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初。
城西外一里,明軍炮隊陣地上。
趙黑塔赤著上身,站在那門最大的紅夷大炮旁邊。
晨光還沒透出來,只有東邊天際一線灰白。
炮位上插著的火把在晨風中搖曳,將那些黑黝黝的炮管映得忽明忽暗。
他舉起千里鏡,望向城西街區。
霧氣中,那些殘破的房屋輪廓若隱若現。
沿街的街壘後面隱約可以看見人影在晃動。
“裝彈。”
命令傳下,九十門炮的炮手開始忙碌。
實心彈塞進炮膛,火藥壓實,角度校準。
“記住,只打街壘前面的路面,不可越過。”
一個炮手疑惑道:“將軍,不打那些房子,怎麼壓制守軍?”
“這是命令。”
趙黑塔沒有解釋。
但他知道為甚麼。
昨夜陛下專門交代過,街壘後面必然有漢中的百姓,他們可都是大明的子民,絕不能誤傷。
趙黑塔不再多想,舉起令旗。
“開炮!”
“轟!!!”
九十門炮同時噴出濃煙!
實心彈拖著煙尾,劃出低平的弧線,砸向城西街區前沿。
街壘前十步的路面被第一輪炮彈擊中。
碎石橫飛,青石路面被砸出一個又一個深坑,泥土和石屑濺上半空。
守軍縮在街壘後面,被震得耳膜發疼。
有人透過射孔往外看,只見那片原本平坦的街面,正在被炮彈一層層犁開。
“別慌!”
一個百總吼道:“明軍的炮打不進來,他們只是轟路面!”
“除非他們不顧城中的百姓!”
炮擊持續了整整兩刻鐘。
街壘前那片區域已經被轟得面目全非,坑連著坑。
趙黑塔放下千里鏡,轉身對傳令兵道:“差不多了。發訊號,讓粵軍和川軍開始行動。”
“是。”
三道紅色煙花升空的同時,城西南側。
李定國蹲在一處坍塌的民房殘垣後面,身後三千精銳早已列陣完畢。
長矛手在前,火繩槍手在後,盾牌手護住兩翼。
看到三道紅色煙花升空後,李定國大喝一聲:
“傳令,按計劃行動。”
“從南側巷子往裡插,切斷守軍退路。”
“遇到街壘不要硬衝,用火繩槍壓制,長矛手從側面破牆。”
“記住,咱們的任務是把他們堵住,不讓他們往南撤。”
副將抱拳:“末將明白!”
同一時間,城西北側。
劉文秀站在一處民居的屋頂上,手裡舉著千里鏡。
他身後的川軍五千人已經分成數個百人隊,沿著城西街區的北側邊緣展開。
“傳令各隊,保持壓力,不要讓守軍有餘力支援主街。”
“但不要輕易衝進巷子。咱們的任務是牽制,不是主攻。”
“是!”
......
城西順軍陣地。
張鼐拄著一杆長矛,站在一處加固過的三層酒樓上。
身後,十幾名親兵分列兩側。
“將軍,明軍的炮停了。”一個老卒低聲道。
張鼐點了點頭。
他當然聽到了。
但他也注意到另一個不對勁的地方。
“今天的炮,打得很兇。”
他低聲說:“但卻沒有一顆落進來。只打了街面,沒打房子。”
老卒愣了一下:“大概是怕傷到城中的百姓吧。”
張鼐沒有說話。
他握緊手中的長刀。
怕傷到百姓?
不可能的。
打了這麼多仗,又誰心疼過百姓,他們不過是戰爭中耗材罷了。
朱由檢身為帝王,張鼐才不會相信因為這個原因。
今天卻只轟街面。
這意味著甚麼?
他在腦子裡飛轉。
炮轟街面,是為了清障?
為甚麼要清理這些東西?
為了讓後續的部隊更容易透過?
不對。
張鼐猛身看向兩側的巷口。
如果明軍要主攻,按照他們之前的打法,會用炮火覆蓋街壘,壓制守軍火力,然後步兵藉助楯車推進。
但今天沒有這樣。
今天只是轟了街面。
那只有一種可能:明軍準備大規模衝進來,不打算在街壘前磨蹭。
可是,衝進來之後呢?
巷子裡有埋伏,屋頂有弓弩手,窗戶裡有三眼火銃。
明軍昨天就吃了這個虧,今天怎麼可能再犯同樣的錯誤?
除非...
“傳令下去。”
張鼐忽然開口,聲音繃得很緊:“所有人打起精神,明軍今天不對勁。”
“告訴各處的弟兄們,立刻準備接敵。”
“是。”
......
與此同時,城西主街入口。
高傑帶著三百敢死隊,伏在一處坍塌的街壘後面,距離守軍的第一道防線不到三十步。
三十步外,是幾棟加固過的民房。
牆壁上鑿滿了射擊孔,屋頂堆著沙袋,隱約可以看見弓弩手的身影。
高傑沒有急著動。
待炮停了差不多半柱香的時候,高傑大喝一聲:
“就是現在!”
高傑拔出腰間煙霧彈的引信,用力朝街道中央扔了出去!
身後,三百枚煙霧彈同時飛出!
“嗤嗤嗤...”
