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江夏碼頭。
長江水面上,百艘戰船帆影遮天。
旗艦鎮南號上,湖廣總兵許盡忠站在船頭,手握望遠鏡,望向西方。
江水滔滔,戰意如潮。
湖廣巡撫瞿式耜登船送行。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清單,遞到許盡忠面前:“許將軍,糧草已備齊,足夠五萬大軍三月之用,已隨船裝運。”
“另,民夫兩萬,隨時可以轉運軍需。”
許盡忠接過糧草清單,鄭重點頭:“瞿巡撫,此番北伐,你我共勉。”
瞿式耜拱手:“將軍保重。”
許盡忠轉身,對傳令兵喝令:“升帆!起錨!”
武昌江夏碼頭號角聲響起的同時,山西太原。
周遇吉站在城門樓上,看著腳下列隊的邊軍精銳。
寒風如刀,刮過士兵們粗糙的臉龐。
戰馬打著響鼻,馬蹄刨著地面,盔甲和長矛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兵馬已齊,糧草已備。
只等聖旨一到,即可出南門。
這時,一騎快馬踏碎積雪而來,馬蹄聲急促如鼓。
騎士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封黃綾封套的文書:“稟總督!京師八百里加急,陛下北伐詔書已至!”
周遇吉接過詔書,展開。
他目光快速掃過,隨即抬頭,眼中光芒一閃。
“傳令三軍!”
“明日拔營!”
“南討闖賊!”
校場上,三軍齊聲吶喊,聲震四野。
“殺!”
“殺!”
“殺!”
......
與此同時,西安大順皇宮。
大順朝文武官員齊聚殿中。
桌案上,攤著三份從不同方向快馬送來的情報。
最上面那份,來自漢中。
“明軍朱由儉親率十萬主力,於正月十六自成都拔營,沿金牛道北上,直指漢中。”
第二份,來自襄陽。
“武昌明軍水陸並進,許盡忠統湖廣兵五萬,沿漢水北上,兵鋒直指襄陽。”
第三份,來自平陽。
“太原明軍周遇吉部,已出太原,邊軍精銳約三萬,南下直逼平陽府。”
三路。
李自成看著那三份情報,臉色鐵青。
殿內更是鴉雀無聲。
“張獻忠...四川...”
李自成開口,帶著一股壓抑的怒意:“他丟得倒快!”
“坐擁天險,擁兵十幾萬...幾個月的時間,就全丟了!”
他猛地將那份情報摔在桌上,“啪”的一聲脆響!
“如今,朱家小兒坐大,三路合圍,要朕好看!”
殿中群臣都低著頭。
劉宗敏率先出列,銅鈴大的眼睛瞪著滿殿文武:
“怕個鳥!”
“他朱由儉再能打,也不過是個靠祖上蔭庇的毛頭小子!”
“老子帶兵去漢中,看他敢不敢來!”
牛金星立刻出列,拱手道:“劉將軍,不可輕敵!”
“明軍火器之利,遠勝於我。”
“銅鑼峽一戰,不過半日,孫可望苦心經營的水陸工事便被盡數摧毀。”
“資陽野戰,艾能奇五萬大軍,被高傑、黃得功打得潰不成軍。”
“連張獻忠憑天險據守,尚且敗亡...”
“我軍與之硬拼,恐怕...”
“恐怕甚麼?!”
劉宗敏暴喝一聲。
“恐怕勝算不大。”
“放屁!”
劉宗敏指著牛金星:“你這懦夫,就會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朱由儉不過仗著幾門紅夷大炮!”
“老子在陝西,甚麼炮沒見過?”
“老子就不信,他那炮能長了眼睛,專打老子!”
“夠了!”
劉宗敏沒有與朱友儉正面對過,自然不知道如今大明火器的恐怖。
李自成猛地一拍龍椅扶手,站起身來。
殿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他走到輿圖前。
目光在平陽、襄陽、漢中三處來回掃視。
良久,他眼中已有了決斷。
“劉宗敏。”
“末將在!”
“你率本部五萬精銳,守平陽。不惜一切代價,擋住周遇吉的邊軍。”
劉宗敏抱拳:“末將領命!”
“陛下放心,有末將在,周遇吉休想踏過平陽一步!”
“袁宗第。”
“臣在。”
矮壯黝黑的袁宗第出列。
“你帶五萬人,守襄陽。湖廣水師若敢來,就讓他們嚐嚐咱們的連發火箭。”
袁宗第沉聲應道:“末將領旨。連發火箭已備足,只等明軍前來送死。”
李自成停頓了一下。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滿殿文武。
“至於朕...”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厲:
“親率主力十五萬,前往漢中!”
“朕要在那裡,再會一會這位大明皇帝!”
“讓他知道,這天下,還不是他朱由儉一個人說了算的!”
“更不是他贏一次兩次就能讓人畏懼!”
滿殿文武齊刷刷跪倒。
“陛下聖明!”
李自成沒再多說,揮了揮手。
群臣會意,依次退出。
腳步聲雜沓殿門被重新合上時,那股沉悶壓抑的氣息又被關在了裡面。
李自成獨自站在輿圖前,看著圖上那三個被硃砂圈出來的地方。
平陽,襄陽,漢中三路。
朱由儉那小子,比他想象中來得快。
他本以為四川那邊至少要拖一年半載。
張獻忠雖然不成氣候,但佔了四川這麼多年,怎麼也能守幾個月。
結果呢?
幾個月。
崇禎十八年六月出兵,九月成都就破了。
從出兵到平定全川,滿打滿算不過四個月。
李自成伸手,拿起桌案上那杯早已涼透的茶,送到嘴邊,又放下了。
他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上的累,是那種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疲憊。
他走到殿側的窗前,推開窗。
冷風裹著夜霧撲進來,吹得他額前的碎髮微微拂動。
遠處,西安城的輪廓在雪色中若隱若現。
這座城,他打下來兩年了。
他忽然想起崇禎十七年進太原那天,那天天氣很好,太陽明晃晃地掛在頭頂,他騎著馬,從正門進城,沿途的百姓跪了一地。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真的當了皇帝,真的坐定了這天下。
然後呢?
然後就是一片潰敗。
他連太原城都沒坐熱,就被趕了出來。
一路退,退到平陽。
現在,朱由儉又來了。
就在這時,殿門外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守門侍衛的低喝:“陛下已歇息,不得驚擾!”
“臣,禮部侍郎方啟恩,有緊急軍國大事求見陛下!”
一個帶著幾分急切的聲音從殿門外傳來。
李自成皺了皺眉。
禮部侍郎?
剛剛大朝的時候怎麼不說?
他本想揮手讓侍衛打發走,但那人接下來的話,讓他停住了:“臣所奏之事,關乎大順存亡,懇請陛下撥冗一見!”
存亡。
李自成沉默了片刻,開口:“讓他進來。”
殿門被推開,一個穿著青色官袍的官員快步走了進來。
約莫四十出頭,身形清瘦,頷下留著一縷山羊鬍,眼睛不大。
他進殿後快步走到御階前,整了整衣冠,躬身行禮:“臣,禮部侍郎方啟恩,叩見陛下。”
李自成轉過身,背靠在窗沿上看著他:“方愛卿此時求見,有何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