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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民間百態

2026-04-27 作者:廉頗老矣

戌時末。

成都的夜被千萬點燈火點亮。

家家戶戶門口,都掛起了日月同輝燈。

一條條街巷,像一條條流動的銀河。

風一吹,燈籠輕輕搖晃,光影在青石板路上碎成一片片金鱗。

街上還有不少人。

孩子們提著用竹篾扎的小燈籠,有的紮成兔子,有的紮成鯉魚,在裡面插半截蠟燭頭,跑起來燭火隨風搖擺,隨時可能熄滅,惹得大人跟在後面連聲喊著“慢些”。

白天接到的飴糖,許多孩子捨不得吃,用油紙一層層包著,揣在懷裡最暖和的地方,時不時掏出來看一眼,又放回去。

南街一處攤位前,賣窗花的王嬸正收拾著剩下的幾幅剪紙。

一個賣炊餅的老漢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紅糖水,遞過去:“忙了一天,喝口熱的。”

王嬸愣了一下,接過碗,指尖被碗壁燙得發麻。

“這...真是不好意思...”她搓著手。

“客氣啥!”

老漢咧嘴一笑:“你不是還送了我一張五穀豐登的窗花嗎?回頭我就貼門上,招財!”

王嬸也笑了。

兩口喝完紅糖水,把碗遞回去,順手把剩下的一幅《喜鵲登梅》塞進老漢手裡:“拿去,貼床頭。”

老漢剛要推辭,王嬸已經背起包袱,揮揮手,拐進了巷子。

東城一處民宅裡。

老漢盤腿坐在門檻上,捧著一碗熱騰騰的稀飯。

灶臺上的鐵鍋裡,咕嘟咕嘟煮著半隻雞,那是今日領到的斤肉。

“老頭子,進來吃!”

老伴兒在屋裡喊。

“就來。”

他應著,卻沒動。

目光越過低矮的院牆,望向東邊那依稀可見的城樓輪廓。

城樓上燈火通明。

今日上午萬人祭典、陛下舞獅、三獅採青...一幕幕,像刻在腦子裡。

那些話,還在耳邊轉:只要朕還活著,就絕不讓這樣的慘事在大明任何一塊土地上重演第二回。

老漢低下頭,看著碗裡冒著熱氣的粥。

他想起大兒子。

那年屠城,大兒子就在城外,七天後他才找到屍體。

二兒子和小侄子,也戰死在城中。

訊息傳來時,他一個人坐在碾盤邊,坐了整整一宿。

老伴兒哭了三天三夜,哭瞎了一隻眼。

可現在...

他站起來,仰頭把最後一口粥灌進喉嚨,燙得嗓子發疼,但那股熱乎氣一直沉進胃裡,暖了整個胸膛。

他走進屋,老伴兒正用筷子把雞腿夾到最小的孫兒碗裡。

孫兒搖頭,又把雞腿夾回老伴碗裡:“奶奶吃,奶奶先吃。”

老漢看著這一幕,忽然咧嘴笑了。

“鐵柱,快吃!”

他大手一揮:“等開了春,咱把山坡上那幾畝荒地開了,種上紅苕和苞谷!”

“皇上說了,三年不交稅!到時候,雞腿管夠!”

孫兒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老漢坐下去,端起飯碗,埋頭扒飯。

他不想讓老伴兒和孫兒看見,自己眼眶紅了。

......

勸農司的臨時官署裡,周秀才正將最後一批農具發放清單歸檔,然後吹熄油燈,鎖好門。

走出院門時,冷風一吹,他打了個寒顫,裹緊棉袍,快步往家走去。

家裡的燈還亮著。

推開院門,父親周老漢正蹲在灶臺前添柴,火光照著他滿是皺紋的臉。

妻子挺著八個月大的肚子,坐在桌邊納鞋底。

桌上擺著三碗稀飯,一碟鹹菜,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紅燒肉。

肥瘦相間,醬油色亮得發黑。

“回來了?”

周老漢抬起頭:“快洗洗手,吃飯了。”

周秀才嗯了一聲,走到水缸邊舀水洗手。

他看見灶臺上還擺著一副空碗筷。

那是留給母親的。

母親是去年冬天餓死的。

張獻忠的打糧隊把村裡最後一點糧食都搶走了,母親把僅剩的半碗粥留給了他,自己喝了三天涼水,最後沒撐過去。

“爹...”

周秀才吸了吸鼻子:“這碗...要收起來嗎?”

周老漢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放著吧。”

他把紅燒肉推到兒子面前:“你娘要是看見你如今出息了,在皇上跟前做了官,不知道得多高興...她最疼你...”

聲音越來越低。

最後,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大塊肉放進兒子碗裡,又夾了一塊放進兒媳碗裡,然後自己夾了一塊最小的塞進嘴裡,嚼著嚼著,眼淚就下來了。

“好吃...真好吃...”

“要是你娘還在...該多好...”

周秀才低著頭,使勁扒飯,不敢抬頭。

他怕自己一抬頭,眼淚也止不住。

......

與此同時,趙鐵匠的院子裡,滿地鐵屑和廢料。

他一腳踢開一個廢棄的犁鏵,走進屋。

屋裡熱騰騰的,灶上燉著一鍋大雜燴,蘿蔔、青菜、幾片肥肉,咕嘟咕嘟冒著泡。

兒子趙鐵柱,原來守水門那個年輕後生,如今被編入了明軍輔兵營,正在院子裡打磨一柄新打的槍頭。

“爹,過完年,我也要北上。”

趙鐵匠手中的筷子頓了頓,抬頭看了兒子一眼。

“鐵柱,打仗是會死人的。”

“我不怕。”

鐵柱抬起頭,眼神堅定:“周伯說了,咱們現在是大明子民,咱能有今天,是陛下給的。”

“我要是死了...”

“你就把你那門打鐵的手藝傳下去,再收幾個徒弟,把咱趙家鐵匠鋪開大點兒。”

趙鐵匠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夾起鍋裡最大的那片肉,放進兒子碗裡。

“吃吧。”

“明天初一,去給周伯拜個年。”

“嗯。”

......

成都,漢壽侯府。

秦良玉的房間裡只點著一盞油燈。

火光很弱,照著她花白的頭髮和刀刻般的皺紋。

一個年近五十的女兵在她身後,用一把舊木梳,一下一下地給她梳頭。

梳子劃過髮絲,發出沙沙的輕響。

“老太君,您說,老帥在下面,能看見今日的成都嗎?”

秦良玉沒說話。

她望著窗外。

夜色中,成都方向的天幕,被無數燈火映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

正是今日除夕最後的節目,煙花大會。

“老帥...”

秦良玉開口:“他啊,是個急性子。”

“當年在石柱練兵,他總嫌我管得太嚴,說我對兄弟們太苛刻。”

“可每次打完仗,他都會偷偷給我燉雞湯,端到我帳前,說:良玉啊,辛苦了。”

女兵的手微微一頓。

她看見,秦良玉的眼底,有甚麼東西在閃爍。

“老太君...”

“沒事。”

秦良玉吸了口氣:“只是...忽然想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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