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末。
成都的夜被千萬點燈火點亮。
家家戶戶門口,都掛起了日月同輝燈。
一條條街巷,像一條條流動的銀河。
風一吹,燈籠輕輕搖晃,光影在青石板路上碎成一片片金鱗。
街上還有不少人。
孩子們提著用竹篾扎的小燈籠,有的紮成兔子,有的紮成鯉魚,在裡面插半截蠟燭頭,跑起來燭火隨風搖擺,隨時可能熄滅,惹得大人跟在後面連聲喊著“慢些”。
白天接到的飴糖,許多孩子捨不得吃,用油紙一層層包著,揣在懷裡最暖和的地方,時不時掏出來看一眼,又放回去。
南街一處攤位前,賣窗花的王嬸正收拾著剩下的幾幅剪紙。
一個賣炊餅的老漢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紅糖水,遞過去:“忙了一天,喝口熱的。”
王嬸愣了一下,接過碗,指尖被碗壁燙得發麻。
“這...真是不好意思...”她搓著手。
“客氣啥!”
老漢咧嘴一笑:“你不是還送了我一張五穀豐登的窗花嗎?回頭我就貼門上,招財!”
王嬸也笑了。
兩口喝完紅糖水,把碗遞回去,順手把剩下的一幅《喜鵲登梅》塞進老漢手裡:“拿去,貼床頭。”
老漢剛要推辭,王嬸已經背起包袱,揮揮手,拐進了巷子。
東城一處民宅裡。
老漢盤腿坐在門檻上,捧著一碗熱騰騰的稀飯。
灶臺上的鐵鍋裡,咕嘟咕嘟煮著半隻雞,那是今日領到的斤肉。
“老頭子,進來吃!”
老伴兒在屋裡喊。
“就來。”
他應著,卻沒動。
目光越過低矮的院牆,望向東邊那依稀可見的城樓輪廓。
城樓上燈火通明。
今日上午萬人祭典、陛下舞獅、三獅採青...一幕幕,像刻在腦子裡。
那些話,還在耳邊轉:只要朕還活著,就絕不讓這樣的慘事在大明任何一塊土地上重演第二回。
老漢低下頭,看著碗裡冒著熱氣的粥。
他想起大兒子。
那年屠城,大兒子就在城外,七天後他才找到屍體。
二兒子和小侄子,也戰死在城中。
訊息傳來時,他一個人坐在碾盤邊,坐了整整一宿。
老伴兒哭了三天三夜,哭瞎了一隻眼。
可現在...
他站起來,仰頭把最後一口粥灌進喉嚨,燙得嗓子發疼,但那股熱乎氣一直沉進胃裡,暖了整個胸膛。
他走進屋,老伴兒正用筷子把雞腿夾到最小的孫兒碗裡。
孫兒搖頭,又把雞腿夾回老伴碗裡:“奶奶吃,奶奶先吃。”
老漢看著這一幕,忽然咧嘴笑了。
“鐵柱,快吃!”
他大手一揮:“等開了春,咱把山坡上那幾畝荒地開了,種上紅苕和苞谷!”
“皇上說了,三年不交稅!到時候,雞腿管夠!”
孫兒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老漢坐下去,端起飯碗,埋頭扒飯。
他不想讓老伴兒和孫兒看見,自己眼眶紅了。
......
勸農司的臨時官署裡,周秀才正將最後一批農具發放清單歸檔,然後吹熄油燈,鎖好門。
走出院門時,冷風一吹,他打了個寒顫,裹緊棉袍,快步往家走去。
家裡的燈還亮著。
推開院門,父親周老漢正蹲在灶臺前添柴,火光照著他滿是皺紋的臉。
妻子挺著八個月大的肚子,坐在桌邊納鞋底。
桌上擺著三碗稀飯,一碟鹹菜,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紅燒肉。
肥瘦相間,醬油色亮得發黑。
“回來了?”
周老漢抬起頭:“快洗洗手,吃飯了。”
周秀才嗯了一聲,走到水缸邊舀水洗手。
他看見灶臺上還擺著一副空碗筷。
那是留給母親的。
母親是去年冬天餓死的。
張獻忠的打糧隊把村裡最後一點糧食都搶走了,母親把僅剩的半碗粥留給了他,自己喝了三天涼水,最後沒撐過去。
“爹...”
周秀才吸了吸鼻子:“這碗...要收起來嗎?”
周老漢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放著吧。”
他把紅燒肉推到兒子面前:“你娘要是看見你如今出息了,在皇上跟前做了官,不知道得多高興...她最疼你...”
聲音越來越低。
最後,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大塊肉放進兒子碗裡,又夾了一塊放進兒媳碗裡,然後自己夾了一塊最小的塞進嘴裡,嚼著嚼著,眼淚就下來了。
“好吃...真好吃...”
“要是你娘還在...該多好...”
周秀才低著頭,使勁扒飯,不敢抬頭。
他怕自己一抬頭,眼淚也止不住。
......
與此同時,趙鐵匠的院子裡,滿地鐵屑和廢料。
他一腳踢開一個廢棄的犁鏵,走進屋。
屋裡熱騰騰的,灶上燉著一鍋大雜燴,蘿蔔、青菜、幾片肥肉,咕嘟咕嘟冒著泡。
兒子趙鐵柱,原來守水門那個年輕後生,如今被編入了明軍輔兵營,正在院子裡打磨一柄新打的槍頭。
“爹,過完年,我也要北上。”
趙鐵匠手中的筷子頓了頓,抬頭看了兒子一眼。
“鐵柱,打仗是會死人的。”
“我不怕。”
鐵柱抬起頭,眼神堅定:“周伯說了,咱們現在是大明子民,咱能有今天,是陛下給的。”
“我要是死了...”
“你就把你那門打鐵的手藝傳下去,再收幾個徒弟,把咱趙家鐵匠鋪開大點兒。”
趙鐵匠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夾起鍋裡最大的那片肉,放進兒子碗裡。
“吃吧。”
“明天初一,去給周伯拜個年。”
“嗯。”
......
成都,漢壽侯府。
秦良玉的房間裡只點著一盞油燈。
火光很弱,照著她花白的頭髮和刀刻般的皺紋。
一個年近五十的女兵在她身後,用一把舊木梳,一下一下地給她梳頭。
梳子劃過髮絲,發出沙沙的輕響。
“老太君,您說,老帥在下面,能看見今日的成都嗎?”
秦良玉沒說話。
她望著窗外。
夜色中,成都方向的天幕,被無數燈火映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
正是今日除夕最後的節目,煙花大會。
“老帥...”
秦良玉開口:“他啊,是個急性子。”
“當年在石柱練兵,他總嫌我管得太嚴,說我對兄弟們太苛刻。”
“可每次打完仗,他都會偷偷給我燉雞湯,端到我帳前,說:良玉啊,辛苦了。”
女兵的手微微一頓。
她看見,秦良玉的眼底,有甚麼東西在閃爍。
“老太君...”
“沒事。”
秦良玉吸了口氣:“只是...忽然想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