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麻子被火油濺了一身。
旁邊一個火把落在地上,引燃了地上的火油,“呼”的一聲,火焰竄起一丈高,直接將他整個人吞沒。
他甚至沒來得及慘叫,就被火焰包裹了進去。
他在火中翻滾,嘶吼,但風助火勢,火越燒越旺,很快就再也沒有了動靜。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臭味。
陳老三看見,兩側山脊上的明軍開始下山了。
他們動作很快,隊形不亂,從兩側同時壓下來,形成一個包圍圈。
有人試圖反抗。
十幾個死士聚在一起,揮舞著刀,朝一個方向猛衝。
那是唯一一個還沒有被明軍封死的方向,如果能衝出去,或許還有活路。
可是,迎面而來卻是一排火銃齊射。
衝在最前面的三個人瞬間被擊殺。
鉛彈穿透他們的身體,帶出一蓬蓬血霧。
他們像被無形的巨錘迎面砸中,倒飛出去,摔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第二排火銃緊接著響起。
又倒下了五個人。
剩下的幾個人愣在原地,看著前面那幾具還在冒血的屍體,手中的刀慢慢垂了下來。
“哐當。”
第一把刀落地。
刀尖插進碎石裡,刀身微微顫動。
越來越多的刀被扔在地上。
有人蹲下,雙手抱頭。
有人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碎石,嘴裡唸叨著甚麼,像是在求饒,又像是在唸經。
有人直接癱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像丟了魂一樣。
艾能奇從山脊上走下來。
火光照在他臉上,將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他目光掃過那些跪在地上的俘虜,最後停在了陳老三面前。
陳老三跪在地上,渾身都像篩糠一樣在抖,褲襠隱約有一股尿騷味。
他抬起頭,嘴唇翕動著,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艾能奇低頭看著這個帶路的商人,嘴角微微一笑。
“就是你給他們帶的路?”
陳老三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一條離了水的魚。
他說不出話。
艾能奇看了他幾息,搖了搖頭,移開目光。
對於一個嚇破膽的人,多說無意!
他轉過身,對身邊的親兵道:“把傷員拖出來,包紮一下。死了的,就地掩埋。”
親兵應了一聲,開始分頭行動。
“將軍,那些火油罐怎麼辦?”
“帶回去,這些可都是不錯的戰利品。”
“是。”
明軍將士開始忙碌起來。
艾能奇帶著那幾個特意留下的活口,走到谷口一處背風的地方。
艾能奇蹲下身,與他們平視。
“你們幾個,給我聽好了。”
三個士兵渾身一顫,拼命點頭。
“回去告訴你們陛下。不要掙扎了,你們的一舉一動,我們都瞭如指掌。”
“早點投降,對誰都好!”
三個士兵愣住了。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眼中滿是困惑和恐懼。
他們不明白,為甚麼明軍要放他們走。
他們更不明白,這個計劃明明是天衣無縫的,怎麼會被發現?
艾能奇站起身,揮了揮手:“放他們走。”
周邊的明軍將士遲疑了一下。
按照慣例,這種俘虜應該押回去審訊,或者直接砍了。
但他們沒有質疑命令,上前割斷了三人手上的繩索。
三人愣在原地,不敢動。
他們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艾能奇瞪了他們一眼,不耐煩道:“還不滾?”
“難不成要等老子送你們一程?”
那三人如夢初醒。
那個年齡最大的第一個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往山口方向跑去。
跑了幾步,被一塊石頭絆了一下,差點摔倒,又爬起來繼續跑。
另外兩個人也趕緊跟上。
跑出一段距離後,年紀最大的人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一個時辰前,他們還滿懷信心,以為這次奇襲能扭轉戰局。
他們覺得自己是英雄,是拯救大順的關鍵。
可現在...
他打了個冷顫,轉過頭,頭也不回地繼續跑。
艾能奇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拍了拍手上的灰。
“收隊。”
......
天剛矇矇亮,霧氣還掛在帳篷頂上。
艾能奇帶著隊伍回營時,渾身都是露水和硝煙味,靴子上沾滿了泥巴和草屑。
他翻身下馬,拍了拍身上的露水,徑直朝中軍大帳走去。
“陛下,野山的賊兵已經解決了。”
朱友儉點了點頭,沒有多問細節。
他昨晚就收到了飛鴿傳書,對該知曉的已經心中有數。
“抓了多少活口?”
