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軍火器的更新換代,這意味著甚麼,他太清楚了。
李自成轉過身,翻身騎上烏雲騅,沒有再看那座正在成型的明軍營地。
回城的路上,他一言不發。
馬蹄踏在凍硬的土路上,發出沉悶的“嘚嘚”聲。
隨行的親衛和將領都不敢開口,只是默默跟在後面。
午後的陽光斜照在漢中城牆上,將城牆的影子拉得很長。
李自成在城門前勒住馬,抬頭看了一眼城頭那些正在加固工事計程車兵,深吸一口氣,然後翻身下馬。
“召集所有參將以上將領,到府衙議事。”
不一會兒,府衙議事廳裡,氣氛沉悶得像一口倒扣的鐵鍋。
李自成坐在上首,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廳中坐著七八名核心將領,還有宋獻策這名謀士。
從閻王坡潰退回來的敗兵帶回來的訊息,已經在軍中傳開了。
劉芳亮被活捉,三萬人伏擊不成反被圍殲,明軍穿著鬼衣在草叢裡像幽靈一樣出沒...
這些訊息像毒蛇一樣纏繞在每個人心頭。
“都說話啊。”
李自成開口:“怎麼都啞巴了?”
他目光掃過眾人:“前幾日不是還說要在漢中城下跟朱家小兒決一死戰嗎?”
“怎麼現在都不吭聲了?”
一名絡腮鬍將領率先開口:“陛下!末將不怕死!但末將從未見過那種打法!”
“我們的人在閻王坡連敵人都沒看清就倒了!”
“這仗怎麼打?”
“怎麼打?”
李自成站起來:“用城牆打,用腦子打。”
他走到輿圖前:“你們以為朕為甚麼要把那些縣城都撤了?就是因為朕知道,在野戰中,我們已經落後了。”
“這不是兄弟們不夠勇猛,是我們的戰術,已經被人家看穿了。”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廳中眾人:“明軍的火器比我們犀利,他們的訓練也比我們精良。這一點,朕不否認。”
“但打仗,不是光靠火器就能贏的。”
“我們有城牆,有糧草,有人心。”
“只要守住漢中,拖到明軍糧盡退兵,就是我們贏了。”
他看向宋獻策:“獻策,你說說,城中糧草還能撐多久?”
宋獻策起身,拱手道:“回陛下,城中現有存糧,若按正常配給,可支三月。若...節省些,可撐五個月。”
“那就按五個月來算。”
李自成打斷他:“從今日起,城中軍民,每日只配兩頓稀粥。各營將領,與士兵同食。朕也一樣。”
廳中一片譁然。
一名將領急道:“陛下!軍中弟兄每日操練守城,體力消耗極大,只喝稀粥,恐怕...”
“恐怕甚麼?恐怕撐不住?”
李自成看著那將領:“明軍就在城外,撐不住也得撐。”
“還有。”
他轉頭看向牛金星:“金星,你帶人,去城中那些大戶家裡‘借糧’。”
牛金星一愣:“借?”
“就是借。”
“告訴他們,等打退明軍,朕雙倍奉還。”
“若有匿糧不報者...以通敵論處。”
牛金星低下頭:“臣,領旨。”
.......
次日午後。
明軍炮隊開始試探性射擊。
李自成站在城樓最高處,舉著望遠鏡,看著三里外那三座呈品字形排列的炮臺。
他看見明軍炮手在調整角度,看見炮口緩緩抬起,瞄準城西甕城的方向。
“陛下,此地危險!”
親衛隊長上前:“請陛下暫避!”
李自成沒有動。
“朕倒要看看,這朱家小兒的炮,到底有多厲害。”
話音剛落。
“轟!!!”
第一聲巨響炸開。
緊接著又是兩聲,稍歇片刻,又是兩聲,十門紅夷大炮並未齊射,而是分成兩組,交替開火。
炮彈撕裂空氣的尖嘯聲由遠及近,瞬息即至。
李自成沒有躲。
他死死盯著西方向。
第一發炮彈越過城牆,砸在城內一處空地上,泥土飛濺,留下一個深坑。
第二發擦著城牆外側飛過,落在城外的護城河對岸,轟出一個巨大的土坑。
但第三發、第四發、第五發...
“嘭!!!”
一顆開花彈精準命中城西甕城頂部。
鑄鐵彈殼炸裂的瞬間,無數碎鐵片、鐵釘如暴雨般向四面八方潑灑。
李自成親眼看見,他認識的一個旗手,被一塊巴掌大的鑄鐵破片擊中面門,整個腦袋像西瓜一樣炸開,紅白之物濺了旁邊人一身。
那旗手的身體還保持著站姿,手中旗幟又向前傾了半息,才連人帶旗一起栽下城頭。
“啊!!”
“我的腿!!”
城牆上,慘叫聲此起彼伏。
開花彈在人群中炸開,碎鐵片穿透盔甲,割開皮肉,鑽入骨縫。
一個士兵蹲在垛口後,剛探出頭想看看情況,一枚鐵釘被爆炸的氣浪推送,從眼眶處鑽入,釘入顱骨。
他甚至沒來得及叫出聲,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眼球被鐵釘頂出,掛在眼眶外,血從眼窩湧出,順著臉頰流下。
旁邊的人嚇得連滾帶爬往內牆縮,卻撞上了另一個正往後躲的同伴,兩人一起摔倒在青磚地面上,還沒爬起來,下一輪炮彈的尖嘯聲又到了。
“轟!!!”
又是一輪齊射。
這一次,十發炮彈中,有四發命中城牆上部,兩發越過城牆落入城內,剩下的都落在城牆外側,炸出一個個冒著青煙的土坑。
城磚被炸得碎裂,灰塵瀰漫,碎石和碎鐵片在城頭飛濺。
但城牆本身並沒有受到結構性破壞。
漢中城經過加固,牆基用條石壘砌,上面是夯土外包城磚,厚度足有丈餘。
紅夷大炮威力雖大,但想靠幾輪炮擊就轟塌這樣的城牆,幾乎不可能。
不過,開花彈對人員的殺傷是恐怖的。
只是兩輪齊射,城西那段甕城上,就已經躺了十幾具屍體,還有二三十個傷兵在血泊中嚎叫。
城牆上的守軍出現了小規模騷動。
一些人開始不由自主地往後縮,試圖躲在女牆後面,或乾脆往城下跑。
“穩住!”
“不準退!”
一名參將拔刀,砍翻一個向後跑的逃兵:“陛下有令!擅離職守者,斬!”
督戰隊也動了,一排刀斧手站在城梯口,面無表情地盯著那些試圖下城的人。
騷動被暫時壓住了。
但李自成看見,那些蹲在垛口後面、縮在女牆陰影裡計程車兵,眼神裡有一種他沒見過的恐懼。
那不是對死亡的恐懼,他們打了這麼多年仗,誰不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那是對未知的恐懼。
他們不知道下一發炮彈會落在哪裡,不知道那些在空中炸開的鐵殼裡藏著甚麼,不知道該如何防禦這種從天而降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