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芳亮策馬賓士在空曠的原野上。
晨風迎面撲來,帶著泥土和枯草的腥氣。
三里多的距離,戰馬跑了一刻鐘就到了。
漢中城的輪廓在霧中越來越清晰,城頭的旗幟也越來越鮮明。
在距離城門約百步處,劉芳亮勒住了馬。
“城上的人聽著!我是劉芳亮!求見陛下!”
城頭寂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探出頭來,眯著眼仔細打量了一番。
“是劉將軍!”
“真的是劉將軍!”
“劉將軍回來了!”
城頭傳來一陣騷動。
有人大聲問道:“劉將軍!明軍怎麼會放你回來?”
“你是不是降了明軍,回來當說客的?”
劉芳亮坐在馬上,挺直腰桿,朝城頭喊道:“廢甚麼話,開門放行,我又有要事跟陛下稟告!”
城頭沉默了片刻。
然後,一個參將模樣的軍官探出頭,盯著劉芳亮看了好一會兒,終於下令:“放下吊橋!開門!”
沉重的絞盤聲響起,吊橋緩緩落下,“咚”的一聲砸在對岸。
城門也開了一條縫,足夠一人一馬側身透過。
劉芳亮策馬入城。
他剛進城門,就被一群將士圍住了。
“將軍!您沒事吧?”
“明軍沒有虐待您?”
“將軍,您是怎麼回來的?”
劉芳亮沒有回答這些問題,而是問道:“陛下在哪兒?”
“在府衙後堂。”一旁的將士答道。
劉芳亮也不管其他,直撲府衙。
很快,在府衙護衛的帶領下,劉芳亮來到了漢中府衙後堂。
李自成坐在上首,面前擺著一杯茶。
劉芳亮跪在他面前。
李自成沉默了很久,方才開口問道:“芳亮,明軍放你回來,不是沒有條件的吧?”
劉芳亮伏在地上:“陛下聖明。”
“說吧。朱由儉讓你帶甚麼話?”
劉芳亮抬起頭,看著李自成。
他忽然覺得,這位跟了十三年的闖王,臉上的皺紋比記憶中深了許多,鬢角的白髮也多了不少。
劉芳亮深吸一口氣,一字不漏地將朱友儉的話,轉述了一遍。
李自成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著頭,看著面前那杯涼透的茶。
杯中的茶葉沉在杯底,一動不動。
沉默了一會兒後,李自成又開口問道:“芳亮,你跟著朕多少年了?”
“十三年。”
“十三年...”
李自成喃喃重複了一遍:“十三年,朕從陝西打到河南,從河南打到湖廣,又從湖廣打回陝西。”
“朕以為,朕這輩子,會在戰場上被打死,或者老了以後,在某個山溝裡默默無聞地死掉。”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朕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有人給朕一條體面的活路。”
劉芳亮跪在地上,沒有說話。
“忠義公...北上遼東...對抗建奴...”
“你知道嗎,芳亮,朕年輕的時候,最大的願望,不是當皇帝。”
“而是攢夠錢,買幾畝地,娶個媳婦,生幾個娃,老老實實種地過日子。”
“後來,天災來了,地旱了,莊稼死了。”
“官府還要收稅,朕交不起,被打過,也被關過。”
“再後來,朕造反了。”
“那時候,朕想的是,能讓窮人活命,就夠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後來,朕越來越強,地盤越來越大,跟著朕的人也越來越多。”
“朕開始覺得,自己真的能當皇帝。”
“朕開始覺得,這天下,應該是朕的。”
他抬起頭,看向劉芳亮:“現在,這個朱由儉告訴朕,他可以放朕一條生路。”
“只要朕投降,就可以帶著兄弟們去遼東打建奴,將功贖罪。”
說到這裡,他忽然笑了一下,繼續道:“他確實是個聰明人。”
劉芳亮猛地抬起頭:“陛下!那就降了吧!”
“明軍火器犀利,漢中守不住的。”
“守不住也得守。”
李自成打斷劉芳亮,繼續道:“朕若降了,那些跟著朕出生入死幾十年的弟兄,怎麼辦?”
“你覺得朱由儉真會寬容地對待每一個大順官員嗎?”
“他們手裡沾了多少大明官軍的血?”
“他們能放下刀,放下過去嗎?”
“就算他朱友儉可以,但你們保證大明的其他官員不會暗中動手腳嗎?”
“就他們這幫大老粗,怕那時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劉芳亮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李自成說得對。
大順朝的官員們,都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
他們殺過朝廷的官兵,屠過城,抄過家。
大明朝廷裡的那些文官武將,能容得下他們嗎?
而且一群大老粗,哪裡是那幫動腦子的對手。
“朕降了,他們就沒有退路了。”
李自成站起身,走到門口,望向陰沉的天空,繼續道:“朕不降,但他們...他們至少還能死得像條漢子一樣戰死。”
李自成在門口站了很久。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做了很多選擇。
有些是對的,有些是錯的。
但這一次,他不想選了。
他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劉芳亮:“芳亮,你怕死嗎?”
劉芳亮抬起頭,眼眶通紅:“末將...末將不怕死。末將只是覺得...覺得不值得。”
“不值得?”
“陛下,咱們造反,是為了甚麼?”
“是為了讓窮人活命。”
“可如今,咱們躲在城裡,餓著肚子,等明軍來打。”
“就算守住了,又能怎樣?”
“還不是朝廷的天下?”
“那些窮人,還是窮人。那些貪官,還是貪官。”
“咱們忙活了十幾年,到底圖甚麼?”
“現在朝廷已經不一樣了。”
李自成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年站在碾盤上說話的那個自己。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能改變世界。
現在,他知道自己甚麼都改變不了。
為了鞏固自己統治,他還是得重用那些他曾經看到就想殺的人。
“芳亮,你走吧。”
劉芳亮一愣:“陛下?”
“回明軍那裡去。告訴他們,朕不會降。讓他們準備攻城吧。”
劉芳亮跪在地上,沒有動。
“陛下...”
“走。”
李自成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劉芳亮緩緩站起身。
他想說些甚麼,但看著李自成那張佈滿皺紋的臉,看著那雙已經不再年輕的眼睛,最終只鞠了一躬。
“末將...走了。”
他轉身,大步走出後堂。
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響,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視線之中。
李自成獨自站在門口,看著遠處那片漸漸明亮起來的天光。
朱由儉給的活路,他不能接。
而且,這一次,他未必會輸。
只要南鄭偷襲成功,他的大業便還在。
到時候趁機拿下崇禎,再穩定江山之後,屠了那幫嗜血的囊蟲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