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啟恩抬起頭,左右看了看空曠的大殿,似乎在確認沒有旁人在場。
然後他往前膝行幾步,壓低聲音,小聲道:“陛下,臣有一策,可解大順眼前之困。”
“講。”
方啟恩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緩緩開口:“陛下,如今明軍三路合圍,我軍雖眾,卻分散三線。”
“而朱由儉挾平定四川之威,士氣正盛。”
“臣恐...恐久守之下,必有疏失。”
李自成沒說話,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臣以為...為今之計,或可...暫借外力。”
“據臣所知,關外建州女真,兵強馬壯,早已對中原虎視眈眈。”
“清兵之銳,天下皆知。”
“若能遣一介使臣,攜重禮往盛京,與建州修好,許以割讓部分城池,約為兄弟之國,請其出兵,從側翼牽制明軍......”
他話沒說完。
殿內安靜了一瞬。
方啟恩抬起頭,想看看皇帝的神色。
但他看到的,是一雙已經變得冰冷刺骨的眼睛。
“你說甚麼?”
李自成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陣風。
但那風裡,卻帶著刀鋒般的寒意。
方啟恩心頭一顫,但還是硬著頭皮繼續道:“臣...臣以為,今明軍勢大,我軍獨力難支。”
“建奴兵精糧足,若能借其力以抗朱由儉,則大順可...可暫解燃眉之急,待擊退明軍之後,再徐徐圖之...”
“借其力?”
李自成緩緩重複了這三個字,聲音依舊平靜。
他走下御階,一步一步走到方啟恩面前:“你要朕,去求建奴?”
方啟恩額頭冷汗涔涔而下,但話已至此,只能硬撐到底:“陛下,此乃權宜之計!”
“非是投降,只是暫借其力...”
“權宜之計?”
李自成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看著他,繼續問道:“方啟恩,朕問你,你可知建奴是甚麼人?”
“臣...臣...”方啟恩的嘴唇哆嗦著。
“八年前,建奴破關,屠濟南,殺害百姓十三餘萬。”
“還有這些年,建奴在遼東,屠殺百姓更是上百萬!”
方啟恩的臉色已經白得像紙。
“朕是反賊。”
李自成彎下腰,湊近他的臉:“朕殺官,殺官兵,殺那些欺壓百姓的狗官。”
“朕造反,是為了讓窮人活命。”
“你現在讓朕去求那些屠了濟南、屠了遼東的建奴,來幫朕打明軍?”
“你想讓朕去做那石敬瑭?!”
“陛下!臣不是那個意思...”
方啟恩連連磕頭,額頭撞在金磚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你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甚麼意思?”
李自成直起身,腰間那把跟隨他征戰多年的雁翎腰刀,不知何時已經被拔了出來。
“陛下饒命!”
“臣也是為大順著想!”
“臣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
李自成看著他,那眼神裡沒有怒意,只有一種近乎悲哀的失望:“你忠心耿耿,所以要把這天下賣了?”
“賣給建奴?”
方啟恩癱軟在地。
他想再辯解些甚麼,但張了張嘴,甚麼也說不出來。
李自成沒有給他再開口的機會。
刀光一閃。
那柄雁翎腰刀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帶著破風聲從方啟恩的脖頸處掠過。
“噗~”
“砰~”
一顆頭顱滾落在地,在地上轉了兩圈,停在了李自成的腳下。
無頭的屍身還保持著跪姿,頓了兩息,才向前撲倒,鮮血從脖頸斷口湧出,很快染紅了御階下的金磚。
李自成站在那裡,手裡握著滴血的腰刀,胸膛微微起伏。
他看著那顆頭顱,看著那雙至死都還睜著的眼睛,忽然覺得很噁心。
他收刀入鞘,轉身走回御階。
“來人。”
兩名侍衛衝進來,看見地上的屍首和頭顱,愣了一下,隨即跪倒:“陛下!”
“拖出去。”
李自成頭也不回:“傳旨,禮部侍郎方啟恩,通敵叛國,即刻革職,抄沒家產。”
“其家人流放西北三千里,永不許入仕。”
“遵旨!”
兩名侍衛拖起無頭屍身和頭顱,快步退出大殿。
李自成站在輿圖前,看著那三處被硃砂圈出的地方。
他可以跟明軍打,可以跟任何想要他命的人打,但那都是漢人自己的事。
輸贏成敗,認了。
但讓他去求建奴?
他李自成這輩子,還沒窩囊到那個份上。
他對著那幅輿圖,也像是對著某個看不見的人,低聲說了一句:
“朱由儉,你來吧。咱們自己做個了斷。”
......
二月中旬,漢中府南部,閻王坡。
劉芳亮騎在一匹黃驃馬上,舉著單筒望遠鏡,仔細打量著前方的地形。
他是李自成麾下宿將,從崇禎初年就跟著闖王打天下,十餘年間,從陝西打到河南,從河南打到湖廣,甚麼仗沒打過?
山地戰,他尤其擅長。
這閻王坡是金牛道上的必經之路。
兩側山勢陡峭,林木茂密,中間一條狹窄的土路蜿蜒穿過,最窄處只容兩輛大車並行。
“將軍,明軍前鋒已過廣元,最快明日午後就到此處。”探馬回報。
劉芳亮放下望遠鏡,冷笑一聲:“好。”
他翻身下馬,叫來麾下幾名將領,就地攤開一張粗繪的地形圖:“你們看,這閻王坡兩側山林,正好可以伏兵。”
他指向左側山脊:“郭英,你帶五千人,埋伏在西側山腰。等我號令,先放滾木礌石,封住路口。”
“然後居高臨下,用弓弩壓制。”
“末將明白!”
劉芳亮又指向右側密林:“張彪,你帶五千人,埋伏在東側。”
“等西邊動手,你再殺出,配合夾擊。”
“記住,不要放箭,直接衝下去近身肉搏。”
“明軍火器雖利,但距離近了就施展不開。”
“是!”
“其餘人,隨我在正面堵住去路。”
劉芳亮直起身,目光掃過眾將:“朱由儉不過仗著幾門紅夷大炮和火銃,就覺得自己天下無敵了。”
“今日老子就教教他,甚麼叫真正的山地戰!”
眾將領命而去。
劉芳亮獨自站在山脊上,望著遠處雲霧繚繞的群山。
他不信邪,火器再厲害,也要打得中人。
只要伏兵從百米內殺出,明軍的火銃手根本來不及裝填一輪,就會被沖垮。
“傳令下去,讓弟兄們藏好,不許生火,不許喧譁。”
“等明軍進了圈,聽老子號令再動。”
“是!”
大順軍開始忙碌起來。
砍樹的砍樹,搬石的搬石,又把滾木礌石堆在陡坡上,用粗藤固定,只等號令一發,就砍斷藤索。
一切安排妥當,已是傍晚。
山間起了薄霧,暮色蒼茫。
劉芳亮坐在一塊青石上,啃著幹餅,喝著涼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