濃密的灰色煙霧從地上騰起,迅速瀰漫,將整條主街籠罩其中。
三十步外,甚麼都看不見了。
“上!”
高傑第一個衝出掩體,衝進煙霧中。
身後,三百人緊隨其後。
腳步踩在碎石路上,踩在剛剛被炮彈翻過的鬆軟泥土上,緊貼著街道兩側的牆壁,快速向前移動。
李小栓的近衛隊也動了。
他們分成兩組,一組封住左側巷口,一組封住右側巷口。
撞擊式燧發槍手半跪在地,槍口對準煙霧中那些通向主街的巷道。
只要有人從巷子裡衝出來試圖抄高傑的後路,等待他們的就是一排鉛彈。
守軍陣地。
張鼐看到眼前的濃煙,臉色驟然一變。
那些灰白色的煙從主街盡頭瀰漫開來。
與昨天明軍在城頭用的那種一模一樣。
煙太濃了。
一步之外,甚麼都看不清。
“他們來了!”
張鼐吼道:“所有人準備!他們要從正面衝過來了!”
他話音剛落,前方煙霧中,有甚麼東西正在快速接近。
高傑貼著牆壁,在煙霧中快速移動。
左臂的夾板不斷磕在牆上,每磕一下都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腳步不停。
前方三丈處,是一棟民房。
牆壁上鑿了十幾個拳頭大的射孔。
守軍在裡面,正試圖透過煙霧看清外面的情況。
高傑沒有猶豫。
他摸到那面牆壁,蹲下身,將背上的閻王帖解下來。
抽出火摺子,甩燃,點燃引信。
引信嗤嗤冒著火星,一點一點縮短。
高傑將閻王帖從窗戶塞了進去。
“走!”
他沒有多看那房子一眼,轉身就跑。
身後的隊正也跟著點燃引信,將閻王帖從另外一個破窗扔進去。
數十枚閻王帖被扔進不同的建築,引信燃燒的聲音在煙霧中此起彼伏。
有人還把閻王帖扔上屋頂。
然後,敢死隊開始撤。
毫不猶豫,扔完就跑。
高傑跑了不到二十步,身後的民房裡,忽然一陣巨響。
“砰!!!”
一枚閻王帖在民房內炸開。
民房內,二十幾個守軍瞬間被碎片擊穿,就連牆體都是密密麻麻的小洞,流出一道道血絲。
一次得手後,高傑的目標更深,直撲守軍的第二道防線。
幾個據守在一處二層酒樓上的弓弩手正在朝煙外盲目放箭,忽然聽見樓下有腳步聲。
弓弩手頭領探頭往下看,發現樓下多了兩個還在冒煙的東西。
“又是那玩意兒!”
他瞪大了眼睛,剛喊出這一句,閻王帖炸了。
轟隆聲中,二樓的木地板被炸穿。
弓弩手連同碎木板一起從二樓摔落,砸在一樓的地面上。
而那些瓷片和鐵釘,從下往上,將二樓所有的活物都打成了篩子。
一個弓弩手被釘在牆上,十幾塊碎瓷片嵌在他的胸口和腹部。
他的嘴裡湧出血沫,眼睛還睜著,但瞳孔已經散了。
另一個被鐵釘擊中後腦勺,釘穿顱骨,從額頭穿出。
他甚至連哼都沒哼一聲,就軟軟地靠在欄杆上,手中的弓無聲滑落。
酒樓一層的柱子被炸斷了兩根。
木製的承重結構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只堅持了不到三息,一聲巨響,整棟二層酒樓像被抽掉了骨架,轟然垮塌。
煙塵沖天而起,混在那片灰白色的煙霧中。
高傑看著那棟塌掉的酒樓,沒想到這東西的效果比卷宗上寫得驚人。
守軍的第二道防線,有一個百總正蹲在街壘後面,見到這一幕,嘶聲吼道:“別躲在房子裡!出來!”
“都出來!”
但為時已晚。
高傑帶著敢死隊已經衝到了第三波目標前方。
這次他們扔得更快,更準。
數十枚閻王帖被從不同的視窗扔進去。
有些沒有窗的地方,敢死隊員就把閻王帖放在牆壁根下,點燃引信就跑。
爆炸聲中,牆面被炸開一個大洞。
磚石飛濺,煙塵瀰漫。
房間裡藏著守軍暴露在廢墟中,還沒等他們爬起來,下一枚閻王帖已經從破洞裡扔了進來。
一個什長從廢墟里掙扎著爬起來,渾身上下全是碎磚和灰土。
他僥倖沒被第一輪的碎片打中,只是被氣浪掀翻。
他抓起身邊的腰刀,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想要衝出煙霧去肉搏。
可還沒走出兩步,眼前出現了一個冒煙的東西。
只是幾息時間,爆炸的白光再次閃過。
十幾塊碎瓷片打進他的身上,穿透棉甲,從身體穿出。
他低頭,看見自己胸口多了好幾個血洞。
血像噴泉一樣湧出來,怎麼捂都捂不住。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卻吐出了幾口血水。
意識漸漸模糊,身子緩緩地倒下。
此刻的他,早也沒有半分力氣,只能眼睜睜看著頭頂那些還在燃燒的灰燼,飄落在自己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