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軍瞬間撞在了一起。
矛杆與刀刃碰撞的聲音,鐵甲被刺穿的悶響,慘叫與怒吼,混成一片。
李小栓的近衛隊從另一側巷口殺出,百支撞擊式燧發槍同時開火。
“砰!!”
鉛彈如暴雨般潑灑進守軍側翼,三十幾個大順軍士兵被擊中倒下。
但守軍沒有一絲退縮。
他們知道身後就是府衙,退無可退。
一個四十多歲的大順軍把總,身上被砍了三四刀,鐵甲裂開好幾道口子,血從裂縫裡往外滲。
他仍然揮舞著刀往前衝,嘴裡嘶吼著陝北土話:“入你孃的!”
“老子跟你們拼了!”
刀光閃過,一個明軍長矛手被他砍翻在地。
把總還沒來得及拔出刀,側面又是一矛刺來,穿透他的左肋。
他踉蹌了一步,用盡最後的力氣,將手中的刀朝前方擲了出去。
刀在空中轉了兩圈,砸在一個明軍士兵的頭盔上,“鐺”的一聲彈開。
高傑一個箭步,一刀砍翻那個把總,甩了甩刀上的血,看見不遠處正在被十幾個明軍圍攻的張鼐。
此刻的張鼐手中的長矛使得虎虎生風。
他一矛刺穿一個明軍長矛手的胸口,拔矛,橫掃,矛杆砸在另一個士兵的頭盔上,將那士兵砸得踉蹌後退。
一名明軍將士從側面撲上來,張鼐側身一閃,矛尾倒擊,正中那士兵的面門。
“鐺!”
血花四濺。
高傑眉頭一皺,幾個箭步上前:“小子,見到高爺爺還不跪下!”
說罷,揮刀劈下,張鼐橫矛格擋。
巨大的衝擊力震得張鼐雙臂發麻,踉蹌後退了兩步,後背撞在一處坍塌的街壘上。
“小子,注意了,接下來你爺爺我的這一刀,送你上路。”
高傑大步上前,又是一刀斜劈。
張鼐咬牙舉矛格擋。
“鐺!!”
這一次,張鼐的虎口被震裂,血順著矛杆往下淌。
他沒有退,相反從街壘上撐起身體,握緊長矛,主動撲向高傑。
長矛直刺高傑面門!
這一矛又快又狠,帶著破風聲。
高傑偏頭躲過,矛尖擦著他的耳朵掠過,割下一小塊皮肉。
“有點力氣!”
高傑咧嘴一笑,長刀橫掃,直取張鼐腰腹。
張鼐收矛格擋,刀矛碰撞,又是一聲巨響。
兩人在狹窄的街道上你來我往,連鬥了三十幾合。
張鼐的矛法老辣,每一矛都奔著要害去,沒有絲毫多餘的招式。
雖然高傑單手,但高傑的刀又快,又狠,而且經驗豐富,面對這樣的小子,就是碾壓。
打了三十幾合,高傑故意賣了個破綻。
他左腳踏在一塊碎石上,身形微微一晃,右肋處空門大開。
張鼐瞳孔一縮,以為機會來了,長矛直刺高傑右肋!
這一矛若刺中,不死也得重傷。
但就在矛尖即將觸及高傑鐵甲的瞬間,高傑忽然向左微微一斜!
矛尖擦著他的鐵甲滑過,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高傑趁機長刀由下至上斜劈而出!
這一刀,直奔張鼐毫無防護的左肩!
“噗!!”
刀刃從張鼐的肩頭切入,一直劈到胸口。
鐵甲被劈開,皮肉翻卷,鮮血噴湧。
張鼐瞪大了眼睛,低頭看著自己胸前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張嘴想說甚麼,卻只湧出一大口血沫。
高傑沒有給他倒下的機會,又是一刀,捅進他的腹部。
拔出,再捅。
連捅三刀。
張鼐的身體終於失去了支撐,仰天倒下,砸在血泊中,濺起一片血花。
血從他的身下蔓延開來,滲進廢墟的縫隙裡,與下面的血汙混在了一起。
高傑低頭看著地上那具年輕的屍體,甩了甩刀上的血,啐了一口:“可惜了!”
他轉身對身後的將士吼道:“張鼐死了,繼續推進!”
“拿下府衙!”
“殺!!!”
明軍主力開始湧入城西街區。
粵軍長矛手在前,槍手在後,越過那些還在燃燒的廢墟和遍地的屍體,向前推進。
街道兩側的民房裡,殘餘的守軍還在抵抗。
有人從窗戶裡射出最後一支箭,然後被火繩槍的鉛彈擊中面門。
有人從巷口衝出來,揮舞著刀,試圖與明軍同歸於盡,被長矛手釘在牆上。
屍體在狹窄的街道上越堆越多,血順著青石板匯成一條血色小溪。
李定國走在主街上,腳下踩著碎裂的磚瓦和還在冒煙的廢墟。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有明軍的,有大順軍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傳令,清剿殘敵,控制街壘。”
副將抱拳:“是。”
李定國又補充了一句:“降者,不要殺。”
“是!”
......
於此同時,府衙後堂。
李自成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攤著那張已經翻看了無數遍的漢中城防圖。
城西的位置,已經被他用硃砂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滿身血汙的傳令兵跌跌撞撞衝進來,跪倒在地:“陛下...張將軍...張將軍陣亡了!”
李自成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傳令兵伏在地上,繼續道:“明軍已經突破城西第三道防線,正在向府衙推進。”
“劉將軍...劉將軍請求支援!”
李自成閉上眼睛。
張鼐死了。
這是他最小的義子,從河南帶出來的孤兒,親自為他取了大名的孩子,也死了。
他想起那年路過河南,在路邊看見一個餓得皮包骨頭的孩子,蹲在一具女屍旁邊,不哭不鬧,只是呆呆地看著過往的行人。
他下馬,走到那孩子面前,問:“你叫甚麼?”
孩子抬頭看著他,嘴唇乾裂,說不出話。
他解下水囊,喂那孩子喝了幾口,又問:“跟朕走,怎麼樣?”
孩子點了點頭。
後面他根據衣服上的張字,給孩子取了個大名——張鼐。
這些年,張鼐跟著他南征北戰,從河南打到湖廣,從湖廣打回陝西。
身上受過的傷,不下二十處。
每一次都挺過來了。
每一次,他都以為這孩子能活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可現在,張鼐死了。
李自成睜開眼睛,沙啞道:“傳令下去。”
“收縮防線,所有人退入府衙周圍的街壘。”
他頓了頓,站起身:“告訴過兒,讓他也退回來。”
傳令兵領命而去。
李自成獨自站在廳中,低著頭,看著桌上那張被畫得面目全非的城防圖。
他的手指,緩緩點在府衙的位置上。
這裡,是他最後的陣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