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大順軍老卒,約莫四十出頭,臉上有兩道刀疤,胳膊上還有箭傷癒合後留下的瘢痕。
他蹲在垛口後,握著長矛,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他怕死,他打了半輩子仗,一起入伍的同鄉十個,死了七個,殘了兩個,就剩他一個還算囫圇。
可剛才,那個被鐵片擊中面門的旗手,是他同一個縣的。
那人去年才補進他的營,才二十三歲,還沒娶媳婦。
老卒看著地上那具無頭的屍體,血還在從脖頸斷口汩汩冒出,滲進青磚縫隙裡。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兒子,今年十七了,在鄉下跟著他娘種地。
“張老七!”
隊正的聲音從旁邊傳來:“發甚麼愣,把屍體拖下去!別讓新兵看見!”
老卒回過神來,應了一聲,彎腰拖起那具無頭屍體,往城梯口走。
屍體很沉,血順著他的手臂流下來,溫熱黏稠。
他心中已經思考著,要不要趁天黑的時候逃跑。
可一想到陛下剛剛散盡府庫銀兩,又覺得不該背叛。
明軍的炮擊持續了約半個時辰,然後停了。
城西甕城被炸得面目全非,女牆多處坍塌,城磚碎了一地,屍體和傷兵橫七豎八。
但城牆主體結構完好,只要稍微修補,仍可繼續防守。
李自成走下城樓時,腳步沉穩,看不出任何慌亂。
他回到府衙,換下被灰塵和血汙沾滿的外袍,洗了把臉,然後重新召集將領。
“你們都看見了。”
李自成開口:“明軍的火炮,確實厲害。開花彈對人員的殺傷以及射程,也遠超我們預料。”
“但城牆沒事。”
他頓了頓:“只要城牆沒塌,他們就進不來。”
“傳令。”
他站起身:“從今日起,城頭火炮全部後撤。”
一名將領一愣:“陛下!若將火炮撤下城頭,如何壓制明軍炮位?”
“壓制不了。”
李自成乾脆地承認:“我們的炮打得沒他們遠,精度也比不上。擺在城頭,只會被他們逐一敲掉。”
“不如撤下來,藏到城內高處和廟宇平臺。等明軍攻城時,再轟擊他們的攻城隊伍。”
那將領張了張嘴,最終沒再說甚麼。
“還有。”
李自成繼續下令:“在城牆內側,立刻開始挖掘藏兵洞,以供士兵躲避炮擊。”
“牆體加厚,堆放沙袋,女牆也要加固。”
“派出夜不收小隊,摸清明軍炮位和哨卡布置。”
“能破壞就破壞,不能破壞就記下位置,回來稟報。”
一條條命令被傳下去,將領們領命而去。
李自成獨自走向存放軍械的倉庫。
走了幾步,他彎腰撿起一把鐵鍬。
親衛隊長一愣:“陛下,您這是...”
“城西那段城牆被炸鬆了,朕去填幾鍬土。”
李自成頭也不回。
親衛隊長張了張嘴,最終沒有勸阻,默默跟在後面。
李自成走到城西那段受損的城牆下時,已經有不少士兵和民夫在那裡忙碌了。
有的在搬運沙袋,有的在填土夯實,有的在清理碎石。
他們看見皇帝親自拿著鐵鍬走過來,先是一愣,隨即動作更快了些。
李自成沒有多說甚麼,他走到一處被炮彈震松的夯土牆前,挽起袖子,開始填土。
他的動作很穩,每一鍬都填得實在,再用鍬背拍實。
周圍計程車兵先是偷偷看著,然後有人默默加快了速度,低頭更賣力地幹著自己手裡的活兒。
宋獻策站在不遠處,看著那個穿著戎裝、拿著鐵鍬的背影,低聲對身邊的牛金星說:
“陛下這是把自己當成了最後的籌碼。”
牛金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個方向,眉頭緊鎖。
......
夜幕降臨。
明軍中軍大帳燈火通明。
朱友儉坐在長案後,手裡拿著一份剛剛送到的斥候偵察彙報。
漢中城防比想象中更堅固。
李自成不但沒有因為閻王坡的失敗而慌亂,反而迅速收縮兵力、加固城防、調整佈防策略。
他甚至在短短几天內就完成了從城外撤兵到城內固守的轉變,沒有給明軍任何可乘之機。
朱友儉放下彙報,端起茶杯。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通報聲:“陛下!艾能奇求見!”
朱友儉抬眼:“讓他進來。”
帳簾被掀開,艾能奇大步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鐵甲,腰間挎著長刀,身上還帶著夜色和寒露的氣味。
進帳後,他單膝跪地道:“末將艾能奇,叩見陛下!”
“起來吧。”
朱友儉放下茶杯:“這麼晚了,何事?”
艾能奇站起身,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陛下!末將願率小隊夜襲,試探守軍虛實!”
朱友儉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艾能奇,沉默了幾息,才開口:“怎麼個試探法?”
艾能奇顯然早已想好:“末將在義父麾下時,與闖軍打過多次交道。”
“他們的夜哨習慣、換防節奏、口令輪換規律,末將大致知曉。”
“若能用大順軍潰兵的身份騙開側門,裡應外合,或可奪一門。”
“若騙不開呢?”朱友儉問。
“若騙不開,就佯攻,把他們的防禦佈置摸清楚。”
艾能奇頓了頓:“末將出發前,已挑選了五十名精銳,都是膽大心細、身手利落的老兵。”
朱友儉沉吟片刻。
他想起眼前這個降將,資陽敗退後閉門思過,成都城破時挺身揭露孫可望,又在受封四川總兵時懇請從小卒做起,要以戰功堂堂正正掙取官職。
如今,他主動請纓率隊夜襲。
“艾能奇。”
朱友儉看著他,問道:“你若騙不開城門,如何脫身?”
艾能奇愣住了。
他沒想到皇帝會在意這個。
他原本以為,作為降將,主動請纓夜襲,最好的結果就是奪門立功,最壞的結果就是死在城下,也算死得其所。
可朱友儉卻如此在意他們的安危。
“末將...”
艾能奇張了張嘴:“末將帶足了煙霧彈和震天雷。若事不可為,便打出煙霧掩護撤退。末將熟悉山地地形,夜間周旋,還有些把握。”
“好。”
朱友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朕等你。”
“記住,你們的命,可比一座城的得失更重要。”
艾能奇單膝跪地,重重抱拳:“末將領旨!”
“承恩,給他們一人配一杆鋼輪式燧發槍。”
艾能奇聞言,心中大喜:“謝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