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三道:“要是趕急,連夜趕路,一天一夜能到。但夜裡走那段石壁路,要格外小心,稍不留神就得摔下去,下面是亂石堆,摔下去不死也得殘。”
“路上有幾處隘口?”郝大通問。
“三處。”
陳老三指著地圖上幾個標記點:“這段最險,兩邊是石壁,中間只容一個人側身過。過了那段,後面就好走了,全是密林,一直通到南鄭鎮。但是...”
他頓了頓,繼續道:“那段石壁路,有一個地方會塌方,每年雨季都要塌一回。”
“要是趕上剛塌完,路就斷了,得繞很遠。”
郝大通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地圖上來回掃了幾遍。
“你們三個,誰走過最多次?”
“我。”
陳老三旁邊的矮壯漢子開口。
他叫周大柱,是運私鹽的,常年走川北各縣。
長得敦實,胳膊比常人大腿還粗,臉上橫肉堆疊,看著兇,說話卻慢吞吞的。
“這條路,我去年走過兩回,都是躲稅卡。”
“開春一回,入冬一回。”
“能走,就是那段石壁路,回來的時候碰上一場雨,差點滑下去。”
郝大通點點頭,收起地圖,看向三人。
“陛下已經挑好了五百死士,今夜子時三刻,從南門暗渠出城。你們三個帶路。”
三個商人聞言,對視了一眼。
他們早就知道今夜要行動,但當這話真正出口時,心裡還是“咯噔”了一下。
他們做了半輩子生意,躲過稅,逃過兵,但從沒幹過這種事,帶著幾百人去燒官軍的糧。
這不是偷稅漏稅的小事,這是夷三族的事。
但他們更清楚,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
陳老三深吸一口氣,拱了拱手,小聲道:“大人放心,這條路我們熟。”
“只要進了山,我閉著眼睛都能走。”
“但...”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繼續道:“大人,事成之後,我家小...”
“放心。”
郝大通打斷他:“陛下親口承諾,事成之後,你們三家,每人賞銀三千兩。子侄可入西安為官。”
三千兩。
入西安為官。
這幾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三個商人同時吸了一口冷氣。
陳老三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跑了大半輩子藥材,最好的年頭,也不過掙四五十兩銀子。
三千兩,夠他買百來畝好地,蓋一座像樣的院子,再也不用風裡來雨裡去地跑那些破山路。
周大柱攥緊了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運鹽運了十幾年,肩膀磨出厚厚的繭子,膝蓋一到陰雨天就疼得睡不著覺。
要是有了三千兩,他就不用再幹這苦差事了。
劉麻子坐在最邊上,一直沒有說話。
他年紀最小,三十出頭,臉上有幾顆淺麻子,平時話不多,但做事最穩。
他搓著手,目光在地圖和陳老三臉上來回遊移,不知在想甚麼。
郝大通看著三人,等了片刻,確認他們都收到了自己的意思,便不再多言。
他起身,將地圖摺好,揣進懷裡。
“子時三刻,南門暗渠。別遲了。”
“是。”
郝大通推門而出。
冷風灌進來,吹得油燈劇烈晃動,差點熄滅。
陳老三抬手護住燈芯,等門重新關上,風停了,才鬆開手。
腳步聲遠去,很快消失在巷子深處。
陳老三端起桌上那碗涼透的茶,一口灌下去,抹了把嘴。
“幹了這一票,咱們這輩子,就算熬出頭了。”
周大柱沒說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他的眼神裡有一種豁出去的決絕,反正這條命也是撿來的,當年運鹽遇上土匪,他能活著回來就已經是賺了。
劉麻子依然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手,拇指的指甲縫裡還嵌著洗不掉的泥垢。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輕聲說了一句:“就怕有命拿錢,沒命花。”
陳老三臉色一沉,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說甚麼喪氣話!”
“這條路咱們走了多少回了?”
“閉著眼睛都能摸過去!”
“明軍?他們連這條路都不知道!”
劉麻子被他拍得一個趔趄,揉了揉後腦勺,沒再吭聲。
但他心裡那種不安的感覺,怎麼都壓不下去。
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桌上的油燈又是一陣晃動。
窗外,漢中城的夜,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鐵鍋。
......
兩個時辰後。
漢中城西南,野山。
說是山,其實就是一片連綿的丘陵,最高處也不過百丈。
但林木茂密,荊棘叢生,人跡罕至。
山間根本沒有正經的路,只有採藥人和獵人踩出來的羊腸小道,許多地方已經被瘋長的灌木重新封死。
山腰一處荊棘叢裡,趴著一個人。
此人是張七,明軍獨立旅斥候營的老兵,從湖廣一路打到四川,又從四川打到漢中。
長得精瘦,面板黝黑,往草叢裡一蹲,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那是個人。
他已經在這片荊棘叢裡趴了整整一天一夜了。
屁股早就麻了,腿也凍僵了,左胳膊肘壓在一塊尖石頭上,疼得他直咧嘴,但他不敢翻身,不敢動,甚至連放屁都得憋著,一點一點往外擠。
“這他孃的到底是甚麼鬼任務...”
這句話在心裡罵了一百八十遍了。
他是真搞不明白,陛下為甚麼非要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設暗哨。
他趴了一整天,別說人了,連只野兔都沒看見。
山風呼呼地吹,冷得要命,他只能把身子縮排那件塗滿泥漿的迷彩服裡,靠自己的體溫硬扛。
“難道陛下怕有野獸偷襲大營?”
他越想越覺得荒唐,忍不住在心裡又罵了幾句。
但他不敢走。
李千戶說了,這是死命令。
沒有換防,就算趴到死,也得趴著。
張七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摸了摸腰間的水囊,可惜早就空了。
無奈之下,只能抓起一把髒雪塞進嘴中,潤了潤嗓子,繼續盯著前方那片黑黢黢的樹林。
月亮被雲層遮得嚴嚴實實,山林裡一片漆黑。
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夜鳥叫聲。
“就叫這鬼任務,能蹲到個啥?”
他剛嘀咕完。
前方黑暗裡,有甚麼東西動了一下。
張七的眼睛猛地睜大。
他的手瞬間握緊了腰間那柄短刀,放慢呼吸,把自己整個人壓得更低,幾乎貼在地面上。
雙眼死死盯著那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