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良玉不假思索:“憑忠義,憑血勇,憑同鄉同族,同生共死。”
“不錯。”
朱友儉點頭道:“忠義血勇,乃軍魂根基。”
“同鄉同族,血脈相連,令行禁止,生死相托,此乃白桿兵戰無不勝之根本。”
他話鋒一轉:“然,老將軍請看。”
他抬手指向窗外。
夜色中,遠處隱約傳來整齊的腳步聲,那是新軍夜巡的佇列。
腳步聲沉重統一。
“朕的新軍,獨立旅一萬餘人,來自宣府、大同、薊鎮、山西、陝西、兩廣、湖廣...天南地北,口音各異,鄉俗不同。”
“他們無血緣之親,無同鄉之誼。”
“他們所憑何物?”
秦良玉沉默。
朱友儉繼續道:“他們所憑,是嚴苛統一的操典。從裝填火藥到舉槍瞄準,每一步都有定式,錯一步,罰。”
“他們所憑,是令行禁止的紀律。哨響即起,鼓響即進,金鳴即退。違令者,斬。”
“他們所憑,是手中精良且劃一的火器。每一支火繩槍,每一門炮,制式相同,彈藥通用。”
“他們所憑,是明明白白的賞罰——立功受賞,田宅銀錢,陣亡撫卹,子孫蔭庇。以及,一個看得見的未來指望。”
他看向秦良玉,目光坦蕩:
“老將軍,白桿兵之強,在於人情與勇烈。”
“此強,可恃一時,難恃一世。”
“更難以複製,難以推廣至全國。”
“它繫於老將軍一人之身。老將軍在,白桿兵在。老將軍百年之後呢?”
“它繫於石柱一地之民。石柱男丁,經此數年戰亂,還剩多少?還能再出多少白桿兵?”
秦良玉的嘴唇微微顫抖。
朱友儉站起身,走到那幅坤輿圖前。
“朕要建的,不是另一支白桿兵,也不是另一支戚家軍。”
“朕要建的,是一個制度。”
他轉身,看向秦良玉,一字一句道:
“一個能讓任何識字的農夫之子、匠戶之子,經過嚴訓,就能成為合格火銃手、炮手的制度。”
“一個不依賴於某個天才統帥、不依賴於某地尚武民風,只要照章操練、按制補充,就能始終保持戰力的制度。”
“它的魂,是大明子民。”
“它的骨,是大明新定的法典。”
“它的力,是器與術。”
他走回座位,坐下,看著秦良玉:
“老將軍問朕,為何要將白杆舊部與川東義軍精銳打散編入新軍?”
“因為朕要的,不是讓他們作為一支客軍、義軍,永遠遊離於朝廷體制之外。”
“朕要的,是讓他們將白桿兵數十年的魂,將那份忠勇,那份血性,那份同生共死的義氣,融入新大明新軍的骨與力之中。”
“讓他們成為種子,未來大明的榜樣。”
“同時也是安邦護家的長城。”
“而非孤木。”
殿內死寂,秦良玉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燭火在她眼中跳動,那銳利的目光漸漸變得深沉,變得複雜。
她看著朱友儉,看著這個年輕的可以做她孫輩的皇帝,看著他眼中那種超越年齡的冷靜與堅定。
良久,她緩緩吐出一口氣。
“制度...不繫於一人一地...”
“陛下所求,是重鑄華夏兵魂之基業。”
她抬起頭,眼中那最後一絲疑惑終於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悲涼的清明。
“老身...懂了。”
話音落下,她忽然離座。
這次不是單膝,而是雙膝。
她推開座椅,踉蹌一步,然後直挺挺地跪倒在地,以頭觸地。
“老將軍!”
朱友儉霍然起身。
王承恩也從殿角快步上前。
秦良玉伏在地上:“陛下!”
“老身...夫死子亡,兄弟侄兒,皆歿於王事!”
“馬家男丁殆盡,石柱子弟,十去七八!”
“如今只剩這白髮老嫗,與一群缺胳膊少腿的老卒殘兵!”
她猛地抬起頭:“老身此言,非為博取憐憫!更非挾功求賞!”
她看著朱友儉,一字一頓:“只求陛下一事。”
朱友儉快步上前,想要扶她:“老將軍請說,朕無有不允。”
秦良玉搖頭,避開他的手,依舊跪著:
“求陛下,準老身與那些未能入選新軍的年邁傷殘白杆老卒...”
“不必解甲歸田。”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
“求陛下,在成都或在石柱,設一講武所,或練兵處!”
