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天已經全黑了。
街道兩旁掛起了燈籠,昏黃的光暈在夜風中搖曳。
一隊人馬從粵華客棧出發,往總督府方向去。
前面是二十名親兵開道,舉著火把,腰挎長刀。
後面三十幾個騎兵護衛。
朱友儉的坐在丁魁楚的綠呢大轎上,而丁魁楚上了一匹戰馬。
陣仗浩大,沿途百姓紛紛避讓,躲在路邊偷看,低聲議論。
轎子裡,朱友儉閉目養神。
王承恩在轎窗邊,細聲道:“皇爺,丁魁楚策馬上來了。”
朱友儉沒睜眼:“讓他來。”
不一會兒,丁魁楚策馬並行在轎側,隔著轎窗,開始如數家珍般介紹沿途的政績。
“陛下請看。”
他指著遠處江邊一處隱約的輪廓:“那邊是下官督建的海防炮臺,去歲剛竣工。”
“雖費銀鉅萬,但保境安民,值得。”
“如今珠江口至澳門一線,海寇斂跡,商船暢通,皆賴此臺。”
朱友儉沒應聲。
丁魁楚也不在意,繼續道:“還有那邊,那處亮著燈的三層樓,是去年竣工的育嬰堂。”
“下官見廣州城中多有棄嬰,心生不忍,便捐俸倡建,如今收養孤幼數百。”
轎的另外一策,王承恩聽得牙癢癢,因為這無一不在炫耀武力與民心。
轎外,丁魁楚的聲音還在繼續。
說修橋,說鋪路,說賑災,說興學......彷彿他這三年來,把廣東治理得路不拾遺、夜不閉戶。
隊伍轉過碼頭的一個街口,前方出現一片開闊地。
那裡是一處軍營。
營門高聳,牆頭插著旌旗,門口有兵丁持槍守衛。
營內燈火通明,入夜了還能聽見操練的呼喝聲。
“陛下,那是城南大營,駐有五千精銳,皆是下官一手操練出來的。”
“甲冑齊全,糧餉充足,日夜操練不輟。”
“廣東有此強軍,方可保商旅平安,陛下...陛下在北方也可安心剿賊。”
轎內,朱友儉終於睜開了眼。
他掀開轎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軍營在夜色中顯得森嚴,操練之聲鏗鏘有力。
他看了三秒,放下轎簾。
只淡淡“嗯”了一聲。
再無下文。
丁魁楚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任何評價,心中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放鬆。
看來皇帝是認清了形勢。
在廣東,他丁魁楚說了算。
皇帝?
皇帝現在只是他“保護”下的“貴客”而已。
隊伍繼續前行。
丁魁楚不再說話,只是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
......
大概走了半個時辰,方才進城抵達總督府。
宴會廳很大,雕樑畫棟,燈火通明。
若不是知道這裡是總督府,還以為是進了那個藩王的王宮呢。
二十張紅木圓桌擺開,桌上已經擺好了冷盤和酒具。
賓客坐了七八成,有文官,有武將,有本地士紳,也有海商代表。
丁魁楚引著朱友儉走進來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過來。
“諸位。”
丁魁楚站在廳前,笑容滿面:“今日丁某有幸,請到一位京中貴戚朱先生。朱先生遊歷至廣州,丁某略備薄酒,為先生接風。”
“諸位,一起敬朱先生一杯。”
座下的賓客們心照不宣,紛紛起身舉杯,口中說著敬朱先生,眼神裡卻滿是探究和疏離。
誰都看得出來,這位朱先生不一般。
能讓丁魁楚親自去請、親自作陪的人,整個廣東找不出第二個。
但丁魁楚不說破,他們也不敢問。
朱友儉坐在主桌主位,神色平淡地舉杯回禮。
酒是上好的紹興花雕,菜餚是地道的粵菜,龍虎鬥、白切雞、烤乳豬、清蒸石斑...一道道端上來,色香味俱全。
看著這些菜餚,朱友儉心裡只想笑。
自己穿越過來,就沒有一天過上皇帝該有的生活。
身為大明天子,每次的吃食,連這一桌的邊角料都不如。
丁魁楚坐在朱友儉右手邊,殷勤佈菜,熱情勸酒。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
丁魁楚舉著酒杯,忽然長嘆一聲。
“朱先生。”
“不瞞您說,治粵如烹小鮮,火候稍差便生亂象。”
“去歲此時,便有宵小勾結北面流寇,欲在廣州生事,幸得下官及時察覺,一網打盡。”
朱友儉放下筷子,看向他:“哦?不知制臺當時是如何察覺的?”
丁魁楚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說來也巧。”
他壓低聲音,像是分享甚麼秘密一般:“那夥人自以為隱藏得深,卻不知他們聯絡的船伕、歇腳的客棧,皆有下官的眼線。”
說罷,他的目光若有深意地掃過朱友儉身後侍立的王承恩和李小栓。
王承恩垂下眼,手在袖子裡握緊了。
李小栓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腰桿挺得更直了些。
朱友儉卻笑了。
笑容很淡,卻讓丁魁楚心頭莫名一緊。
“制臺果然明察秋毫。”
說著,朱友儉舉杯道:“敬制臺。”
丁魁楚連忙舉杯相碰。
兩人一飲而盡。
就在這時,廳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幕僚周魚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焦急之色,走到丁魁楚身邊,俯身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丁魁楚聽著,先是皺眉,隨即嘴角勾起一抹了然於胸的笑意。
他擺擺手讓周魚退下,然後轉向朱友儉,抱歉道:
“讓先生見笑了。剛得到訊息,碼頭那邊抓了幾個形跡可疑的北面來的力夫,身上還帶著兵器。”
他故意頓了頓,觀察朱友儉的反應。
“已經審了,說是江西逃難來的流民,怕路上不太平,帶刀防身。”
丁魁楚笑了笑:“不過下官覺得,沒那麼簡單。已經讓人繼續審了,說不定能挖出點東西。”
朱友儉面色如常,夾了一筷子白切雞,蘸了蘸蔥油,送進嘴裡。
慢慢嚼完,嚥下。
隨後才嘆道:“對,多審一下。”
丁魁楚盯著他看了兩秒,沒看出任何破綻。
看來皇帝是真的認命了。
也是,身邊就十幾個人,高傑、黃得功那些護衛又都在自己監視之下,還能翻起甚麼浪?
想到這裡,丁魁楚心情大好。
他擊掌喚道:“來人,奏樂!”
早已候在一旁的樂師們開始演奏,絲竹聲起。
一隊歌姬翩然入場,長袖飛舞,婀娜多姿。
比起宮廷的歌姬,有過之而不及。
宴會的氣氛很快被推向了高潮。
丁魁楚趁樂聲響起,湊近朱友儉,壓低聲音道:
“先生放心。”
“您那些隨行的護衛,下官也已妥善關照。他們在城西、碼頭的落腳處,都很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