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朱友儉提起筆,沉吟片刻,開始書寫。
第一封,發往北京,致內閣首輔範景文、兵部尚書李邦華等重臣。
“四川已平,張逆授首。朕暫駐成都,以穩人心,清理疆土。”
“然中原板蕩,闖逆猶熾。著內閣、兵部,即行統籌糧草、軍械,整備京營、薊遼兵馬,秘密調遣,做好準備。”
“待朕明年元宵後,即行詔告天下,出兵山西,南北對進,會剿李自成。”
“此事需機密、周詳,萬勿疏漏。”
第二封,則是發往南京,致監國太子朱慈烺。
“吾兒監國辛勞,朕心甚慰。”
“四川告捷,賴將士用命,亦賴江南糧餉支撐。”
“今命你,將去歲至今抄沒所得,留三百萬兩於南京應急,其餘所有現銀,透過漕運、海運,分批次,秘密解送北京國庫,充實北地軍需。”
“沿途嚴加戒備,不得有失。”
“江南政事,可多多請教史、錢、袁諸位先生,穩慎為上。”
第三封,發往湖廣武昌,致巡撫瞿式耜。
“四川初定,將有八萬餘眾降卒,遣送湖廣安置墾荒。”
“彼等皆我大明子民,迫於生計從賊,今既歸順,當一視同仁。”
“著卿即行規劃,預備荒田、屋舍、耕牛、種子,妥善接納安置,使其安居樂業,則湖廣增丁口,荒田得墾,實為一舉兩得。”
“另,湖廣兵馬亦需整訓,籌備糧草,以待明年北伐之召。”
第四封,發往山西太原,致總督周遇吉。
“周卿鎮守邊關,勞苦功高。”
“今川患已除,朕心稍安。”
“然闖逆盤踞西北,乃心腹大患。”
“著卿厲兵秣馬,整訓邊軍,廣佈哨探,詳查闖軍動向。”
“待朕明年元宵後北伐詔令一下,即率精銳出雁門,南下夾擊,與京營主力會獵於晉中!”
“此戰關乎國運,卿其勉之!”
四封密信,用印,密封,交由親信錦衣衛,以八百里加急,分送四方。
寫完這些,窗外已是繁星點點。
成都的夜晚,終於不再有喊殺聲和哭嚎聲,只有隱約的梆子聲和犬吠,反而透出一種戰亂後脆弱的寧靜。
書房門被輕輕敲響。
“陛下。”
是李小栓的聲音。
“進。”
李小栓推門而入,躬身道:“陛下,秦良玉老將軍來了。”
朱友儉心中一頓,他抬頭看向窗外。
夜色已深,秋蟲在殿外草叢裡叫得細碎。
秦良玉年逾七旬,又是深夜,若非要緊事,絕不會此時入宮。
“人在何處?”
朱友儉放下筆。
“已至殿外。”
“更衣。”
朱友儉起身,王承恩連忙取過一件玄色外袍替他披上。
他快步走出書房,穿過偏殿,來到承運殿正門外。
燈籠的光暈在夜風中搖晃。
一道身影出現在石階下。
白髮如雪,腰背挺得筆直,像一杆插在石縫裡的老槍。
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式罩甲,甲葉在燈下泛著暗淡的光,邊角處有幾處修補的痕跡。
手中拄著一根沒有槍頭的白杆槍。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穩。
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沉悶,清晰。
朱友儉快步走下臺階。
秦良玉在離他十步遠的地方停下。
她抬起頭,昏黃的光線照在她臉上,皺紋深如刀刻,從額角一直延伸到嘴角。
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朱友儉走到她面前,伸手欲扶:“老將軍...”
秦良玉後退半步。
她避開朱友儉的手,將白杆槍靠在身側,然後緩緩屈膝,單膝觸地。
動作有些僵硬,甚至能聽到骨節輕微的聲響,但她做得一絲不苟,腰背筆直。
“石柱老卒秦良玉,叩見皇帝陛下。”
朱友儉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他深吸一口氣,鄭重道:“老將軍請起。此非朝堂,不必多禮。”
他再次伸手,這次穩穩托住秦良玉的胳膊。
觸手堅硬如鐵,那是常年握槍、拉弓、揮刀磨出來的筋骨。
但朱友儉也能感覺到,那手臂在微微顫抖。
不是恐懼,是年老體衰,是這一路走來耗費的氣力。
秦良玉借力站直,收回手臂,挺直如松。
“謝陛下。”
“殿內說話。”
朱友儉側身引路,在眼前的巾幗英雄面前,他沒有絲毫一國之軍的架子。
秦良玉也有些詫異,明明是君臣,可她絲毫感受不到那一股疏遠感,反而有點像老友。
秦良玉收了一下心思,柱起白杆槍,跟著他走上臺階。
她的腳步很穩,但每一步的間隔都比常人稍長,顯然腿腳已不太靈便。
王承恩早已命人在殿內擺好座椅,奉上熱茶。
朱友儉在主位坐下,示意秦良玉坐。
秦良玉謝恩,在左側下首坐下,白杆槍立在身側。
王承恩悄無聲息地退到殿角。
殿內只剩三人。
燭火噼啪,茶香嫋嫋。
“老將軍夤夜而來,必有要事。請先用茶,咱們慢慢說。”
秦良玉沒有碰茶盞。
她的目光掃過殿內。
牆上那幅巨大的大明坤輿圖已經換過,墨跡尚新,遼東、陝西兩處用硃砂做了醒目標記。
她的目光在兩處紅圈上各停留了一瞬,眼神複雜。
“陛下,老身此來,非為謝恩。”
“朕知道。”
朱友儉點頭。
“石柱殘部,現存九百七十三人。”
秦良玉說得很快,像在彙報軍務:“其中能戰者,五百四十人。餘者老弱傷病。甲冑殘缺,火器不足,弓刀亦需修繕。”
“然忠勇之心未泯,若陛下有令,仍可上陣。”
她頓了頓,繼續道:“川東義軍,經此一役,陣亡四百餘,傷者千計。”
“然根基未損,冉天麟等首領皆可信賴,已於重慶、夔州、萬縣等地控扼要道,協助官府安撫地方。”
“另,老身遣人潛入川西,探得張獻忠殘部尚有零星抵抗,多藏於山林,人數不過數千,糧草匱乏,難成氣候。”
“艾能奇...艾將軍歸順後,其舊部亦有騷動,但大局已穩。”
她說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已微涼。
朱友儉靜靜聽著,等她說完,才道:“老將軍辛苦了。川東能有今日局面,老將軍與石柱將士居功至偉。”
秦良玉放下茶盞。
她抬起頭,直視朱友儉。
那雙老邁卻銳利的眼睛裡,沒有任何居功自傲的神色,只有一絲疑惑,甚至是一絲...不安。
“陛下,老身有一事不明。”
“請講。”
“川中初定,百廢待興,降卒如麻,整編安置千頭萬緒。”
秦良玉一字一句道:“陛下為何...急於將白杆舊部與川東義軍精銳,打散編入新川軍?”
“老身非貪權柄。”
“石柱馬家,男丁殆盡,老身一介女流,風燭殘年,要權何用?”
“只是...”
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緊,手背上青筋隆起。
“白桿兵自成軍以來,父子相繼,兄弟同袍,血脈相連,生死與共。”
“拆散了,魂就散了。”
殿內安靜下來。
燭火跳動,在秦良玉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朱友儉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老將軍。”
他放下茶盞,看向秦良玉:“白桿兵因何能威震天下數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