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幾人面面相覷。
周秀才遲疑道:“學生...彷彿在雜書上見過玉米之名,說是滇黔傳來...”
冉天麟眼睛一亮:“陛下所言包穀,臣在川南山間見過!”
“彝人、苗人種植較多,漢人亦有少量種植。”
“此物確實不擇地,山坡旱地皆可種,但產量也就高於尋常麥粟一點!”
“好!”
朱友儉輕輕一拍桌面。
“如此說來,非是天要絕人之路,也非地裡長不出活命的糧食!”
“而是有高產耐瘠之物,未被重視,未成規模!”
“這紅苕、包穀,便是眼下四川百萬軍民,活命的鑰匙!”
鑰匙!
這個詞,讓所有人精神一振。
“可是陛下...”
糧秣官吳僉事忍不住開口:“即便有此物,種子何在?如何讓百姓願種、會種?”
“問得好。”
朱友儉看向他:“所以,接下來的議事,就是要解決這三個問題:找種子,讓人種,教人種。”
他不再詢問,直接開始部署,語速加快,條理分明:
“首先,成立四川屯墾勸農司,直屬朕之行轅。”
“專司此次賑災、搶種、推廣新糧之事。”
“一應人員、錢糧、政令,由此司專斷,各州縣、軍營,需全力配合!”
“冉天麟!”他點名。
“臣在!”冉天麟霍然站起。
“朕命你兼領勸農司主事,總攬此事。”
“你熟悉川中,有威望,能服眾,行事也果斷。”
“找種子、催耕種、彈壓地方可能出現的阻撓,朕要你拿出當年帶義軍鑽山林的勁頭來!”
冉天麟胸膛一挺,沒有任何猶豫,抱拳沉聲:“臣,冉天麟,領旨!”
“必不負陛下重託!”
“周秀才。”
朱友儉看向那個還有些發懵的年輕人。
“學...學生在!”
“破格授你勸農司文書郎,正八品。”
周秀才瞬間呆住,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正八品...他一個連秀才功名都還沒考中的童生...
“你父子忠誠可靠,你通文墨。”
朱友儉看著他:“你的差事,是跟著冉主事,記錄農事要點,走訪老農,將紅苕、包穀的種法、要點,編成通俗小冊,乃至朗朗上口的歌訣。”
“還要負責招募、訓練一批識字之人,下鄉宣講!”
“讓你父親周老漢,做你們村的勸農員,享吏員津貼。”
周秀才渾身血液都衝到了頭頂,臉漲得通紅,猛地離席跪倒:“學生...不,臣,周秀才,謝陛下隆恩!”
“必竭盡駑鈍,編好農書,講透農事!”
“趙鐵匠。”
“小...小民在!”趙鐵匠也慌忙站起來。
“領農械營匠頭銜。眼下一切鐵料、工匠,優先歸你調配。”
“任務只有一個,修復所有能找到的舊農具,打造儘可能多的新農具!用料要實在,春耕之前務必發到農戶手中!”
“是,陛下放心!小民...不,匠頭趙鐵柱,一定把傢伙什弄得又快又好!”趙鐵匠激動地拍著胸脯。
“許老丈。”
朱友儉最後看向那老農。
許老漢又要跪下,朱友儉連忙起身,上前抬手扶住:“坐著說。朕授你勸農使名銜,享錢糧補助。”
“你的差事,是回到村裡,帶頭領種紅苕、包穀,用你的經驗和地頭,告訴鄉親們,這東西怎麼擺弄,做得好,朕另有賞賜。”
許老漢老淚縱橫,只是不住點頭:“陛下...陛下信得過小老兒...小老兒...就是把這條老命豁出去,也要把地種好!”
朱友儉繼續下達具體命令,每一條都極其具體,可操作:
“頒佈種子徵集令。”
“冉天麟,你持朕手令,親自帶人前往川南敘州、瀘州等地。馬玉,你往川東重慶、夔州一線。”
“以高於當地市價三成的價格,向民間收購紅苕、包穀良種!”
“態度要客氣,但收購要堅決。告訴百姓,這是朝廷救命用地,也是給他們自己找條新活路。若有阻撓、囤積居奇者,以戰時資敵論處,嚴懲不貸!”
