
九步。
......
一步。
就在即將相擁之時,年輕的將士從她身邊跑過,帶起一陣風,最後撲進她身後另一個婦人懷裡。
“娘!我回來了!”
一瞬間,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娘,別哭了,我這不是回來了嗎,以後咱們就可以在北京享清福。”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聽著後面的歡聲笑語,老婦人再次彎下了腰,一雙接著一雙撿回她草鞋。
一滴淚珠不知何時滴落在地面,濺起一朵水花。
“傻柱...”
她聲音很輕,輕得像一陣微風。
老婦人重新挎著竹簍,沿著城牆根往回走。
晨霧也在此刻散了。
天光從雲層縫隙中漏下來,照在德勝門的城樓上,照在那面巨大的日月旗上,照在一個佝僂的背影上。
她走得很慢。
一步一挪,竹簍裡的草鞋隨著她的腳步輕輕晃動,發出“沙沙”的聲響。
此刻,城門口又傳來一陣歡呼。
又一隊士兵進城了。
不知道是誰的丈夫,誰的兒子,誰的兄弟,活著回來了。
這一次,老婦人沒有再回頭。
她知道,自己的傻柱回不來了。
......
兩個時辰後,城南,柳條巷。
這條巷子很窄,只容兩人並肩透過。
靠牆根的地方長著幾叢枯黃的狗尾巴草,在風裡搖搖晃晃。
巷子盡頭有個用碎磚頭墊高的臺階,上面坐著一個年輕婦人。
懷裡抱著個女娃。
女娃約莫一歲多,臉圓圓的,眼睛烏溜溜的,頭上扎著兩個小揪揪。
“娘...娘娘娘娘...看...看那邊!”
翠花抬起頭望去,只見巷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明軍制式鐵甲,甲片上全是刀痕和乾涸的血跡。
頭盔摘了,夾在腋下,頭髮被汗水黏在額頭上,鬍子拉碴的。
他站在那裡,像一根剛從戰場上拔出來的鐵柱子。
翠花慢慢站起來。
女娃被她摟得太緊,不舒服地扭了扭,發出一聲抗議的呢喃。
“翠花。”那人開口了。
翠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想說話,想說你怎麼才回來,想說這段時間她每天夜裡都不敢睡覺怕一睡著就做噩夢。
但甚麼都說不出來。
她的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只是站在那裡不停地流淚。
李猛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在離她還有一步的地方又停住了。
他想抱她,但低頭看見自己一身鐵甲上還沾著血跡,伸出去的手又縮了回去。
隨後,憋了半天,說了一句話:“我...我回來了。”
翠花擦了擦眼淚,又哭又笑:“回來就好。”
李猛低頭看著翠花懷裡那個女娃。
女娃也仰著頭看他。
一大一小,大眼瞪小眼。
女娃的眼睛跟翠花一模一樣,圓溜溜的,黑亮亮的,像兩顆剛從井裡撈出來的黑石子。
李猛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甚麼。
“這是...咱閨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