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閉上眼睛,靠在牆上。
疼痛從肩膀和後腰一陣陣襲來,他連眉頭也沒有皺一下。
因為他已經習慣了,從陝西到河南,從河南到湖廣,再從湖廣打回陝西。
他身上的傷疤不下二十處,有些是刀傷,有些是箭傷,有些是火銃彈留下的。
每一次他都挺過來了。
這一次,他相信自己也能挺過來。
但不知道為甚麼,他總覺得心裡有個陰影揮之不去。
不是因為明軍的火器犀利,也不是因為城西暫時打退了敵人。
而是朱由儉。
那個坐在城外的年輕皇帝,太安靜了。
今天城西的伏擊確實打了明軍一個措手不及,但朱由儉會這麼輕易罷休嗎?
絕不可能。
那個能在短短三年內收復湖廣、平定四川、打到漢中的大明皇帝,絕不是這麼容易認輸的人。
他現在在做甚麼?
又在謀劃甚麼?
李自成睜開眼睛,望向窗外。
窗外,漢中的夜色一片漆黑,只有遠處幾處還在燃燒的房屋,透出微弱的火光。
而在那片黑暗之外,三里之外,明軍的營地燈火通明。
那個年輕皇帝,此刻也在看著漢中城的方向。
李自成忽然覺得很累。
他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
明天。
明天,這場仗,會有一個了斷嗎?
他伸手摸了摸腰間那柄雁翎腰刀的刀柄。
忽然想起,那年他剛起兵的時候,也是在城外這樣等了一夜。
那時候,他甚麼都沒有。
身後是烏泱泱的災民餓殍,前面是延安巡撫的城池。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甚麼,也不知道前路有沒有活路,更沒有現在這樣的心腹力量。
但那時候,他心中有一股勁,一股可以讓天下大變的氣魄與信念。
可現在呢?
他有了兵馬,有了城池,有了金銀,有了大順皇帝這個稱號。
可他卻發現,自己握著的東西越多,心裡就越空。
“陛下。”
親兵的喚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李自成回過神來。
“甚麼事?”
“宋軍師和牛丞相求見。”
李自成點了點頭,坐直身體:“讓他們進來。”
宋獻策和牛金星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兩人的臉色都很難看。
“陛下。”
宋獻策拱手:“城外明軍的調動有異。”
“有異?”
李自成眉頭一皺,問道:“怎麼說?”
“城北的明軍主力已經撤了大半,只留下川軍和少量的三營兵馬牽制李將軍。”
宋獻策低聲道:“根據觀察,他們正在向城西轉移。”
牛金星補充道:“城西現在的兵力,已經超過了兩個軍鎮的實力。如果明天他們發起總攻,僅憑張鼐的兵力,恐怕撐不了多久。”
李自成沉默了片刻。
“城北的兵力撤了?”
“是。但城西的兵力大幅增加。朱由儉似乎打算集中兵力,從城西突破。”
李自成站了起來。
他走到桌案前,攤開那張已經翻看了無數遍的漢中城防圖。
“朱由儉選在這裡主攻...”
李自成喃喃自語:“他是想速戰速決。”
“正是。”
宋獻策道:“城西街區連線府衙,一旦打通,他就能直插心臟。”
“屆時,城北和城南的防禦將形同虛設。”
李自成沒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地圖看了很久,才抬起頭。
“傳令下去,城西再增兵三萬。把城北的守軍抽一部分過去,只留下必要的兵力牽制劉文秀即可。”
“陛下!”
牛金星急道:“城北若兵力不足,劉文秀與李猛必然會趁機破城!”
“我相信過兒。”
李自成打斷他:“若是城西徹底失守,城北就算守住了也沒有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巷戰,是咱們唯一的優勢了。”
牛金星張了張嘴,最終沒再說甚麼。
“還有。”
李自成看向宋獻策:“獻策,你再派斥候往城西外探,看看明軍的軍械、營地的異常情況。”
“總攻前必有徵兆,能抓到一點是一點。”
宋獻策抱拳:“臣領旨。”
兩人退出房間時,天邊已經泛起一線灰白。
這個夜晚即將結束。
而這個夜晚的結束,意味著新一輪的廝殺即將開始。
李自成獨自站在房間裡,看著那張地圖。
他的手指,緩緩點在城西主街的入口處。
“朱由儉,明日,朕等著你。”
......
當天,寅時末,明軍營地。
高傑赤著上身站在帳前,嘴裡咬著一條牛皮繩,右手拽緊繩子另一端猛地一拉。
“咔嚓”一聲脆響,左臂的夾板被他用牙咬緊。
他鬆開嘴,吐出一口唾沫,活動了一下右手五指。
身邊,二營三百名精銳已經集合完畢。
這些人都是從血水裡泡出來的老兵,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有沉默。
每人腰間掛著一個特製的皮袋,裡面裝著三枚煙霧彈。
背後,用粗麻繩綁著一個陶罐大小類似棉被的東西。
這就是閻王帖,裡面不僅有火藥還有碎片、鐵釘,就是轟天雷的升級版。
引信從頂部伸出,用蠟封著口。
高傑從親兵手裡接過自己的那枚,掂了掂。
比預想的輕些,約莫十斤重。
他咧了咧嘴,把這東西捆在背後。
營門處傳來腳步聲。
高傑轉頭,看見朱友儉帶著王承恩走了過來。
“陛下。”
朱友儉沒有說話,目光從三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高傑左臂的夾板上。
“你的傷...”
“脫臼而已,沒事。”
高傑打斷他,咧嘴一笑:“陛下放心,末將絕不會影響到任務。”
朱友儉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說甚麼慷慨激昂的話,也沒有提甚麼賞賜封侯。
只是看著高傑和那三百人,說了一句:“扔完就跑,別回頭,這玩意兒還在試驗階段,容易炸傷到自己。”
高傑抱拳:“末將明白。”
朱友儉又看向旁邊的李小栓:“近衛隊負責側翼掩護。煙霧彈一放,你就帶人封住巷口,不讓守軍抄他們後路。”
李小栓抱拳:“是。”
朱友儉沒有再說話。
他退後一步,讓開道路。
高傑深吸一口氣,轉過身,面對那三百張臉。
“都聽清楚了。咱們的任務就一個:衝進去,把閻王帖扔進房子裡,然後撤。”
“別戀戰,別停下來。”
“誰要是犯了渾,死在裡頭,老子的酒桌上就不給你留碗了。”
沒人笑。
但所有人的眼神都亮了一下。
高傑不再多說,揮了揮手:“走。”
三百人無聲轉身,沿著營地外側的壕溝,朝城西方向摸去。
李小栓帶著近衛隊跟在後面。
朱友儉站在原地,看著那些身影消失在晨霧之中。
王承恩低聲道:“皇爺,高將軍他...”
“沒事。”
朱友儉打斷了他,轉身走向箭樓:“那老小子命硬得很。”
“去,叫趙黑塔準備。”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