“收購錢款,從成都現有府庫銀中支取。王承恩,你配合調撥。”
“是!”
冉天麟、馬玉、王承恩齊聲應道。
“頒佈新種繫結分田令。”
“凡登記領種紅苕或包穀的農戶,除按詔書規定分田外,額外多授一畝試驗田。此試驗田,免賦三年,所產全歸自家!”
“若種植成功,畝產超過舊糧者,所在村鎮,勸農員及帶頭農戶,另有重賞!”
“還有,以工代賑要變一變。”
“除原有修路築城、清理廢墟之外,組織強壯饑民,參與官田育苗和漚制堆肥。”
“在城外劃出官田,集中培育紅苕苗、包穀苗。”
“挖設大型糞坑,收集城中糞尿、草木灰、秸稈,按朕等會說的方法漚制堆肥。”
“參與勞作,每日報酬為口糧加三文現錢!”
......
一條條命令,清晰明確,直指核心。
兩名文書運筆如飛,額頭冒汗,努力跟上皇帝的語速。
最後,朱友儉停頓了一下,看向周秀才:
“周文書,取紙筆,記下。”
周秀才連忙鋪開新紙,提起筆,手因激動微微發顫。
“以下,是紅苕與包穀種植、保種的幾個要緊法子,朕從古籍雜談中看來,你整理成文,務必簡明,讓識字少的人也能看懂。”
“《紅苕藤越冬育苗法》:擇向陽避風之地,挖地窖或建溫床。霜降前,選取健壯無病紅苕藤,剪成段,每段留兩葉。以乾淨細沙埋藏其下半部,保持微溼,不可過澇。窖溫維持...略高於室外即可。待來年春暖,取出扦插,可省種薯,且苗壯。”
“《簡易堆肥五步法》:一,擇地挖坑或壘圈。二,底層鋪幹秸稈或枯草。三,逐層堆放人畜糞便、草木灰、爛菜葉、汙水,每層厚約半尺。”
“四,每堆數層,潑灑少許石灰水或灶灰,殺蟲滅害。五,以泥漿或舊席覆蓋密封。隔半月翻動一次,約兩月後腐熟可用。此肥力緩而持久,能改良瘠土。”
“《坡地包穀間作要點》:包穀植株高大,行距宜寬。可在其行間,點種豆類,如黃豆、綠豆。豆類根系有根瘤,能固氮養地,且藤蔓匍匐,不礙包穀生長。此法一地兩收,且能保水保土。”
他說得不快,確保周秀才能記下。
這些知識,在這個時代並非完全無人知曉,但往往侷限於區域性經驗,未能系統總結、廣泛傳播。
朱友儉要做的,就是將這些散落的珍珠串起來,變成一套可以複製推廣的方法。
周秀才寫完後,自己看了看,眼中露出驚異和敬佩。
這些法子...聽起來樸實無華,卻句句都在點子上,尤其是堆肥和間作,他聞所未聞,細想卻極有道理。
“將這些,與你走訪老農所得的其他經驗結合。”
朱友儉對周秀才道:“編成一本《農事簡要》,再從中提煉出最核心的口訣,編成《農事三字訣》,讓其朗朗上口,方便傳唱記憶。”
“比如:紅苕藤,沙裡藏,過寒冬,春苗壯;糞草灰,層層堆,泥封口,肥力稠;包穀高,豆子矮,間作種,地不衰。”
“編好後,先讓勸農司的人背熟,再去各個村鎮,當著百姓的面,大聲宣講!”
“一定要讓他們聽得懂,記得住!”
“臣,明白!”
周秀才用力點頭,感覺肩上沉甸甸的,卻又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幹勁。
這不再是死讀經書,這是真真正正能救人的學問!
“都清楚自己的差事了?”
朱友儉目光掃過全場。
“清楚!”
眾人齊聲應答,聲音比剛才洪亮了許多,眼中也有了光。
“那就去做。”
朱友儉揮手:“冉天麟,馬玉,你們即刻出發。周秀才,趙鐵匠,許老丈,你們也各自去準備。”
“吳僉事,軍中輔兵可抽調部分,協助農械營和堆肥場。”
“王承恩,協調錢糧支用,每日將進度報朕。”
“是!”
眾人再次行禮,然後匆匆退出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