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大營。
王體中已經快要瘋了。
他發出了七波求援訊號,卻沒有收到任何回應。
就連城西大門也沒有出一兵一卒。
城北大營方向傳來的炮聲和喊殺聲也越來越稀疏。
王體中知道那不是甚麼好兆頭,意味著城北大營的戰鬥已經接近尾聲了。
而他的營寨,寨牆多處坍塌,營寨內到處都是傷兵的哀嚎,糧草堆被開花彈引燃,濃煙滾滾。
再不突圍,就真的來不及了。
“傳令,集合所有還能動的弟兄!”
“從東面突圍!”
副將愣住了:“將軍,咱們這是要放棄大營...”
“管不了那麼多了!”
“繼續下去,不被炸死,也會被那該死的火銃射死。”
“衝出去,能活一個是一個!”
副將張了張嘴,最終沒有反駁,因為王體中的話事實,明軍的鉛彈與火藥就跟不要錢一樣。
殘存的守軍開始向南面集結。
但就在他們開啟北寨門,準備突圍的那一刻,一隊騎兵呼嘯著從側翼殺出。
為首那人,渾身浴血,手中斬馬刀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來者正是艾能奇,一直在外圍截殺小股敵人,讓他心裡直髮癢。
尤其是這一次,是己方不斷放炮壓制敵軍,這口氣出得真爽。
一想到之前在四川,被朝廷轟炸的一幕,他就感覺到憋屈。
如今,他可不是憋屈的一方,而是給予憋屈的一方。
“堵住他們!”
“一個也不能放過,殺!”
艾能奇一馬當先,狠狠插進正準備突圍的大順軍隊伍中。
馬蹄踏碎潰兵,刀光閃處,血光迸濺。
大順軍被這突如其來的衝擊徹底打散了,潰兵四散奔逃,再也組織不起任何像樣的抵抗。
王體中被親兵簇擁著,試圖趁亂混出去。
但他那身鎏金鐵甲在潰兵中太顯眼了,宛如一盞移動的燈,隔著老遠都能看見。
高傑正帶著數百將士從側翼穿插,遠遠就看見那團金光在人堆裡晃動。
他眯起眼,仔細辨認了一息,隨即咧嘴笑了。
“王體中!”
他一帶馬韁,猛夾馬腹,戰馬吃痛,嘶鳴一聲,如離弦之箭般竄了出去。
身後七八名騎兵將士緊緊跟上,馬蹄如雷。
王體中回頭看見高傑追來,心頭一凜,但他沒有慌亂。
能在他手底下活到今天的,沒有一個是靠運氣。
“護住側翼!”
他沉聲喝令,同時勒住戰馬,沒有繼續逃跑,反而撥轉馬頭,正面迎向高傑。
他知道,背對追兵跑,只有死路一條。
兩匹戰馬迅速接近。
“王家小兒,見你高爺爺還不速速跪下!”
高傑揮舞長刀,藉著馬勢,一刀斜劈而下。
這一刀又快又狠,刀刃破風,發出“嗚”的一聲尖嘯。
王體中不閃不避,雙臂一振,手中那杆鐵脊長矛猛地向上格擋!
“鐺!!”
刀刃與矛杆碰撞,火星四濺!
巨大的衝擊力震得高傑虎口發麻,長刀險些脫手。
他心中一驚:這小東西,手勁不小!
王體中趁著高傑身形微晃的間隙,長矛順勢一抖,矛尖如毒蛇吐信,直刺高傑咽喉!
這一刺又急又刁,沒有任何花哨,是沙場上千錘百鍊出來的殺人招數。
高傑瞳孔一縮,猛地側身。
矛尖擦著他的頸側掠過,帶下一小塊皮肉,鮮血瞬間滲了出來。
“好險!”
高傑心頭一凜。
兩馬交錯而過。
高傑撥轉馬頭,伸手摸了一把頸側,滿手是血。
他看了看手上的血,又看了看王體中,不但沒有懼色,反而咧嘴笑了。
“有點意思!”
