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廣州城內外像一鍋漸漸燒開的水。
四萬件棉甲、十六萬兩白銀的訊息,像長了翅膀,飛進每一家織坊、每一處染房、每一個裁縫鋪子。
佛山,最大的一家織坊。
東家是個五十多歲的精瘦男人,姓周。
他站在院子裡,面前聚著百餘名織工、染工。
“官家的單子!”
周東家舉著手裡的樣品圖:“三千件!按件計酬,一件合格,到手工費七錢!”
底下嗡地一聲炸開了。
“七錢?往常代工官府活計,最多一錢!”
“還得被經手的吏員抽去半錢...”
“周東家,真能足額髮?”
周東家拍著胸脯:“皇爺親自定的,察驗所的老爺們盯著,誰敢剋扣?”
“老李,你先看看圖。”
一個老染匠擠上前,接過樣品圖,眯著眼看了半天,手指在那些綠褐黑灰的花色上摩挲:
“這花色...得用套染法。”
“先染深綠做底,再區域性點染褐、灰、黑。”
他抬起頭,眼中閃著光:“費工,但有意思。”
周邊的匠人笑道:“費工不怕,工錢給足就行!”
周東家一笑,說道:“我還告訴大家一個好訊息,陛下先給了咱們一半工錢!”
“等下工了,你們先去賬房那裡領一兩。”
織工們面面相覷,隨即爆發出歡呼。
“陛下萬歲!”
“陛下聖明!”
預付工錢,這可是從未有過的厚待。
一兩銀子,可以讓他們不富裕的家,添不少糧食。
......
同一時間,廣州城西,一家不起眼的綢緞莊後堂。
門關著,窗也掩著。
屋裡坐著三個人。
主位上是個穿著綢衫,留著山羊鬍的中年人,此人姓吳,原是丁魁楚麾下管稅糧的小吏。
丁魁楚倒臺後,他靠上交罰銀,勉強保住了家業,往日風光不再。
另外兩人,一個是他族弟,開著一家織坊,另一個是專做布料生意的小商人。
“一件成本,含工費最多二兩三錢。”
吳吏員繼續道:“官府報四兩,中間這一兩七錢...”
他抬起頭,眼中閃著貪婪的光:“兩千件,就是三千四百兩。”
族弟猶豫道:“大哥,察驗所的人盯得緊,聽說這幫錦衣衛、太監該有那幫傷兵,油鹽不進...”
“油鹽不進?”
吳吏員冷笑,“那是錢沒給夠。”
“我打聽過了,那察驗所裡,除了王承恩那老閹貨,下面辦事的都是兩人一組,一個錦衣衛或東廠的,配一個傷兵。”
“錦衣衛和東廠的人,或許難動。但那些傷兵...”
“斷手斷腳的老丘八,窮慣了。許他們一份辛苦錢,五十兩,不,二百兩。”
“他們一年餉銀才多少?”
商人皺眉:“萬一他們告發...”
“告發?”
吳吏員嗤笑一聲:“只要讓他們收了錢,就是同夥。”
“他們敢告,咱們就敢把他們收錢的事捅出去。到時候,大家一起死。”
他頓了頓,繼續道:“況且,咱們用七成好料,三成次的,摻著用。”
“染得花哨些,那些粗胚兵老爺,能看出甚麼?”
“如此,咱們的利潤還能再提一提。”
“五千兩應該不在話下。”
族弟和商人對視一眼,都有些心動。
五千兩...
夠他們逍遙一輩子了。
“幹了。”
吳吏員滿意地笑了笑,舉起酒杯:“那就...預祝咱們,財源廣進。”
三人碰杯,一飲而盡。
......
數日後,北京,五軍都督府後堂。
襄城伯李國禎和定國公徐允禎並肩站著,面前攤開一道剛從廣州八百里加急送來的聖旨。
兩人已經看了三遍。
“一萬熟練火器的精銳...陛下這是要掏空京營和薊鎮的家底啊。”
李國禎眉頭緊鎖,此刻臉上全是憂慮:“國公,北邊雖暫穩,但多爾袞虎視眈眈。抽走一萬精銳,萬一有變...”
“沒有萬一。”
徐允禎打斷他:“陛下在廣東抄出千萬兩家財,如今又要買西洋火器。”
“這分明是要打造一支火器新軍。”
“江西一戰,鄭森的水師火炮如何厲害,你我都聽說了。”
徐允禎看著李國禎:“陛下想必是嚐到了火器的甜頭,要往大了做。”
李國禎猶豫道:“那這兵抽不抽?”
徐允禎沉默。
抽,京防空虛。
不抽,抗旨不遵。
許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氣:“抽,而且還要抽得徹底。”
李國禎一怔:“你的意思是...”
徐允禎解釋道:“咱們多挑那些家中貧寒、與朝中官員牽扯少的。”
“最好是從山西、宣府、大同招來的兵。”
李國禎眼睛一亮:“我這就去安排手底下的人去辦。十日之內,擬定花名冊,即可開拔。”
徐允禎點點頭,又補了一句:“行,我去找閣老他們,將此事告知。”
二人商定完畢,各自行動。
......
當天,廣州原總督府議事廳。
王闋、李猛、趙黑塔應召而來。
“坐。”
三人謝恩,在兩側坐下。
沒有寒暄,朱友儉開門見山:
“三日後,你們帶人隨朕去濠鏡澳,見葡萄牙商館的卡瓦略。”
說著,朱友儉看向王闋,說道:
“王闋,你懂船,也懂炮。談判你牽頭。”
“另外從珠江口的船隊裡以及碼頭,挑二十個老炮手,五個通譯以及兩個賬房。”
“人今日就選好,名單報給朕。”
“是。”
“李猛、趙黑塔。”
朱友儉轉向另外兩人:“你們各從自己麾下,選五十名悍勇的老兵作為護衛。”
“濠鏡澳雖小,但龍蛇混雜,不可不防。”
李猛咧嘴一笑:“陛下放心,真要動粗,末將第一個砍了那紅毛鬼的腦袋。”
此時王闋上前問道:“陛下,這次準備採買多少?”
朱友儉看向王闋:“這次咱們要採買紅夷大炮兩百門,佛郎機炮六百門,火繩槍要兩萬支。”
聽到這個數字,三人心中大驚!
王闋沉默片刻後說道:“陛下,這個數目...葡萄牙人一時未必有這麼多現貨。”
“可以等。”
“反正從京城調一萬新軍南下,也要一段時間。”
說到這,朱友儉想到了甚麼,於是補充道:“王闋,等會你去南海水師,跟黃得功他們要三十艘戰船跟隨。若澳門有事,也好有個策應。”
王闋肅然道:“末將領旨。”
“都去準備吧。”
朱友儉揮手:“三天後起程。”
三人起身,抱拳:“是!”
腳步聲遠去。
議事廳裡又安靜下來。
朱友儉緩緩起身,躺在了木榻上。
“還有三天的休息,我得好好睡上幾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