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金星猛地抬頭,臉上滿是震驚和慌亂:“陛下,勝敗乃兵家常事!”
“劉將軍只是一時失手,明軍也不過是僥倖...”
“不是僥倖。”
李自成打斷了他,依舊看著輿圖:“閻王坡的地形、伏擊的位置極佳。”
“芳亮打了一輩子仗,山地戰更是拿手,他能出甚麼差錯?”
“朕原本以為,張獻忠是個廢物,才讓朱家小兒撿了便宜。”
“朕以為,換了朕去四川,定能守住。”
“現在朕知道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不是張獻忠廢物,是朱家小兒確實有本事。”
眾人一時啞然。
李自成也意識到了自己之前的錯誤,前兩次的失利並非朱友儉的運氣。
他拿起硃筆,開始在地圖上勾畫。
動作很快,沒有半點猶豫。
那些散佈在漢中周邊、原本用來牽制明軍、形成縱深防禦的七八個縣城,被他一個一個圈掉。
“這些縣城,不要了。”
李自成抬起頭,下令道:“傳令各城駐軍,即刻撤回漢中府城及三大營寨。一粒米、一兩銀、一顆釘,都帶回來。帶不回來的,就地燒掉。”
牛金星一驚:“陛下!若全棄城外,明軍便可長驅直入,圍困漢中...”
“那就讓他們圍。”
李自成打斷他:“明軍這仗,朕看明白了。打野戰,我們沒有勝算。只有依託堅城,拖死他們。”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若有將領遲疑撤軍者,以抗命論處,就地陣斬。”
牛金星低下頭:“臣,領旨。”
李自成又轉向宋獻策:“獻策,你親自帶人,去查各營將領的書信往來、近日動向。”
宋獻策一怔:“陛下,此時大索軍中,恐動搖軍心...”
“動搖軍心,也好過有人賣了朕。”
宋獻策低下頭:“臣...領旨。”
......
次日清晨。
漢中府庫的大門,被李自成親自帶人開啟了。
李自成站在門口,看著那些在晨光中閃爍著各色光澤的財貨,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轉身,對身後的文官下令:“全部搬出來。”
“陛下?”文官以為自己聽錯了。
“全部搬出來。”
李自成重複了一遍:“搬到大校場去。”
兩個時辰後,府庫裡的金銀財寶、綾羅綢緞,被一箱箱抬出來,一匹匹展開,堆滿了大校場。
李自成站在校臺上,身邊沒有帶刀斧手,沒有帶親衛。
他獨自站在臺上,看著臺下黑壓壓的人群。
“朕打了大半輩子仗。”
“從陝西打到河南,從河南打到湖廣,從湖廣打到陝西。”
“朕打贏過,也打輸過。”
“但朕從來沒怕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那些穿著各色號衣計程車兵:
“今日,明軍打到家門口了。”
“朕不會跑。”
“朕就在這漢中城裡,跟明軍幹到底。”
“你們呢?”
臺下寂靜了片刻。
然後,不知是誰第一個喊了出來:“跟陛下幹到底!”
“幹到底!”
“幹到底!”
李自成抬手,止住吶喊。
“朕不會讓你們白乾。”
他指著校場上那些堆積如山的金銀:“這些東西,是朕這些年攢下的家底。原本想留著,等天下一統了,分給有功的弟兄們。”
“但今天,朕把它們拿出來。”
“守城一月,每人賞銀翻倍!”
“殺一明軍,賞銀五兩!”
“斬明軍軍官者,賞銀十倍!當場兌現!”
“朕就一句話,死守漢中!”
校場上,歡呼聲如雷滾動。
李自成走下校臺時,牛金星迎上來,壓低聲音:“陛下,那些金銀...若全散盡,戰後...”
“戰後?”
李自成看了他一眼:“先活著打完這一仗,再說戰後的事。”
他大步走向城門。
“走,隨朕去看看城牆。”
......
七天後,午時。
明軍前鋒出現在漢中平原邊緣。
無數旗幟在午後的風中翻飛,上面繡著明黃色的明字。
他們沒有急於進攻。
一支約五百人的騎兵小隊率先脫離主力,繞著漢中城外圍奔行了一圈。
每經過一處高地、一片樹林、一條溪流,都會有人停下來,取出紙筆快速記錄些甚麼。
李自成站在城樓上,穿著戎裝,扶著垛口,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身邊站著宋獻策和幾名將領,沒有一人說話。
大約一個時辰後,明軍的騎兵偵察隊返回本陣。
緊接著,明軍主力開始在距離城池三里開外勘察地形、構築炮臺、挖掘壕溝。
一切都井然有序,沒有半點倉促。
李自成看著遠處那片墨綠色的軍營在緩緩成形,眉頭緊皺。
李自成忽然開口:“獻策,你說,朱由儉為何不立刻攻城?”
宋獻策一愣,隨即答道:“或許是在等火炮到位。”
“火炮?”
“去,把朕那匹烏雲騅牽來。”
親衛一愣:“陛下,您要...”
“朕要親自去探查一二。”
很快,十幾匹戰馬,沿著城西一條隱蔽的小道,繞過明軍前鋒的警戒範圍,在一處高地上停下。
李自成勒住馬,舉起單筒望遠鏡。
他將鏡筒對準那片正在成型的明軍營地,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
最先引起他注意的是炮臺。
明軍正在城西三里外構築三座炮臺,每座炮臺之間間隔約百步,呈品字形排列。
炮臺用沙袋和木樁壘成,厚度可觀,顯然是為了抵擋城頭火炮的反擊。
十門紅夷大炮正在被拖拽至炮位上,炮身黝黑,炮口粗得驚人。
李自成見過紅夷大炮,威力確實不小,但裝填緩慢,射速極低,一輪打完,要等很久才能放第二輪。
但望遠鏡裡,那些明軍炮手的動作太快了。
從拖拽炮身到校正角度,到裝填火藥,整個過程不到尋常明軍一半的時間。
而且他們的動作極其標準,每人都知道自己該做甚麼,沒有半點遲疑和混亂。
“果然不一般。”
接著他看向明軍營地更深處。
火銃手的營地,那些排列整齊的帳篷之間,有士兵在進行操練。
他們的動作同樣快,裝填、舉槍、瞄準、擊發,每個動作都像尺子量過一樣精確。
更讓李自成心頭一緊的是,那些火銃在擊發時,沒有火繩...
李自成將望遠鏡對準一個正在操練的火銃手,試圖看清他手中的火銃。
那支火銃的槍機部位,沒有火繩夾,沒有長長火繩。
只有一個小小的,他從未見過的金屬機構。
李自成的手微微一頓。
湖廣那一戰,他記得很清楚。
那時明軍的可沒有這麼多火器。
當時的明軍還要依賴鄭森水師的艦炮掩護才能在野戰中立足。
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