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大營的戰鬥,持續了半個時辰。
明軍始終維持在五十步距離,用火繩槍和佛朗機炮不斷射擊。
營寨的寨牆已經被打得千瘡百孔,好幾處木柵欄被實心彈炸開缺口,雖然被守軍用沙袋和木板臨時堵住,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撐不了多久了。
而此刻,一輛輛楯車向前推進,堵在缺口處,火銃手從車後探出槍管,對著缺口內的守軍不斷射擊。
寨牆內的弓箭手試圖反擊,但他們每探出一次頭,就會迎來一片鉛彈。
幾個膽子大的弓箭手剛拉開弓,就被鉛彈擊中,一聲慘叫後,從寨牆上摔下去。
王體中的心腹跑過來,臉色慘白:“將軍,弟兄們撐不住了!”
王體中站在寨牆後,看著寨牆上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和傷兵,聽著營寨內此起彼伏的慘叫,他心中清楚,再這樣下去,不用等到天黑,這座營寨就得陷落。
而且援軍遲遲不來。
“發訊號,再向城北大營求援!”
“是!”
訊號火箭拖著尾焰,尖銳地呼嘯著衝上天空。
但城北大營的援軍,並沒有來。
因為城北大營,此刻自顧不暇。
就在王體中的訊號火箭升空的那一刻,城北大營側後方的密林裡,趙黑塔的四十門佛朗機子母炮,同時開火!
“轟!!!”
四十發開花彈,在城北大營側後方同時炸開!
鑄鐵破片如暴雨般潑灑,覆蓋了整個側後方的防禦區域。
望樓上的哨兵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被破片擊中,屍骨無存。
木柵欄被炸開數個缺口,碎木橫飛。
營寨內的守軍被這突如其來的炮擊打懵了,有人尖叫著到處亂跑,有人蹲在掩體後面瑟瑟發抖,有人試圖衝向缺口堵住那裡,卻被下一輪炮擊擊倒。
“煙霧彈!放!”李猛怒吼一聲。
數百枚煙霧彈被同時扔出,在營寨側後方的缺口處炸開,濃密的黃白色煙霧迅速瀰漫開來,遮住了守軍的視線。
這是研究院根據震天雷研發的產物,不僅僅只有普通的煙霧彈,還有用狼毒、巴豆、草烏頭等製作出來的毒霧彈。
“三營!衝!”
李猛第一個躍出藏身處,端著燧發槍,朝那片煙霧中衝去。
身後,三千名明軍士兵如潮水般湧出,緊跟在李猛身後。
左光先站在營寨中央,聽到側後方的炮聲和霧中的喊殺聲,臉色驟變。
“側後方遇襲,快!調兵去堵住缺口!”
可惜,已經來不及了。
李猛的三營已經衝進了缺口。
煙霧中,撞擊式燧發聲此起彼伏。
衝在最前面的李猛,迎面撞上兩個大順軍士兵。
那兩人還沒來得及舉起刀,李猛抬手就是一槍。
槍響人倒。
他扔掉打空的燧發槍,抽出腰間長刀,繼續往前衝。
身邊計程車兵緊跟著他,形成一個鋒利的三角形陣型,狠狠扎進城北大營的心臟。
城北大營的守軍左光先部雖然驍勇,但從未遇到過這樣的敵人。
那些明軍穿著花花綠綠的衣服,在煙霧中若隱若現,你根本看不清他們從哪裡來,只看見同伴一個接一個地倒下,鉛彈從四面八方射來,卻找不到射擊的人。
恐懼,比鉛彈更致命地蔓延開來。
左光先的親兵試圖組織起來反衝擊,但剛衝出去十幾步,就被一排鉛彈射倒。
有人開始往後縮,被左光先親手砍翻兩個,但依然止不住潰勢。
李猛一路衝殺,看到了那面將旗。
“左光先在那裡!”
他一揮手,身後數十名燧發槍手同時舉槍,對準那面將旗。
“放!!!”
鉛彈如雨潑灑過去,將旗被打得千瘡百孔,旗杆也被打斷,“咔嚓”一聲折斷,旗幟飄落。
左光先被一發鉛彈擊中胸口,踉蹌了幾步,低頭看著胸口那個正往外冒血的彈孔,張了張嘴,甚麼也沒說出來,仰天倒下。
“左光先死了!”
“將軍死了!”
城北大營的最後一點抵抗意志,隨著將旗的倒下,徹底崩潰。
有人扔下武器,蹲在地上抱頭投降。
有人往營寨的另一個方向跑,試圖逃出去。
有人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嘴裡唸叨著“菩薩保佑”。
更多的人,只是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李猛沒有追擊潰兵。
他收攏部隊,開始控制營寨的各處要點。
“把俘虜集中起來看管,收繳兵器。有反抗的,就地格殺。”
“醫護兵!檢查傷員!”
“傳令兵!回報中軍,城北大營已拿下!”
城西大營。
王體中派出的求援信使,一個都沒有回來。
因為他們派出的人,在半路上就被高傑的穿插部隊截住了。
高傑率二營和一萬粵軍,像一把鋒利的剪刀,在三大營之間的空白地帶快速穿插。
他們沒有固定陣地,沒有固定的交戰方向,而是在不斷移動中尋找戰機。
一支從城西大營出發,試圖向城北大營求援的小隊,剛跑出不到一里,就被高傑的騎兵追上。
高傑親自帶隊,把那十幾個人圍住,手起刀落,一個不留。
一支從城南大營出發,試圖支援城西大營的隊伍,剛走出營寨一里,就撞上了高傑的步兵方陣。
方陣散開,燧發槍手列成散兵線,三輪齊射之後,那支援軍就丟下幾十具屍體,倉皇撤退。
高傑騎在馬上,手握著那柄還在滴血的長刀,看著那座已經露出敗象的城西大營,咧嘴笑了。
“王體中,你這龜孫子,看你還往哪兒跑。”
與此同時,城南大營。
鄭四維站在寨牆上,看著城西大營方向沖天而起的黑煙,又看了看城北大營方向那瀰漫開來的煙霧。
他的心在往下沉。
他沒有收到城西大營的求援訊號,也沒有收到城北大營的求援訊號。
但這恰恰說明出了問題,他們的通訊已經被切斷了。
而更讓他心頭一緊的是,營寨正面,黃得功的一營雖然只是在佯攻,但那種佯攻的壓迫感,讓他根本不敢抽調兵力去支援任何一方。
那些明軍的佛朗機炮,每隔一刻鐘就打一輪,雖然只是試探性地射擊,但每一輪都精準地落在寨牆的薄弱點上。
他毫不懷疑,如果他敢抽調主力去支援其他營寨,那些佯攻會立刻變成真正的進攻。
“將軍...我們怎麼辦?”副將低聲問。
鄭四維沒有回答。
他望著遠處那片正在緩緩推進的明軍陣線,望著那面在風中獵獵作響的日月旗。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也許真的選錯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