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同時出列,走到殿中。
與艾能奇不同,他們二人是自縛而入。
此刻身上繩索已解,但手上還留有勒痕。
“罪臣李定國(劉文秀),叩見陛下。”
二人躬身行禮。
朱友儉起身,走下御階。
在王承恩略帶擔憂的目光和其他將領稍顯訝異的注視下,他走到二人面前,竟彎腰伸手,親自將二人扶起。
“不必如此。”
李定國和劉文秀都愣住了,被皇帝親手扶起,這待遇...
“迷途知返,善莫大焉。”
朱友儉看著二人,目光坦蕩:“張獻忠暴虐,人神共憤。”
“爾等能於關鍵時刻,明辨是非,懸崖勒馬,保川南百姓少遭戰火,控扼要地,不至使我大軍腹背受敵。”
“此非罪,是功。是大功也。”
李定國喉結滾動,沉穩如他,此刻眼中也閃過激動。
劉文秀更是鼻尖一酸。
“朕,赦免爾等一切前罪。”
朱友儉轉身,回到御座,坐下後,朗聲道:
“李定國。”
“臣在!”
李定國單膝跪地。
“朕知你治軍有方,在川南頗得民心。”
“今授你粵軍總兵官,正三品。命你整合所部川南兵馬,並抽調兩廣精銳一部,組建新粵軍,暫時駐紮成都,整訓備戰。”
粵軍總兵!
而且明確是調兩廣兵與之混編,這是重用,也是將其調離經營已久的川南根基,置於朝廷更直接的體系之下。
李定國何等人物,瞬間明白其中深意,沒有毫無猶豫,抱拳沉聲:“臣,李定國,領旨謝恩!”
“必竭盡全力,練強兵,衛社稷,報陛下知遇赦免之恩!”
“劉文秀。”
“臣在!”
“你驍勇善戰,性情剛直。朕授你川軍總兵官,正三品。”
“命你與秦良玉老將軍、冉天麟等義軍首領通力協作,整編川東各支義軍及部分可靠降卒,組建新川軍,暫時負責川中防務及地方綏靖。”
川軍總兵,同樣是實權要職,且與本地義軍合作,能迅速穩定川東局面。
劉文秀重重磕頭:“陛下!臣...劉文秀,此生此命,皆為陛下所賜!”
“必以死報效,若有二心,天誅地滅!”
“起來。”
朱友儉抬手,又看向右側代表秦良玉的馬玉。
“秦老將軍忠義貫日,白桿兵威震天下,於川東砥柱中流,聯絡義士,內應王師,厥功至偉。”
“朕加封為太子太保,賜金百兩,帛千匹,於石柱賜田五百畝,頤養天年。”
太子太保,榮銜;厚賜,恩養。
而且,去年秦良玉已經被封侯,這對這位功勳卓著、年事已高的老將最妥帖地安排。
馬玉眼中泛起淚光,卻搖頭道:“草民,替老將軍謝過陛下。”
朱友儉動容,點頭:“馬玉。”
“末將在!”
“授你石柱宣慰使,兼領川軍副將,望你繼承姑母忠勇,不負朕望。”
“末將領旨!必不負陛下,不負姑母!”
“冉天麟及川東各義軍首領。”
冉天麟等人紛紛出列。
“冉天麟授遊擊將軍,其餘首領,量才錄用,授守備、千總等職,部分編入新川軍。”
“賞銀、賜田,稍後核定下發。”
“謝陛下隆恩!”
眾人齊聲謝恩,個個面帶激動。
從山林草莽,到朝廷命官,真正是改換門庭,光宗耀祖。
封賞已畢,朱友儉神色一肅。
“成都雖下,四川初定。”
“然瘡痍滿目,百姓困苦,百廢待興。”
“當務之急,乃安民、蘇困、恢復生機。”
他看向王承恩。
王承恩會意,上前一步,展開一卷明黃詔書,尖聲誦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張逆獻忠,禍亂西川,屠戮生靈,蹂躪地方,致使天府之國,頓成丘墟,黎庶倒懸,朕心惻然。”
“今王師戡亂,元兇授首。特頒《治蜀安民詔》,與民更始:”
“一,免賦蘇困。免四川全境明年全年田賦、丁銀、雜捐。後年、大後年,田賦只徵五成,丁銀雜捐全免。”
“二,分田授地。”
“其一,功田。此次西征,凡有功將士,含陣亡者家屬、歸降立功者,按功勳大小,授田二十畝至五十畝。”
“可於原籍或四川境內擇地授予,由官府勘界立契,永為世業。”
“其二,民田。即刻由布政使司牽頭,清丈全川土地。凡被張獻忠及其黨羽、地方豪強非法侵佔之田產,一律收歸官產。”
“無地佃農、流亡百姓,每戶授田十五畝。發放田契,官府提供第一年種子。”
“其三,降卒田。凡願解甲歸農之降卒,登記造冊後,每丁授田十畝,併發給返鄉路費、一個月口糧及簡易農具一套。”
“三,鼓勵墾荒。四川境內,凡無主荒地,皆可向當地衙門報墾,誰墾誰有,免三年一切賦稅,官府免費提供第一批糧種。墾田超過十畝者,另有賞賜。”
“四,整編分流。所有投降兵卒,經甄別,擇其精壯兩萬,打散編入新編川軍、粵軍。”
“其餘人等,一律造冊,發放分田憑證及路費口糧,由官軍分批護送,前往湖廣,交由湖廣巡撫瞿式耜統一安置墾荒。”
“沿途不得騷擾,妥為照料。”
“以上諸條,各州縣須即刻張榜曉諭,派員下鄉,敲鑼宣講,務使家喻戶曉,不得有誤!”
“欽此!”
詔書內容,一條條,具體而微,沒有華麗的辭藻,全是實實在在的舉措。
免稅、分田、墾荒、安置降卒...
殿中川籍出身的將領、義軍首領,聽得心潮澎湃。他們太清楚,這些政策對於如今十室九空、田園荒蕪的四川意味著甚麼。
那是活下去的希望!是重建家園的根基!
“陛下聖明!”秦良玉率先躬身,聲音哽咽。她見過太多川中慘狀,深知這道詔書的分量。
“陛下聖明!”眾人齊聲附和。
“鄭森。”朱友儉點名。
“末將在!”
“降卒移送湖廣,走長江水道,由你水師負責轉運、護航,務必安全、有序。”
“末將領旨!”
朱友儉看向高傑、黃得功、李猛等人:“大軍除必要留守兵力,其餘各營,即日起開始輪休,也可協助地方衙門,宣講政策,維持秩序,但嚴禁擾民。”
“臣等領旨!”
諸事吩咐已畢,已近黃昏。
眾人退去,各自忙碌。
承運殿側殿書房內,燭火早早點燃。
朱友儉揉了揉眉心,連日軍務政事,即使是他沒有參戰,也感到一身疲憊。
四川只是一個開始。
他鋪開紙筆。
“承恩,磨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