“老身願與這些老卒,將畢生所知,山地戰法、叢林穿行、糧秣轉運、士氣維繫、紮營佈防、哨探夜襲,乃至如何與川黔土司、苗彝部落相處周旋之道...”
“傾囊相授!”
“編成冊,繪成圖,訓導新軍軍官!”
她的聲音在殿內迴盪,蒼老,卻帶著一股斬鐵截鋼的決絕:
“白桿兵可以散!”
“石柱旗可以換!”
“但馬家三代人、白桿兵數十年,用血換來的這些經驗、這些教訓絕不能斷!”
“它們或許老套,或許不合新軍火器操典,或許早已過時...”
“但其中那些用命填出來的道理,或可助新軍少走些彎路,少流些血!”
“這是老身...最後能獻給大明的了!”
她說完,再次伏地。
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磚上。
一聲悶響。
朱友儉站在原地。
他看著地上那個白髮蒼蒼、以頭搶地的老將軍,看著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甲,看著她身側那杆磨得發亮的老槍。
喉嚨裡像塞了甚麼東西。
他上前一步,彎腰,雙手穩穩托住秦良玉的胳膊。
“老將軍。”
“起來。”
秦良玉抬頭。
朱友儉看著她,一字一句道:
“朕準。”
“非但要設講武所。”
“朕要在成都,設大明陸軍軍官學堂!”
秦良玉瞳孔一縮。
朱友儉扶著她站起,目光如炬:
“朕請老將軍,出任此學堂首任總監!”
“授太子少保,領兵部侍郎銜,專司戰史研編、山地戰法傳授、忠義精神講授!”
“老將軍與白杆老卒之經驗,將與泰西火器操典、新式參謀制度、後勤保障條例並列。”
“同為陸軍軍官學堂之四大根基!”
他轉身,對王承恩道:“承恩,取朕的劍來。”
王承恩一愣,隨即快步走進內殿,片刻後捧出一柄劍。
這是一柄稍短的佩劍,劍鞘烏黑,上刻簡單的雲紋,劍柄纏著深青色絲線,樣式樸素,卻透著一股沉肅之氣。
朱友儉接過劍,雙手奉於秦良玉面前。
“此劍隨朕於湖廣整軍、兩廣籌餉、四川平亂。”
“雖非神兵利器,卻見證了朕這半年來每一步。”
“今贈老將軍。”
他注視著秦良玉的雙眼:
“見劍如見朕。”
“軍官學堂之事,凡利軍強國、有利傳承者,老將軍可專斷之!”
秦良玉看著那柄劍,手在抖。
她緩緩伸出雙手,接過劍。
劍雖輕,卻很沉,她握得很穩。
她沒有謝恩,只是深深看了朱友儉一眼。
那眼神裡有釋然,有託付後的輕鬆,有終於找到歸宿的平靜,更有一種...看到火種不滅的微光。
她將劍抱在懷中,像抱著一個嬰兒。
然後後退一步,躬身:
“老臣...領旨。”
聲音很輕,卻重若千鈞。
朱友儉點頭:“天色將明,老將軍勞累一夜,先去歇息。”
“學堂籌建具體事宜,明日朕與老將軍以及眾將再議。”
秦良玉再躬身,抱著劍,轉身。
走到殿門口時,她停下,回頭看了一眼朱友儉,又看了一眼牆上那幅坤輿圖。
目光再次在遼東、陝西兩處紅圈上停留了一瞬。
然後,她拄著白杆槍,身影緩緩融入門外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朱友儉站在殿內,目送她離開。
王承恩悄步上前,低聲道:“皇爺,秦老將軍她...”
“她不是來求榮養的。”
朱友儉打斷他:“她是來...交班的。”
王承恩似懂非懂。
朱友儉走到殿門口,望向外面。
夜色正濃,但東方天際已透出一絲極淡的灰白。
遠處軍營方向,響起清晨第一遍起操的號角。
“嗚~~~”
號角聲嘹亮,穿透晨霧,在成都上空迴盪。
緊接著,是成千上萬人齊步奔跑的腳步聲,轟隆如悶雷。
新的一天,開始了。
朱友儉獨立廊下,秋風吹動他的衣袍。
他忽然低聲說:“承恩。”
“老奴在。”
“看見了嗎?”
朱友儉望著秦良玉消失的方向:“漢家的脊樑,從未真正折斷。”
“只是...”
他頓了頓,緩緩道:
“舊的鋼鐵,老了,鏽了,該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