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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闖王,就此別過!

2026-05-19 作者:廉頗老矣

牛金星迴到住處時,天已經黑透了。

他沒有點燈,藉著窗縫透進來的月光,從床底拖出一口木箱。

箱子裡是幾件換洗的粗布衣裳,一些碎銀以及漢中富商送來的孝敬。

就在他準備收拾的時候,門外傳來腳步聲。

牛金星的手頓了一下,將木箱推了回去。

“丞相。”

聽到是心腹的聲音,懸著心放了下來。

“進來。”

門推開一條縫,一個瘦削的身影閃了進來。

是牛金星的親信幕僚,姓周,跟了他七年。

“都安排好了?”牛金星低聲問。

“安排好了。”

周幕僚湊近:“南門暗渠那邊,守軍已經換了咱們的人。子時三刻換防,有半刻鐘的空檔。”

牛金星沒有再問。

他將包袱繫好,放在桌上,坐下等待時間的到來。

一刻鐘後,府衙後堂。

李自成靠在椅子上,李過站在他面前,抱拳說道:“父王,暗哨來報,牛金星正在收拾東西。”

“看架勢,是要逃。”

李自成沒有說話。

李過等了片刻,忍不住道:“父王,要不要...?”

“讓他走。”

李自成打斷他。

李過一愣。

“不止是他。”

李自成睜開眼,繼續道:“宋獻策也在收拾東西吧。”

“今夜,他們應該會一起走。”

李過握緊了拳頭。

李自成看得出侄子的不甘心,卻沒有解釋,只是站起身,走到門口,望向城西的方向。

那裡,火光已經熄了,只有幾縷殘煙在月光下若隱若現。

李自成對著那幾條殘煙,忽然笑了笑,說道:“跟朕打了這麼多年仗,他們的為人朕清楚。”

李過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沒說出來。

“讓他們走。”

“殺也沒有用,就當朕最後給他們的仁慈吧!”

“是。”

......

時間轉眼即瞬,眨眼之間就到了子時三刻。

城西一條窄巷深處,廢棄的染坊內。

染缸早已乾涸,缸底結著厚厚一層靛藍色的殘渣,在月光下泛著幽光。

院子裡堆滿了發黴的布匹和腐爛的木架,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酸腐的氣味。

宋獻策帶著兩個心腹摸到這裡時,牛金星早已在此等待,身邊站著三個心腹。

院裡很暗,只有頭頂那點月光,照著眾人半明半暗的臉。

“都齊了?”

宋獻策點了點頭。

牛金星沒有再說甚麼多餘的話,走到染坊後牆根,搬開幾個發黴的布匹卷,露出一塊青石板。

兩個心腹上前,合力將石板撬開。

石板下,是一個黑洞洞的口子。

一股混合著淤泥和死老鼠的惡臭從口子裡湧出來,嗆得幾人同時別過臉去。

餘虎率先下去探路。

片刻後,下面傳來三聲短促的敲擊聲。

安全。

牛金星率先進入。

然後宋獻策和另外一個心腹,最後是牛金星的人,最後一個人下去時,順手將石板合上。

石板合攏的那一刻,頭頂的月光被徹底隔絕,暗渠瞬間陷入一片純粹的黑暗。

餘虎拿出火摺子,靠著微弱的光,往前探路,暗渠很窄,只容一人側身透過。

渠底的汙水沒過膝蓋,黏稠得像剛煮開的粥,混合著淤泥、排洩物和某種腐爛的有機物。

每走一步,汙水都會發出令人牙酸的“咕嘰”聲,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腳底被碾壓。

全城沒有人說話。

這裡離巡邏地太近了,任何一點動靜都可能引來殺身之禍。

走了約莫兩刻鐘,餘虎忽然停下。

身後眾人同時停住。

前方傳來細微的水聲。

不是汙水流動的聲音,而是甚麼東西在暗渠裡移動。

餘虎握緊短刀,伏低身體,屏住呼吸。

水聲越來越近。

然後,一隻水老鼠從旁邊的縫隙裡竄出來,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遊過汙水,消失在黑暗中。

餘虎鬆了口氣,打了個手勢,隊伍繼續前行。

又走了兩刻鐘。

汙水漸漸變淺了,從膝蓋退到小腿。

空氣中那股腐爛的臭味也開始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潮溼的泥土氣息。

前方透出一絲微光。

出口到了。

餘虎第一個爬出去。

宋獻策爬出暗渠時,渾身已經溼透了。

汙水順著衣襬往下滴,滴在腳下的枯草上。

他站直身體,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泥土腥氣的冷風。

頭頂,是一輪殘月。

淡淡的月光灑在城外的野地上,灑在那些枯黃的草叢和裸露的岩石上,灑在身後那座千瘡百孔的漢中城牆上。

漢中城頭,火把稀疏。

每隔十步一支,光影晃動。

映著垛口後那些疲憊不堪的守軍身影與那面在夜風中獵獵作響的“順”字大旗。

宋獻策站在月光下,望著那面旗幟,望了很久。

夜風吹動他的衣襬,他想起那年第一次見到李自成。

那時候,李自成還不叫闖王,還只是陝西米脂一個帶著幾百災民搶糧的流寇頭子。

後來,他跟著這個粗人,從幾百人到幾千人,從幾千人到幾萬人,從幾萬人到幾十萬人。

他為他獻過計,為他守過城,為他殺過人。

他以為這個粗人能當皇帝,能坐穩天下。

可現在,他要走了。

“陛下。”

宋獻策望著那面在夜風中獵獵作響的大旗,低聲說了一句:“就此別過了。”

沒有回應,只有風聲。

他轉過身,對著那面旗,深深一揖。

衣襬在風中翻飛。

揖罷,他頭也不回地走進那片夜色。

牛金星跟在後面,腳步匆忙。

另外幾個心腹也紛紛跟上。

很快,一行人的身影就被夜色的黑暗吞沒,消失在野地的盡頭。

只有那面“順”字大旗,還在城頭獵獵作響。

天明後,李自成站在宋獻策的書房裡,手裡捏著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兩行字:

“臣不辭而別,罪該萬死。”

“陛下若肯早聽臣言,何至於此。”

“臣獻策叩首。”

信下面,還壓著另一封信。

紙張泛黃,邊角磨損,顯然是被反覆翻看過很多次的。

李自成拿起那封信。

信的內容是他稱帝前夕宋獻策上的密奏:稱帝時機未到,應先穩根基,緩稱王。

那封密奏,他當時看了一遍,就扔到了一邊。

後來,宋獻策再也沒提過這件事。

沒想到,他竟然一直留著。

李自成站在書房裡,將那封信摺好,收入懷中。

他轉身對親兵道:“叫李過來。”

片刻後,李過走進書房:“父王,您找我?”

“傳令下去。”

李自成頓了頓,繼續道:“宋軍師昨夜出城偵察敵情,為國捐軀。厚葬衣冠,撫卹家眷。”

李過愣了一下。

他看著李自成,看著李自成懷裡那封露出一角的信,嘴唇翕動了一下,想問甚麼。

“父王,您這是...”

“他跟了朕這麼多年。”

李自成打斷他:“朕不能讓他揹著逃兵的罵名。”

李過沉默了很久,最終只抱了抱拳:“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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