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耍之後,嗩吶引領。
黃得功麾下那個祖傳嗩吶手的總旗,今日換了身嶄新號衣,腮幫子鼓得像塞了兩個雞蛋。
他吹的不是喪樂,是《將軍令》改編的調子,保留了原有的激昂,卻加快了節奏,添了跳躍的音符。
嗩吶聲嘹亮穿雲,壓過鼓聲,引領著整個隊伍的行進節奏。
後面跟著的,是百姓方陣。
許老漢走在最前,挺著胸,手裡舉著一面簡陋的木牌,上面用炭筆寫著“磨石溝村”。
他身後,十幾個村民扛著紮好的笤帚、簸箕、燈籠模型,手藝粗糙,笤帚枝杈參差,簸箕邊沿不齊,燈籠糊得歪歪扭扭。
但沒人笑話。
王嬸和幾個婦人,手裡舉著大幅紅紙剪的窗花。
有五穀豐登,有六畜興旺,最醒目的是一幅日月同輝。
圓日、彎月相依,線條樸拙卻充滿生氣。
再往後,是其他村鎮的隊伍,扛著各種農具模型、手工藝品,甚至有人抬著一筐筐用泥巴捏的、染了色的苞谷和紅苕。
隊伍兩側,混著些特殊的人。
他們穿著背後寫著“勞役”二字的灰色號衣,負責推鼓車、扛道具、維持秩序。
這是那些曾被抓獲、想趁亂摸東西的潑皮降兵。
起初他們都低著頭,手腳僵硬。
但隨著周圍歡呼聲越來越響,隨著那些他們曾經想偷的攤主,一個賣炊餅的老漢、一個縫補衣裳的婦人,也站在路邊笑著拍手,他們的頭漸漸抬起來了。
推鼓車時更賣力了。
扛道具時更小心了。
甚至有個年輕勞役,看見一個孩子被人群擠得踉蹌,下意識伸手扶了一把。
孩子的母親連忙道謝,遞過來一塊飴糖。
年輕勞役愣住,看著那塊糖,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接過,攥在手心,眼眶有點紅。
巡遊隊伍沿著主街緩緩行進,所過之處,歡呼聲如潮水般漫開。
許多人趴在二樓窗臺往下看。
街邊更是擠得水洩不通,後來的人只能爬到樹杈上、牆頭上。
笑聲、掌聲、叫好聲,混著鼓聲、嗩吶聲、盾牌碰撞聲,把成都冬日的嚴寒徹底撕碎。
就在這時。
“叮鈴...叮鈴...”
一陣清脆的銅鈴聲,從隊伍後方傳來。
聲音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所有喧囂。
人群下意識分開一條通道。
然後,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頭...從未見過的獅子,躍入了場中。
獅頭不是常見的南獅華麗造型,也不是北獅的威猛樣式。
它融合了川中儺戲的色彩,以黃色為主,輔以五彩紋路。
額頂正中,有一支尺餘長的獨角,角身螺旋紋路清晰,尖端一點銀芒。
獅眼用機關控制,此刻正緩緩眨動,炯炯有神。
獅身皮毛用染成金紅色的苧麻製成,在晨光下流光溢彩。隨著動作,苧麻絲縷拂動,像真正的鬃毛。
這獅子一出現,就吸引了所有目光。
獨特。
醒目。
一眼就知道,這不是凡物。
獅子在場中站定,昂首,獨角指向天空。
然後,動了。
步伐矯健,落地無聲。
時而騰躍,時而盤旋,時而人立而起,前爪虛按,做撲擊狀。
動作不僅傳統舞獅的套路,更多即興發揮。
經過一群看呆的孩子時,獅頭忽然低下,用臉頰輕輕蹭了蹭一個男娃的小手。
男娃嚇得往後縮,隨即又好奇地伸手摸了摸獅子的獨角。
獅子眨眨眼,頭一歪,做出個憨態可掬的表情。
孩子們“咯咯”笑起來。
又走幾步,獅子似乎被自己長長的尾巴絆了一下,一個趔趄,險些摔倒,慌忙用前爪撐地,晃晃腦袋,一副好險好險的模樣。
圍觀百姓鬨堂大笑。
“這獨角獅子有趣!”
“還會逗樂呢!”
笑聲未落,獅子突然一個加速,衝向街邊一根用來掛燈籠的木杆。
距離三丈時,後腿發力,騰空!
在空中一個漂亮的旋轉,前爪精準搭上杆頭,借力再起,竟在杆頂做了個金雞獨立的姿勢。
獨角指天,獅身繃直如弓。
陽光正好照在獅頭上,金紅光芒流轉。
全場瞬間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下一刻,獅子從杆頂輕盈躍下,落地無聲,前伏,低頭,做了個謝幕的姿態。
寂靜持續了三息,然後。
“是陛下!”
人群中,一個眼尖的老漢突然嘶聲大喊:“舞獅頭的是陛下!”
“我看見了!剛才騰空時,獅頭下面露出的臉,是陛下!”
“甚麼?!”
“陛下...陛下在舞獅?!”
“真的假的?!”
驚呼聲如漣漪般迅速擴散。
更多的人仔細看去,獅尾那人動作同樣矯健,但獅頭舞者的步伐、氣度,尤其是那種即便隔著獅頭也能感受到的從容...
“真的是陛下!”
“陛下在給我們耍獅子!”
這句話像火星掉進油鍋,瞬間點燃了全場。
歡呼聲、掌聲、吶喊聲,如山崩海嘯般炸開!
人們拼命往前擠,想看得更清楚些,想離那頭獨一無二的獨角麒麟獅更近些。
獅子重新動起來。
這次,它開始與巡遊隊伍互動。
經過盾牌舞陣時,獅子人立而起,前爪虛按,做檢閱狀。
李小栓會意,一聲令下,兩百面盾牌同時舉起,盾陣如牆,向獅子行禮。
經過百戲雜耍隊時,獅子湊到噴火漢子面前,歪頭做好奇狀。
漢子激動得臉通紅,深吸一口氣,噴出的火龍比之前更猛更長。
經過百姓方陣時,獅子在許老漢面前停下,低頭看了看他手裡那面磨石溝村的木牌,然後抬起右前爪,輕輕拍了拍許老漢的肩膀。
許老漢渾身一顫,老淚縱橫,想跪下,卻被獅子用頭輕輕頂住。
“站著。”
獅頭下傳來模糊但清晰的聲音:“今天過年,別破壞了氣氛。”
許老漢用力點頭,抹了把臉,把腰挺得更直。
巡遊繼續。
獨角麒麟獅成了絕對的中心。
它所到之處,歡聲雷動。
許多老人一邊笑一邊抹眼淚,他們活了這麼大歲數,沒見過皇帝,更沒見過皇帝扮成獅子,在街上給百姓逗樂。
這世道,真的變了。
巡遊隊伍最終匯聚到城外一片臨時清理出來的空地上。
這裡已搭起一座簡易擂臺,臺高三尺,鋪著紅布。
擂臺正中央,立著一根三丈高的木杆。
杆身刷了紅漆,在雪地裡格外醒目。
杆頂,掛著一顆用紅綢仔細包裹的“青”。
綢布紮成繡球狀,下垂兩條丈餘長的飄帶,在風中獵獵作響。
飄帶旁,還綴著一幅對聯。
左聯:掃盡妖氛清玉宇。
右聯:重開日月照金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