王體中沒能一擊致命,心中也是一沉。
他剛才那一刺,幾乎是他壓箱底的功夫,尋常將領根本躲不過去,但這個高傑竟然在間不容髮之際側身避開了要害。
“再來!”
高傑大吼一聲,再次催馬衝上。
這一次,他沒有再用大開大合的劈砍,而是將長刀放低,刀尖斜指地面,藉著馬勢,一刀自下而上撩起!
這一刀的角度極其刁鑽,從馬頸下方穿過,直奔王體中的小腹。
王體中來不及用長矛格擋,只能猛地提韁,戰馬前蹄揚起,整個人向後一仰。
刀刃貼著戰馬的腹部險而又險地掠過。
王體中心中一凜,這個高傑,比傳聞中更難纏。
他不再託大,趁著戰馬落地的瞬間,長矛橫掃而出,直擊高傑腰腹。
高傑橫刀格擋。
“鐺!!”
又是一聲巨響。
兩人各自後退數步,虎口都滲出血來。
高傑甩了甩髮麻的右手,盯著王體中,眼中閃過一絲興奮。
“痛快!吾兒再來!”
他再次催馬上前,長刀直刺王體中面門。
“背主之賊,休逞口舌之利!”
王體中側頭閃避,同時長矛橫掃,擊向高傑坐騎的前腿。
高傑猛地提韁,戰馬人立而起,躲過了這一記掃擊,同時藉著馬勢,一刀劈向王體中頭頂。
王體中舉矛格擋。
“鐺!!”
這一次,高傑的力道明顯比之前更重。
王體中的雙臂被震得發麻,長矛差點脫手。
剛才那幾回合交手,高傑雖然吃了一點小虧,但也摸清了王體中的路數,矛法老辣,注重防守反擊,但攻勢略顯保守,一旦陷入持久戰,體能下降後反應會慢上半拍。
“吾兒,你手軟了!”
高傑咧嘴一笑,攻勢猛然加快。
一刀接一刀,一刀快過一刀,刀刀不離王體中的要害。
王體中只能咬牙格擋,根本沒有還手的機會:“該死!”
他怎麼也沒有想到,一個因為娘們而背主之賊,實力竟然遠超自己。
“鐺!鐺!鐺!!!”
連續三刀,一刀比一刀重。
王體中的雙臂已經開始發顫,虎口的血順著矛杆往下淌,握矛的手指漸漸失去了知覺。
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了。
就在這時,高傑猛然虛晃一刀,王體中下意識舉矛格擋,卻發現那一刀根本沒有砍下來!
“不好,上當了!”
他心頭一沉。
高傑趁著王體中格擋露出的空檔,手腕一翻,長刀變劈為掃,橫削而出!
這一刀,直奔王體中毫無防護的脖頸!
王體中來不及收矛格擋,只能猛地往後一仰,試圖避開這一刀。
但高傑的刀太快了。
刀刃擦著他的下頜掠過,雖然沒有切斷脖子,卻在他下巴上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他的前襟和鐵甲。
王體中吃痛,手中長矛微微一鬆。
就是這一瞬間的鬆懈。
高傑的長刀已經再次揚起,狠狠劈下!
“噗~~~”
刀刃從王體中的左肩切入,斜斜向下,一直劈到胸口。
鮮血噴湧。
王體中瞪大了眼睛,低頭看著自己胸前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看著自己的血從裂開的鐵甲縫隙中湧出,怎麼捂都捂不住。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只湧出一大口血沫。
身體在馬背上晃了晃,然後緩緩向左側傾斜,最終“噗通”一聲,摔落馬下。
高傑勒住馬,低頭看著地上那具仍在抽搐的身體,甩了甩長刀上的血,啐了一口:
“呸!就這點本事,也敢當你孃的將軍!”
他收起長刀,沒有再低頭看一眼,撥轉馬頭,朝西大營的方向奔去。
身前,潰兵四散,城西大營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