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息之後。
一個黑影,從一棵大樹後閃了出來。
緊接著,幾十、上百個黑影,從樹林深處接連冒出,沿著山間那條几乎看不出路的羊腸小道,緩緩向前移動。
張七的瞳孔驟縮。
他的腦子“嗡”的一聲,所有的睏意、疲憊、埋怨,在這一瞬間全部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趴在那裡,一動不動,嘴裡默默數著。
...三十二...三十三...五十一...五十二...八十七...八十八...
黑影連綿不絕。
每個人都揹著東西,腳步很輕,顯然是經過訓練的精銳。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咳嗽,甚至連腳步聲都被夜風掩蓋了。
張七一邊數,一邊在心裡罵自己剛才的不敬。
“陛下英明...陛下英明...陛下您老人家真是神了...”
...三百零七...三百零八...四百五十一...
領頭的人忽然打了一個手勢。
整條隊伍像被按了暫停鍵,瞬間停下。
所有人同時蹲下,握緊武器,警惕地環顧四周。
張七屏住呼吸,連眼皮都不敢眨。
他看見,領頭的人從懷裡掏出一張地圖,湊近一根用黑布矇住光的火摺子。
微弱的紅光在黑暗中亮了一瞬,那根火摺子的光被黑布裹著,只透出指甲蓋大小的一點光亮,不湊近了根本看不見。
領頭的人低頭看了幾眼,又抬頭辨認了一下方向,然後指向西南方。
隊伍重新啟動,繼續向前移動。
張七繼續數。
...四百九十五...五百...五百零一...
直到最後一個黑影也消失在視野裡,直到那細碎的腳步聲徹底被風聲吞沒,張七才緩緩撥出一口氣。
他沒有立刻起身。
又等了一刻多鐘,確認沒有後援,也沒有殿後的暗哨,他才緩緩從荊棘叢裡爬出來。
左胳膊肘已經壓得沒了知覺,腿也麻得站不穩。
他扶著旁邊的樹幹,緩了好幾口氣,才勉強能走動。
他貓著腰,迅速摸到不遠處一棵老樹下。
樹上吊著一隻小竹籠,籠子裡關著三隻灰白色的信鴿。
信鴿蹲在籠子裡,歪著頭看他,喉嚨裡發出“咕咕”的輕響。
張七將三份寫好的情報捲成小卷,塞進三根空心的蘆管裡,用蠟封好口,然後把蘆管綁在三隻信鴿的腿上。
他摸了摸鴿子的頭,低聲說了一句:“快飛,別迷路了。”
“老子的戰功就靠你們三了,若是成功,一定給你們飽餐一頓。”
說罷,他鬆開手。
三隻信鴿振翅,在空中盤旋了一圈,辨明方向,然後振翅遠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張七看著它們飛遠,才重新趴回荊棘叢裡。
......
後半夜。
明軍中軍大帳。
朱友儉被王承恩叫醒時,帳外正颳著冷風,吹得帳布呼啦作響。
炭盆裡的火已經快熄了,只剩幾顆暗紅色的火星在灰燼裡明明滅滅。
“皇爺,信鴿到了。野山方向的。”
朱友儉翻身坐起。
他只合眼不到一個時辰,眼睛裡還有血絲,但人已經清醒了。
他接過那個細小的蘆管,擰開,倒出裡面的紙卷。
展開,就著燭火看了一遍。
他沒有說話,起身走到輿圖前,找到野山的位置。
隨後目光落在南鄭鎮。
南鄭鎮如今可是明軍糧草囤積的核心地點。
那裡堆著可供七萬大軍兩個月的糧草,還有堆積如山的火藥和彈藥。
一旦被燒,大軍不戰自潰。
朱友儉的目光停在那個點上,沉默了很長時間。
“傳李定國、艾能奇。”
“是。”
王承恩快步退出帳外。
不到一刻鐘,帳簾被掀開。
李定國和艾能奇先後走了進來。
兩人都是被從被窩裡叫醒的,頭髮有些散亂,衣甲也穿得匆忙。
帳外夜色正濃,冷風裹著溼氣鑽進帳來。
“陛下。”
二人同時抱拳。
朱友儉將那張情報紙推了過去:“李自成想燒我們的糧。”
李定國上前一步,拿起那張紙,快速掃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目光在“野山”兩個字上停留了片刻。
“野山?那是條險道。”
“正因為險,所以他們才冒這個險。”
朱友儉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南鄭鎮上:“五百死士,由熟人帶路,從野山穿插,繞到南鄭鎮後方,放火焚糧。”
艾能奇眼睛一亮,不等朱友儉點名,主動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末將願率隊伏擊!”
自從歸順以來,他一直在找機會立功。
上次夜襲雖然沒能騙開城門,但帶回了俘虜,也算小功。
這一次,他要打個更漂亮的仗。
朱友儉看著他,沒有立刻答應。
“野山地形複雜,你熟悉嗎?”
艾能奇愣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確實不熟悉。
他以前跟著張獻忠打仗,活動範圍多在川中、川東,對漢中這邊的山地並不瞭解。
但他沒有退縮,而是很快補了一句:“末將不熟。但末將可以帶熟悉地形的斥候引路!末將只需兩千人,保證把那股賊兵吃得乾乾淨淨!”
朱友儉又看向李定國。
李定國會意,拱手道:“臣可以從粵軍中挑兩千名擅夜戰的精銳。”
“粵軍裡不少人是川南山裡出來的,走夜路、鑽林子都是好手。”
“再配上熟悉野山地形的斥候帶路,提前在野山出口設伏,萬無一失。”
朱友儉點了點頭,目光掃過二人,開始部署:
“李定國,你負責挑人。多帶火把和照明彈。”
“艾能奇,你負責帶隊。”
“到了野山,聽斥候的安排,不要自作主張。提前在出口處布好口袋陣,等他們鑽進來再收口。”
艾能奇抱拳:“末將領命!”
朱友儉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記住,朕要的不是全殲。”
李定國和艾能奇同時抬頭,眼中露出不解。
“五百人,能活捉最好。活捉不了,也要留下幾個活口,讓他們帶話回去。”
艾能奇問道:“帶甚麼話?”
朱友儉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就一句,你們的一舉一動,朕瞭如指掌。”
帳中安靜了一瞬。
燭火跳動,映著三人臉上明滅的光影。
這句話的分量,在場三人都很清楚。
那不是甚麼炫耀,那是一把刀。
一把插在敵人心裡、讓他們再也無法安睡的刀。
艾能奇抱拳道:“陛下放心,末將一定留幾個活口回去給李自成報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