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這些年...我一個人撐著石柱,撐著白杆軍...”
“今日,看到成都城裡的燈火...”
她頓了頓,聲音有些發顫:“老帥若在,定然說得一句:良玉,你做得很好...”
窗外,又一朵煙花炸開。
紅綠交織的光,透過窗戶,映在她臉上。
“這成都的煙花...想來,老帥和萬年他們,也能看見。”
梳頭的女兵眼眶也紅了,低下頭,輕輕道:“定然能看見的。”
時間一點點過去,很快子時將近。
朱友儉獨自走出行轅側門,只帶著王承恩。
他沒帶護衛,也沒讓人通報。
沿著空蕩蕩的街道,一步一步,走向北門城樓。
街上已經沒甚麼人了,但家家戶戶門都開口,院裡透出暖黃的燈光。
偶爾有人從窗戶探頭看見他,愣了一下,就想跪,朱友儉擺擺手,那人便又縮回去,只是隔著窗,遙遙磕了個頭。
城樓上,值守計程車兵看見他,也愣住了。
“陛...”
“不必多禮。”
朱友儉走上城樓,站在垛口前。
夜風很大,吹動他的衣袍。
他望著腳下的成都城。
萬家燈火,像星子落進人間。
一條條街巷的光連成一片,溫暖,寧靜。
遠處,是連綿的群山輪廓,隱在夜色裡,黑沉沉的。
王承恩站在他身後三步,安靜地侍立,沒有說話。
不多時,城樓下傳來腳步聲。
高傑、黃得功、鄭森、李定國、劉文秀,五人接連出現在城樓下,看見皇帝獨自站在城樓上,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有開口,只是默默登上城樓,在朱友儉身側,一同欣賞眼前的萬家燈火。
過了一會兒,城樓下,傳來打更聲。
“咚..咚咚...咚!”
子時正。
更鼓聲剛落,成都城,忽然炸了!
“噼裡啪啦!”
第一串鞭炮響起,緊接著,第二串、第三串...像被點燃的火藥線,迅速蔓延至全城!
爆竹聲如雷暴滾過天際!
碎紅紙屑在夜空中炸開,紛紛揚揚,如雪飄落!
幾乎是同時,早已等候在城中各處街巷的百頭獅隊,同時湧出!
鼓聲,鑼聲,吶喊聲,歡呼聲,瞬間壓過了爆竹的轟鳴!
“過年啦!!”
“新年好!!”
“拜年啦!!”
家家戶戶走出院門。
孩子們捂著耳朵,又蹦又跳,尖叫著躲開炸響的鞭炮。
大人們拱手作揖,笑著喊道“新年吉祥”、“萬事如意”。
街道上,湧出了無數人。
百獅拜年正式開始!
成百上千的獅子,是扎燈的匠人用竹骨紙面扎的,有些簡陋,舞起來晃晃悠悠,但那些舞獅的人大多是附近的工匠和軍中將士,此刻卯足了勁兒,搖頭擺尾,衝向人群。
一頭紙糊的獅子衝到一家酒鋪前,搖頭晃腦地來拜年。
掌櫃的笑著拿出了一個紅包,遞了過去:“好!好!”
又有人從店裡提出一壺酒,塞進獅頭下舞獅人的手中:“兄弟,喝口熱的!”
那士兵不好意思地放下獅子,接過酒壺,仰頭灌了一口,抹了把嘴:“謝掌櫃!”
“客氣啥!都是自家人!”
巡遊隊伍的主街上,百頭獅子翻騰跳躍,不時衝入人群,蹭蹭這個孩子的臉,拱拱那個老漢的腰,惹得笑聲如潮。
府衙的人又開始放了煙花。
一束束光柱衝上夜空,炸開,化作五彩斑斕的花朵。
紅的,綠的,紫的,黃的...
鞭炮聲,鑼鼓聲,笑聲,喊聲,混在一起,整個成都城,像一口沸騰的鍋。
家家戶戶開啟院門,孩子們捂著耳朵又跳又笑,大人們拱手道賀。
朱友儉站在城樓上,看著腳下這片歡騰的海洋。
高傑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陛下,不下去跟他們一起樂呵樂呵?”
朱友儉沒回頭。
“朕就不去了。朕在那兒,他們反而放不開。”
高傑還想說甚麼,被黃得功一個眼神止住。
沉默了幾息,朱友儉忽然開口:“過完這個年,該北上了。”
聲音不重,卻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
城樓上瞬間安靜下來。
只有遠處傳來的歡笑聲和鞭炮聲。
朱友儉轉身,目光掃過身後五員大將。
高傑咧嘴一笑,抱拳:“末將等這一天,等了好久了。”
黃得功抱拳,鄭重道:“三軍已整備,只等陛下號令。”
鄭森抱拳:“水師已集結,隨時可以北上。”
李定國和劉文秀同時抱拳,沒說話,但那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朱友儉點點頭,沒再多說。
他轉身,走下城樓。
夜風捲起他的衣袍下襬,在燈火中翻飛。
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處。
城樓上,五員大將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的方向。
高傑第一個開口:“孃的,這年過得可真快。”
黃得功沒搭腔,只是望著遠處的燈火:“走了,該歇了。明兒個還有事。”
眾人先後走下城樓。
只有鄭森多站了一會兒,望著遠處江面上星星點點的船火,低聲說了一句:“爹,希望你不要今後你們安穩一些,就做個大明靖海侯。”
......
這個年,正如高傑所言,眨眼即瞬。
轉眼間就到了正月十六,元宵節剛過第二日。
成都,北校場。
霜凍的地面被千萬只靴子踩碎,化作泥濘。
晨光從東邊山脊後透出,照在排列整齊的方陣上。
獨立旅全員到齊。
一萬餘人,墨綠色棉甲連成一片移動的森林。
火銃肩扛,刺刀雪亮。
方陣嚴整,像刀切出來的豆腐塊。
左側,李定國的新編粵軍三萬人,同樣列陣。
這些士兵大多來自川南、兩廣,經歷數月整訓,雖不如獨立旅精銳,但士氣高昂,甲冑雖雜,刀矛齊整。
右側,劉文秀的新編川軍三萬人。
其中混編了大量川東義軍和張獻忠舊部。
馬玉率兩百石柱老卒,立於陣列最前方。
中軍後方,鄭森的南京水師三千精銳列陣待命,後方便是成都水門,百艘戰船帆影如林。
高傑、黃得功、鄭森、李定國、劉文秀、李猛、趙黑塔,按刀站在臺下。
朱友儉登臺。
他今日穿著一身金甲,猩紅的披風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腰間掛著那柄跟隨他輾轉湖廣、兩廣、四川的天子劍。
他走到臺前,目光緩緩掃過臺下七萬餘將士。
“本月初,朕與爾等同慶新春。”
“今日,朕與爾等同赴沙場。”
“此戰,不為其他,只為這萬家燈火。”
“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