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三刻。
城南大營,鄭四維收到了最後的戰報。
城西大營,陷落。守將王體中陣亡。
城北大營,陷落。守將左光先陣亡。
三大營之間的通訊和支援通道,全部被明軍切斷。
而他,鄭四維,是最後一個還站著的人。
他站在寨牆上,望著遠處那座已被硝煙和暮色籠罩的漢中城,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對身邊的親兵說:“開寨門。”
“將軍?”
“我說,開寨門。”
寨門緩緩開啟。
鄭四維脫下頭盔,放在地上,獨自走出寨門,迎著明軍陣列走去。
他沒有帶刀。
黃得功率一營士兵,列陣在寨門外壕溝之中,看著這個獨自走來的身影。
“黃將軍。”
鄭四維在陣前站定,單膝跪地,拱手而道:“賊將鄭四維,願率城南大營全軍,向大明投誠。請將軍接收。”
黃得功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受降。”
......
當日深夜,漢中城頭。
李自成站在城門樓上,望著城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三大營的火光已經熄滅了。
那些代表著大順軍意志的三點燈火,如今全部消失在黑暗中。
他身後,漢中城內的火把在夜風中搖曳,映著他那張滿是風霜的臉。
他的手握在垛口的青磚上,握得很緊,指節泛白,但臉上沒有表情。
“傳令下去,所有守城將士,今夜輪休。”
身後的參將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應了一聲:“是。”
李自成回到了樓裡,望著眼前已經卷邊的漢中城防圖。
此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李過掀簾進來,臉上帶著煙塵和疲憊,鐵甲上還沾著白天激戰時濺上去的血跡。
“父王,城中能用的門板、瓦罐、布匹,已經收攏得差不多了。”
“有多少?”
“門板三千二百餘扇,瓦罐一萬三千餘個,布匹...各家各戶湊了約莫千匹。”
李自成點了點頭。
這點東西,要加固長達數里的城牆,杯水車薪。
但他沒有別的辦法了,城外的三大營已經全部陷落,城中的木料和石料在之前的加固中已經用盡,如今只能拆百姓的門板來湊。
“把這些分發到各段城牆。
門板釘在垛口後面,瓦罐裝滿沙土,堆在缺口處。
布匹浸水,掛在牆外,減緩炮彈的衝擊。”
李過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過兒。”
李過停下,回頭。
“城北那片地窖裡,安置了多少婦孺?”
“約莫兩千餘人。”
李過頓了頓:“都是城西、城南那些房子被炮擊毀了的,還有...還有陣亡將士的家眷。”
“夠住嗎?”
“擠一擠,還行。就是...糧食不夠。”
李自成沉默了片刻:“從我們的配給裡,勻一點過去。”
李過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只應了一聲:“是。”
李自成沒有再說話,走出樓,站在城頭的垛口前。
這一次,他貌似變回了之前的那個李自成,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又變了!
李自成深呼了一口氣,緩緩抬頭,望向三里之外,那面巨大的大明日月旗。
這面旗,李自成他看了十來天了。
每一夜,它都在那裡,紋絲不動,像是在告訴他,朱由儉不會走,不會撤,不會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
他收回目光,轉身看向身邊的親衛:“傳令下去,所有將領,即刻到城門樓議事。”
半刻鐘後,城門樓內,擠滿了人。
李過、高一功、劉體純、張鼐、王旭...能來的都來了。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不同程度的疲憊和焦慮,有的人鐵甲上還帶著乾涸的血跡,有的人身上纏著繃帶。
李自成站在這群傷痕累累的將領中間,開口說了一句讓他們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明日,明軍該總攻了。”
沒有人接話。
這已經是廢話了,三大營全丟了,漢中城已經成了一座孤城,明軍不趁這個機會總攻,那才是怪事。
“城牆南段,今日被他們的紅夷大炮轟了三次,雖然用沙袋堵住了,但夯土已經鬆了。”
李自成繼續說,聲音不大,卻非常的清晰:“朕估計,明日他們會集中火力轟那段城牆。”
“轟塌之後,從缺口攻進來。”
他走到輿圖前,用手指點了點南段城牆後面的那幾條街巷:“朕在南段城牆後方,預留了五道街壘。”
“每一道都用石板和沙袋壘成,高約一丈,厚度足夠抵擋火銃彈。”
“每一道街壘後面,都部署了千名弓弩手和兩千名刀牌手。”
“他們如果從缺口攻進來,就讓他們進。”
“進了缺口,就不是開闊地了,是巷子。”
“在巷子裡,他們的火銃施展不開,就是我們的天下了。”
高一功皺眉:“陛下,若明軍不攻南段,轉而主攻城西或城北呢?”
“城西有張鼐。”
李自成看向那個年輕的義子,張鼐立刻挺直腰桿,沒有多餘的話,只抱了抱拳。
“城北,朕親自守。”
眾人皆驚。
“陛下,您不可親身犯險!”劉體純急道。
“朕不親自去,誰去?”
“城北那一段,地勢最低,城牆也最薄。”
“李猛那支穿著鬼衣的部隊,最擅長的就是側後偷襲。”
“若朕不在那裡鎮著,怕是一輪衝鋒就被他們拿下了。”
劉體純張了張嘴,無法反駁。
李自成沒有再給他們勸說的機會,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將那些面孔一一記在心裡,然後開口:
“諸位,跟著朕打了這麼多年仗,朕對不住你們的地方太多了。”
“真也沒甚麼好送你們的。”
“只有一句話,打完了這一仗,活下來的,替那些死了的弟兄,多看看這天下。”
無人應答。
燭火在夜風中劇烈晃動,將那些疲憊而堅毅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
過了一會兒,李自成緩緩抽出腰間那把跟隨他十餘年的雁翎腰刀,刀刃在燭火下映出一道冷光。
“崇禎,來做最後的決斷吧。”
......
天剛矇矇亮,霧氣還掛在城牆上沒散盡。
漢中城南三里外,明軍炮隊陣地上,趙黑塔赤著上身,站在那門最大的紅夷大炮旁邊,手裡握著一面紅色令旗。
他身後,十門紅夷大炮呈一字排開。
每一門炮旁,都站著四名炮手。
前方是二十門從鄭森船隊拆下來的艦載紅夷大炮。
再往南,就是六十門佛朗機子母炮。
趙黑塔舉起千里鏡,望了一眼那段昨天被轟了三次的城牆。
晨光中,那段城牆的夯土顏色明顯比周圍淺,像一道尚未癒合的傷疤,裸露在明軍的炮口之下。
他放下望遠鏡,舉起右手。
“裝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