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芳亮被禮送出城的訊息,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裡,很快在漢中城裡傳開了。
沒人知道明軍為甚麼放他回來,也沒人知道他回來時帶了甚麼話。
但所有人都看見他進府衙後堂時臉上的表情,那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情緒的神色。
而當他從後堂出來時,那張臉已經變得像石頭一樣,甚麼都看不出來了。
他出了城,頭也沒回,策馬朝明軍大營的方向奔去。
府衙後堂裡,李自成獨自坐了很久。
“傳令,所有參將以上將領,半個時辰後到府衙議事。”他對外面的親衛說。
親衛愣了一下,隨即躬身:“遵命。”
訊息傳下去時,城中各營的將領都在各自崗位上忙碌。
有的在加固城牆,有的在清點彈藥,有的在安撫士兵。
從被俘歸來的劉芳亮突然出現又突然離開,這讓他們心裡都懸著一塊石頭,不知道接下來等著他們的是甚麼。
半個時辰後,府衙議事廳裡,人幾乎都到齊了。
李過、高一功、劉體純、宋獻策...能來的都來了,擠了滿滿一屋子。
空氣裡混合著汗味、鐵鏽味和火藥味,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焦慮。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看著上首那把空著的椅子。
片刻後,後堂的門簾被掀開,李自成走了出來。
他沒有穿龍袍,也沒有穿那套金甲,只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夾袍,腰間扎著一條布帶,腳上是一雙沾了泥的布鞋。
像當年在陝西時那樣。
議事廳裡的人都愣住了。
李自成走到上首,沒有坐下。
他站在那裡,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一個一個地看過去,像是在把他們的臉記在心裡。
從李過開始,到劉體純,到高一功,再到角落裡那個年輕的參將,他甚至不知道那人的名字。
看了很久,李自成方才開口道:“劉芳亮回來了,想必你們應該都知道了。”
眾人疑惑地點了點頭。
“他替明軍給朕帶了一句話。”
廳內瞬間嘈雜起來,有人怒斥劉芳亮是叛徒,有人卻打著自己小算盤。
“肅靜!”
一聲怒斥,讓大廳瞬息安靜了下來。
“聽朕說完。”
“朱由儉說了,朕若降,封忠義公,帶著願意跟朕走的弟兄,去遼東打建奴,將功贖罪。”
沒有人說話。
李自成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朕拒絕了。”
廳內依然沉默。
但在這沉默中,有人悄悄鬆了一口氣,有人握緊了拳頭,有人面無表情地低下了頭,也有人眉頭緊鎖,像是在盤算甚麼。
李自成沒有給他們太多反應的時間。
他走到議事廳中央的方桌前,雙手撐在桌沿上,看著那一張張熟悉的臉,有的跟他打了十幾年仗,有的從陝西就跟著他,也有的是最近幾年才加入的新面孔。
“明軍的火器有多厲害,這幾天你們都親眼看見了。”
“朕不說虛的。”
“野戰打不過,攻城戰也難打。”
“他們的火炮打得比我們遠,他們的火銃裝得比我們快。”
“兄弟們拼了命,也只能多撐十天半個月,撐不了幾個月。”
“這些,朕心裡清楚。”
“朕今天叫你們來,不是讓你們陪朕送死的。”
“朕只說一件事:願意留下的,跟著朕打完這一仗。”
“不願意的,現在可以走,朕不怪你們。”
話音落下,廳內依然沉默。
但這種沉默只持續了三息。
“陛下!”
李過最先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道:“末將從陝西就跟著您,打了十幾年仗,這條命是您給的。”
“您不走,末將也不走。要死,末將死在前頭。”
他話音未落,郝搖旗也站了起來:“陛下,俺也一樣!”
“當年在米脂吃不飽飯,是您帶著俺們造反的!”
“現在明軍打到家門口了,俺不能拋下您自己跑!”
“末將也是。”
“末將願隨陛下死戰到底!”
“戰!戰!戰!!!”
廳內的氣氛像被點燃的火藥桶,瞬間炸開了。
那些陝北老兄弟,一個接一個站起來,這些都是跟著李自成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悍將。
李自成沒有立刻說話。
他站在那裡,看著這些跟著自己十幾年出生入死的老兄弟,看著他們臉上那些被風沙和刀劍刻出的皺紋,看著他們身上那些補了又補的舊號衣。
他忽然覺得,這輩子雖然沒當成真正的皇帝,但能有這樣一批弟兄,也值了。
他沒有再多說甚麼,抽出腰間那柄跟隨他多年的雁翎腰刀。
刀刃在燭火下泛著寒光。
“好。”
“那就死戰到底。”
廳內,那些熱血上湧的老兄弟齊聲吶喊,聲音幾乎要把屋頂掀翻。
但在歡呼聲的掩蓋下,也有人沒有開口。
廳中幾個後起將領,低著頭,目光閃爍。
他們心中盤算著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
只是誰也不敢在這時候表現出來。
會散了,將領們陸續退出議事廳,各自回營佈置防務。
李自成叫住了李過:“過兒,你留一下。”
李過停下腳步,等所有人都出去了,才走到李自成面前。
“陛下,您有話要對末將說?”
李自成沒有立刻說話,他走到窗邊,望向遠處那灰濛濛的天空。
“過兒,如果朕死了,你怎麼辦?”
李過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剛想說話,卻被李自成抬手製止了。
“不要急著回答朕。你先聽朕說完。”
李自成轉過身,看著這個從十幾歲就跟著自己的侄子:“朕這一輩子,從陝西到河南,從河南到湖廣,又從湖廣打回陝西。”
“打了大半輩子,甚麼都沒打下。”
“朕不怕死,但朕放心不下那些跟著朕的弟兄。”
“如果朕死了,你就帶著能走的弟兄,投靠朱友儉,北上遼東,殺建奴。”
李過站在原地,嘴唇翕動著,眼眶已經紅了。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根被風吹了太久的柱子,已經忘了該怎麼動。
李自成沒有再逼他,而是岔開了話題:“城西那段城牆加固得怎樣了?”
“已經連夜補上了,沙袋也堆了一層。”
“火炮呢?”
“按您吩咐,只留了十門在城頭,打一輪就換地方。”
李自成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說話,李過也沒有。
兩人就這樣站在議事廳裡,一個看著窗外的天空,一個看著地上的磚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