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
李過站在街壘後方,手裡握著那柄長刀。望著城西方向沖天而起的濃煙,聽著那邊越來越近的喊殺聲,臉上的表情越來越沉。
“將軍!”
傳令兵從後面跑過來:“陛下有令,城北收縮防線,所有人退入府衙周圍的街壘!”
李過看了一眼城北那片還在堅守的陣地,那裡,他的將士們正在與劉文秀的川軍反覆爭奪每一寸土地。
“現在撤,明軍會咬上來。”
李過咬牙:“留下一隊人殿後,其餘的,分批撤。”
“是。”
兩刻鐘後,城北陣地上,殿後的兩千名大順軍士兵蹲在街壘後面,握著刀槍,看著前方那片正在逼近的明軍陣列。
沒有人說話。
領頭的千總從懷裡掏出一個幹餅,咬了一口,遞給旁邊的人。
旁邊計程車兵接過餅,也咬了一口,又遞給下一個。
一個餅,在十個人手裡轉了一圈,被吃得乾乾淨淨。
千總望著前方那片越來越近的日月旗,開口道:“弟兄們,咱們跟了闖王這麼多年,值不值?”
沒人回答。
過了一會兒,一個年輕士兵小聲說:“值。至少...至少咱們吃過飽飯。”
千總笑了一下,站起身,握緊手中的長矛。
“那就讓昏君的走狗看看,咱們的骨頭,有多硬。”
“殺!!!”
兩千人從街壘後衝出,迎向那片黑壓壓的明軍陣列。
劉文秀站在陣前,看著那些衝來的大順軍士兵,沉默了片刻,揮下右手。
“放。”
“砰!!!”
火繩槍齊射。
衝在最前面的百來個大順軍士兵被擊中倒下,但後面的人沒有停,繼續衝。
又是一輪齊射。
又倒下一批人。
再一輪。
再倒下一批。
千總的胸口被鉛彈擊中,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那個正在冒血的彈孔,用盡最後的力氣,將手中的長矛朝前方擲了出去。
長矛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插在一個明軍士兵腳邊的泥土裡,矛杆顫動。
千總仰天倒下,砸在血泥之中。
他望著頭頂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嘴唇翕動了一下。
“闖王...末將...盡力了...”
劉文秀看著地上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對身邊的副將說:“把他們的屍體收殮了,這些人都是條漢子。”
副將抱拳:“是。”
......
府衙後堂。
李自成站在輿圖前,看著上面那些被畫滿了叉的位置。
城西,沒了。
城北,收縮防線。
城南,還在苦苦支撐。
能打的將領,死的死,傷的傷,義子也就只剩李過還能站在他面前。
“父王。”
李過從門外走進來,拱了拱手:“城北的弟兄,已經撤入府衙周圍的街壘。”
“劉文秀沒有追擊,只是封鎖了城北各大街區。”
李自成點了點頭。
廳中沉默了片刻。
李自成忽然開口:“過兒,朕是不是做錯了?”
李過一愣:“父王...您說甚麼?”
“朕說,朕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做錯了。”
李自成轉過身,看著李過:“朕當年在陝西起兵,是要為窮人打天下。”
“可這些年,朕做了甚麼?”
“朕在西安當了皇帝,跟那些投降的大明官紳打交道,學著他們那一套,學著怎麼當一個皇帝。”
“朕以為,只要朕當了皇帝,就能讓窮人過上好日子。”
“可現在,朕的弟兄們,都死了。”
“百姓依舊還是那個百姓,衣不遮體,食不果腹。”
說到這裡,李自成忽然哽咽了一下:“芳亮降了,張鼐死了,王旭也死了。”
“跟著朕的窮人,都死了。”
“剩下的,只有這一座孤城,和城裡那些還在等死的百姓。”
李過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這些年,義父確實變了很多。
以往,他們只是為了爭一口飯,隨著隊伍的強盛,逐漸被權利迷了眼。
以前他們最痛恨的豪紳、汙吏,也逐漸接納,還讓他們在大順朝中擔任要職
唉~
想到這裡,李過心中暗歎了一聲。
隨著天色的入夜,牛金星也從自己的住處走了出來。
他穿過幾道小巷,避開了巡邏計程車兵,來到宋獻策的住處。
推開院門,院子裡一片漆黑。
只有偏房裡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被夜風一吹,晃了晃,又穩住。
牛金星推門進去。
宋獻策正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塊青磚。
聽見推門聲,他沒有回頭,只是將那塊青磚掀開,從下面的暗格裡取出一個包袱。
包袱不大,用藍布包著,開啟一角,露出幾樣東西。
一對玉鐲,一尊純金小佛像,幾串珍珠,還有一疊金葉子。
這些精巧值錢的物件,大多是宋獻策這幾日在城中替李自成借糧時,順便從那些富商手裡敲來的。
牛金星站在門口,看著那些東西,沉默了片刻,開口道:“軍師,你這是?”
宋獻策的手頓了一下。
但他沒有回頭,只是繼續將包袱繫好。
“丞相。”
宋獻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別裝了。”
牛金星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宋獻策走到桌邊,端起那杯涼透的茶,灌了一口:“漢中能否撐過明天,你我心裡都清楚。”
他放下茶杯,看著牛金星:“現在不走,就真走不了了。”
牛金星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一笑:“你知道怎麼走?”
這一問,倒是把宋獻策問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反問道:“怎麼走?”
宋獻策雖然有逃跑的心思,但他不是武將,也沒有自己的私兵。
周邊全是巡視計程車兵,想從城牆上翻出去,更是找死。
想混在潰兵裡逃出去,也瞞不過督戰隊的眼睛。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因為這裡面不知他一個有這樣的心思。
果然,他的猜測沒錯,牛金星沉不住氣過來找他了。
“其實我早已安排好了。”
牛金星低聲繼續說道:“城南有條暗渠,通到城外。”
宋獻策眉頭一皺:“城南?那條暗渠不是早就被封死了嗎?”
“沒有,那可是退路,我怎麼可能讓人真的封死。”
牛金星端起茶壺,給自己也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咱們二人,加上信得過的心腹。”
“最好別超過十個,人多了容易被發現。”
宋獻策抬起頭,看著牛金星。
這個跟他鬥了多年的老對手,此刻正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眼神看著他。
那眼神裡有試探,有警惕,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是兩個溺水的人,同時抓住了一塊浮木,誰也不知道對方會不會鬆手,只能緊緊地抓著,一起漂。
“好。”
宋獻策放下茶杯:“甚麼時候走?”
“今夜子時。”
牛金星站起身:“染坊會合。”
“有個人你得帶上。”
宋獻策開口問道:“誰?”
“餘虎。”
宋獻策心中一笑,餘虎可是他心腹,武力可不輸給那些衝鋒陷陣的先鋒大將!
牛金星補充道:“他身手利落,膽大心細,有他在,萬一路上遇到甚麼岔子,也能應付。”
“這個自然,不用你提醒,他也會跟我在一起。”
二人又商議了一會兒細節後,牛金星便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