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兒,高傑從外面大步走了進來。
他左臂的夾板已經重新固定好了,臉上的刀口也包紮了起來。
高傑的精神頭一點沒減,一雙眼睛瞪得溜圓,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壓不住的殺氣。
“他孃的,剛才誰把老子架走的?!”
高傑一進院子就吼:“老子正跟那小子打得痛快,你們...你們...嘿呀!!!”
他話說到一半,忽然看見了院中那個拄刀而跪的身影。
腳步頓住了。
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他站在院門口,隔著十幾步的距離,看著李自成的屍體。
“這是...”
高傑的聲音忽然啞了:“死了?”
李猛回答:“我與黃將軍、艾將軍三人合力,才拿下他。”
高傑沉默了很久。
畢竟是前主,而且那事確實也是自己做的不地道。
高傑大步走到李自成面前,站定。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
他抬起沒有受傷的右手,取下自己的頭盔,低下頭,默立了三息。
這是軍中最高的致敬。
對值得敬佩的敵人,有這樣一個不成文的規矩。
取下頭盔,低頭默立。
高傑重新戴上頭盔,轉過身,看著院子裡那些還活著的將領和士兵,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他孃的。”
“看甚麼看!該幹嘛幹嘛去!”
“是!”
院子裡計程車兵們重新忙碌起來。
......
一刻鐘後,府衙中堂。
“傳令下去,城中所俘虜的大順軍將士,願意歸降者,編入軍籍。”
“不願降者,發給路費口糧,分田返鄉。”
“不得刁難。”
“是。”
朱友儉又看向城南方向,那邊還關押著幾萬大順俘虜。
“明日,朕親自去俘虜營。”
李小栓一愣:“陛下,這太危險...”
“不危險。”
朱友儉平靜道:“李自成已經死了。他的部下,不會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況且。”
他頓了頓,有些疲憊道:“朕也不會把他們都殺了。”
“都是大明百姓。只是沒飯吃,才跟著李自成造反。”
“只要有吃有喝,他們豈會造反了。”
李小栓低下頭,抱拳:“陛下聖明。”
朱友儉沒有再說甚麼。
他最後看了一眼院中那個拄刀而跪的身影,轉身,大步朝府衙外走去。
出院門時,他腳步頓了一下。
他想起了甚麼。
“承恩。”
“老奴在。”
“傳朕旨意,李自成本名李鴻基,陝西米脂人。”
“崇禎二年,陝西大旱,朝廷、官員不作為,反而加徵遼餉,致使百姓無以為食,李鴻基遂起兵造反。”
“此事,讓史官如實記錄。”
“朕不避諱這些。”
王承恩愣住了。
如實記錄?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大明的史書上,將會留下這樣一段話:
大明朝廷失政,致使百姓無以為食。李鴻基,米脂人也,因飢寒交迫,起兵造反。
這段史書流傳下去的,不只是李自成的名字,更是大明朝廷的恥辱。
“皇爺...”
王承恩顫聲道:“這要是寫進史書,後人會怎樣看大明?”
朱友儉沒有回答,只是挺直了腰桿,繼續向前方走去。
“如實寫。”
“朕就是要讓後人都知道,大明之失,罪在朝廷,不在百姓。”
“若不能正視前人的錯誤,後人又如何能夠避免?”
“寫。”
王承恩看著朱友儉的背影,喉頭髮堵。
他深深躬下身去:“老奴,領旨。”
當日傍晚,漢中城外,一處地勢稍高的黃土坡上。
數百士兵正在挖掘墓穴。
墓穴挖得不深不淺,剛好夠放下一口棺槨。
旁邊還有幾處稍小一些的墓穴,是給李過、張鼐、王旭他們準備的。
棺槨是臨時趕製的,來不及用上好的木料,只用了普通的松木,但做工很精細。
每一口棺槨都刨得很光滑,邊角打磨得嚴絲合縫。
李自成的棺槨最大。
棺蓋還沒有合上。
他已經被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青色布衣。
那柄雁翎腰刀,已經擦乾淨了血跡,放在他的右手邊。
這是他用了十餘年的老夥計,陪他從陝西一路打到漢中,陪他經歷了無數場生死大戰。
現在,它要陪他一起走了。
朱友儉站在墓穴前,看著那口敞開的棺槨。
棺槨裡,李自成安靜地躺著。
臉上的血跡已經被擦乾淨了,露出那張滿是風霜和皺紋的臉。
眼睛閉著,神情平靜,像是睡著了一樣。
如果不是胸口那幾處觸目驚心的刀傷和槍傷,真的會讓人以為他只是太累了,歇一歇就會醒來。
朱友儉看了很久。
他忽然開口,輕聲說了一句話。
“若朕不是皇帝,也許,我也會像你一樣。”
王承恩心頭一震,連忙低下頭,裝作沒有聽見。
朱友儉沒有再多說甚麼。
他轉過身,對負責葬禮儀式的官員點了點頭。
“合棺。”
“起樂。”
低沉的號角聲在黃土坡上響起。
沒有盛大的儀仗,沒有滿朝的文武,只有數百士兵列隊而立,手持火把,在暮色中列成兩排。
火把的光芒在晚風中搖曳,映著那些士兵臉上莊嚴肅穆的表情。
棺蓋緩緩合上。
木槌敲擊棺釘的聲音在寂靜的暮色中格外清晰。
棺槨被緩緩放入墓穴中。
鐵鍬剷起黃土,一層一層地覆蓋上去。
黃土落在棺蓋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聲音越來越悶,越來越輕,直到最後完全消失。
一個墳包,在暮色中漸漸成型。
墳前,立著一塊石碑。
石碑上只刻了七個字:
“故闖王李公之墓。”
朱友儉走到碑前,站定。
他從王承恩手裡接過一碗酒,雙手端起,對著石碑,高高舉起。
然後,緩緩灑在地上。
酒水滲入黃土,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
“朕,朱由儉。”
“敬闖王一杯。”
“敬你的氣節,敬你的勇氣,也敬你為了百姓而戰的那顆心。”
“李自成,無論後世怎樣評說。”
“今日,朕敬你一碗。”
說完,他將空碗放在碑前。
轉身,大步朝山下走去。
身後,王承恩高聲道:“陛下有旨,李自成以王侯之禮下葬,其義子李過、張鼐、王旭等合葬於側,永享祭祀。”
“欽此。”
數百士兵單膝跪地,齊聲道:“陛下聖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