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粥棚旁。
朱友儉走在被戰火毀壞的街道上。
身後只跟著王承恩和李小栓,外加二十個近衛隊員。
街道兩側的民房千瘡百孔,牆壁上佈滿了彈孔和刀痕。
幾棟房子被火燒塌了半邊,只剩焦黑的木樑斜插在廢墟中。
空氣裡還殘留著硝煙和焦臭的味道。
路邊的百姓看見朱友儉,紛紛跪倒。
“陛下聖安!”
朱友儉停住腳步,彎腰扶起跪在最前面的一個老人。
老人約莫六十開外,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灰布棉襖,褲子上全是泥點子,腳上的草鞋磨穿了底,露出凍得發紫的腳趾。
“老丈,家中還有幾口人?”朱友儉問。
老人眼眶一紅:“回陛下...家裡...家裡就剩老朽和一個小孫子了。”
“兒子在城西征發做工,被炮彈...炸死了。”
“兒媳病死了。”
“房子也被燒了...”
他說不下去了,只是低著頭,肩膀在微微發抖。
朱友儉沉默了一息,轉頭對王承恩道:“記下這位老丈的姓名住址,撥二十兩銀子,安排臨時住處。”
王承恩躬身:“是。”
老人跪下來要磕頭,被朱友儉再次扶住。
“不必跪。”
朱友儉看著老人那雙渾濁的眼睛,繼續說:“城裡還有多少人像你這樣的?”
老人嘴唇發顫:“多...多得很。城西這幾條街,家家戶戶都有死人。”
朱友儉點了點頭,轉過身,對王承恩及周邊的官員道:
“傳朕旨意,免除漢中府三年賦稅。”
“由官府發放重建銀兩,按戶發放撫卹糧。”
“軍中餘糧,調撥兩成用於賑濟。”
“醫護營為所有受傷百姓免費醫治。”
“軍隊協助清理廢墟,重建房屋。”
王承恩一一記下。
旁邊的百姓聽見這些話,都愣住了。
他們活了大半輩子,從沒見過這樣的皇帝。
大順的皇帝來了,徵糧征夫徵門板。
明軍的皇帝來了,發糧發銀髮棉被。
......
午後。
城北一處臨時徵用的民房裡。
高一功坐在炕沿上,低頭看著自己那條吊在胸前的左臂。
傷口還有些發癢,那是新肉正在生長的跡象。
劉體純蹲在門口,手裡捏著一根枯草,在地上劃來劃去,沒甚麼圖案,只是無意識地亂劃。
半晌,高一功忽然開口了。
“你說,這位大明皇帝...是不是裝的?”
劉體純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裝的?裝一天容易,裝一個月也容易。”
“可他若真能裝一輩子,那和真的又有甚麼區別?”
高一功沒有再問了。
他想起了剛才在粥棚旁看見的一切。
朱友儉親自走在廢墟中,親自扶起那個老漢,親自安排住處。
那些舉動,不是做給誰看的。
因為那時候,除了幾個護衛,根本沒有其他人。
如果只是為了收買人心,他應該帶著大隊儀仗,讓所有人都看見他的仁慈。
但他沒有。
“闖王...”
高一功喃喃道:“闖王若是能做到一半,也許不會敗。”
劉體純沒有回答。
高一功又補了一句:“咱們當年造反,不就是想讓百姓有飯吃嗎?”
“可這些年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百姓的日子,有變好嗎?”
劉體純將手裡的枯草扔在地上,抬起頭。
“闖王有闖王的路,咱們有咱們的路。”
“如今闖王走了,咱們既然活著,就得把這路,走下去。”
高一功沉默了很長時間,最終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
他頓了頓:“李定國是員虎將,他也是降將出身。”
劉體純附和道:“是啊,他可是張獻忠的義子,如今朝廷對他可是信任有加,手底下的兵,都是精銳。”
高一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看來,咱們也有機會,只要立了功。”
劉體純沒有接話。
高一功卻知道,劉體純心中已經在暗暗盤算,如何在新朝立足立功了。
黃昏時分,府衙後堂。
朱友儉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份剛從西安傳來的急報。
急報內容是西安城內的最新動態,以及順軍殘部在各地的動向。
王承恩站在一旁,見朱友儉放下了急報,欲言又止。
“皇爺,您今日說的那句是朝廷的錯,不是你們的錯,若是傳出去,會不會...”
“會不會有人說朕太過軟弱?”
王承恩低下頭:“老奴不敢。”
朱友儉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承恩,朕打下漢中,靠的是甚麼?”
王承恩想了想:“靠的是陛下運籌帷幄,靠的是新式火器犀利...”
“不對。”
朱友儉打斷他:“朕的火器再厲害,火炮再多,火藥威力再強,也只能打死人,打不服人心。”
“李自成從幾百人打到幾十萬人,靠的是火器嗎?”
“他靠的是民心。是那些沒飯吃、沒地種、被苛捐雜稅逼上死路的人心。”
“可後來他忘了這一點。他當了皇帝,住進了宮殿,開始跟那些大明降官稱兄道弟。”
“他開始覺得,龍椅比窮人的命重要。”
“所以那幾十萬潰兵,說散就散,沒有幾個人願意陪他赴死。”
他睜開眼睛,站起身,走到門口,望向暮色中的漢中城。
城裡的火光已經熄了,只有幾縷炊煙還在暮色中嫋嫋升起。
那是百姓在煮粥。
“不能正視自己錯誤的人,沒資格談未來。”
朱友儉轉過身,繼續說道:“朕要讓天下人都知道,大明之失,罪在朝廷,不在百姓。”
“這話朕不怕傳出去,朕是皇帝,若連自己的錯都不敢認,還有甚麼資格坐在龍椅上治理天下?”
王承恩深深躬下身去,沒有再說甚麼。
就在此時,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
黃得功、高傑、李定國、劉文秀、李猛、趙黑塔、艾能奇...
每個人的臉上都還帶著戰後尚未完全消退的疲憊,走了進來。
高傑左臂重新接好了骨頭,吊在胸前,臉上的刀口貼著膏藥。
“陛下,城裡局勢基本穩住了。城西、城北的重建已經開始,粥棚和醫棚都在正常運轉。”
“百姓的情緒也平復了不少,今日已經有人開始自發清理廢墟了。”
朱友儉點了點頭,目光掃過諸將:“諸位的心裡應該都清楚,漢中拿下了,不代表天下就太平了。”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遼東、草原等地。
“建奴還在遼東虎視眈眈,隨時可能破關而入。”
“漢中這一仗,閻王帖等新式火器確實不賴,研究院也該繼續研發更強的武器。”
他轉過身,看著諸將臉上那一絲若隱若現的認同。
“朕要讓你們明白,朕的對手從來不是李自成,也不是張獻忠。”
“朕的對手,在關外。”
“那些想要踏破中原、屠戮百姓的建奴,從來沒有消失過。”
“李自成死了,朕敬他。但他的路,朕不會走。”
“朕走的路,是用火器把建奴的鐵蹄碾碎,讓天下百姓,不再受刀兵之苦。”
黃得功抱拳:“末將願追隨陛下,北上抗虜!”
高傑也抱拳:“末將也一樣!等老子胳膊好了,第一個去砍建奴的腦袋!”
李定國、劉文秀、李猛等人也紛紛抱拳。
朱友儉看著他們,微微點了點頭。
“傳朕旨意。”
“修整十日,十日後,班師回京。”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