“留了十幾個,按您吩咐,放了三個回去報信,剩下的關在俘虜營。”
艾能奇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帶路的三個商人,死了一個,重傷一個,還有一個嚇破了膽,要不要審審?”
“不必了。”
朱友儉擺手:“一個嚇破膽的人,問不出甚麼有價值的東西。”
他走到帳門口,望向遠處那座隱在晨霧中的漢中城。
“承恩。”
“老奴在。”
“去俘虜營,把劉芳亮帶出來。”
王承恩愣了一下,但沒有多問,躬身退了出去。
約莫一刻鐘後,劉芳亮被帶到了帳前。
他穿著一身乾淨的舊號衣,沒有戴鐐銬,但那雙手還是有些不自在地垂在身側,像是已經習慣了被捆綁,忽然鬆開反而不習慣了。
劉芳亮站在帳外,看著朱友儉,眼中帶著戒備和疑惑。
朱友儉沒有看他,只是望著遠處的漢中城,開口說了一句讓劉芳亮完全沒想到的話:
“你回去吧。”
劉芳亮以為自己聽錯了:“回去?回哪兒?”
“回漢中城。”
朱友儉轉過身,看著他:“回李自成那裡去。”
劉芳亮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問為甚麼,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問。
他被俘了,被關了大半個月,現在大明皇帝說要放他回去?
這是甚麼道理?
是陷阱?
還是另有圖謀?
“陛下,我...我不明白。”
“不需要你明白。”
朱友儉走回帳內,從案上拿起一個包袱,遞到劉芳亮面前。
劉芳亮接過,開啟。
裡面是他的那把雁翎腰刀,刀鞘上的磨損和缺口還在,是他用了十幾年的老夥計。
還有幾件換洗的衣物,疊得整整齊齊,是他被俘時身上穿的那套,洗乾淨了,還補了幾個破洞。
他抬頭,目光復雜地看著朱友儉:“真放我回去?”
“自然,不過你得替朕帶一句話給李自成。”
劉芳亮剛想拒絕,就被朱友儉的話打斷:“他能打江山,卻坐不穩江山。”
“當今日大明並非幾年前的大明。”
“朕願意給他一條活路。”
“他若願降,朕封他為忠義公,準他帶心腹兵馬北上遼東,對抗建奴,將功贖罪。”
“他麾下的將士,願從者,編入邊軍,與朕的新軍一視同仁;願卸甲者,發給路費口糧,分田返鄉,讓他們安生過日子。”
“漢中之戰,到此為止。”
“朕不想再讓無辜的人流血了。”
劉芳亮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個包袱。
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問出那句話:“若闖王不降呢?”
朱友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只是看著劉芳亮,平靜道:“你回去之後,替朕問他一件事。”
“甚麼事?”
“問問闖王,當年那個在米脂碾盤上說要讓窮人活命的漢子和現在這個坐在漢中城裡、散盡家財準備與城共存亡的大順皇帝,還是同一個人嗎?”
劉芳亮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沒有回答,但他的手在抖。
那種抖,不是因為恐懼,也不是因為憤怒,而是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有根刺紮在心裡,平時可以裝作不在意,但有人輕輕一碰,就會疼得渾身發抖。
他低下頭,將包袱繫好,背在肩上。
“我...可以走了嗎?”
朱友儉點了點頭,對身邊的李小銓道:“給他一匹馬。”
李小銓抱拳:“是。”
他帶著劉芳亮往馬廄走去。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到了馬廄,李小銓牽出一匹黃驃馬,將韁繩遞到劉芳亮手裡:“劉將軍,請。”
劉芳亮接過韁繩,翻身上馬。
他坐在馬背上,低頭看了李小銓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沒有說出來。
他撥轉馬頭,雙腿一夾馬腹,策馬朝漢中城門的方向奔去。
馬蹄踏碎晨露,濺起一溜泥點。
李小銓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漸漸消失在晨霧中,低聲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他搖了搖頭,轉身回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