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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小人物的無奈

2026-04-20 作者:廉頗老矣

成都北門城牆上,霧靄溼漉漉地黏在垛口,像一層洗不淨的油汙。

王大柱抱著長矛,縮在箭垛後面。

懷裡揣著半張被夜露浸得發軟的紙。

昨晚換哨時在牆根撿的,當時天黑,他以為是廢紙,隨手揣進懷裡想當廁紙。

剛才趁著巡哨的親兵過去,他偷偷掏出來,藉著微光,眯著眼看了半天。

字跡被水浸得模糊,很多地方糊成一團。

但最底下那行字,還勉強能認出來:返鄉分田...

自從看到這四個字,他的心中就跟中了魔咒一般。

他抬起頭,望向東面。

晨霧裡,明軍的營地方向已經有炊煙升起來,在灰白的天幕上拉出淡淡的痕跡。

隱約還能聽見號子聲。

不是操練那種殺氣騰騰的號子,是開飯前整隊的那種,帶著點鬆快。

而且空氣中還有些許肉香。

很淡,被江風吹過來,若有若無,但王大柱的鼻子像狗一樣靈。

他已經三個月沒聞過正經肉味了。

低頭看看自己手裡。

半個冷硬的雜糧餅,是昨晚的口糧,他特意留了一半揣懷裡,想等實在撐不住時再啃。

“柱娃子。”

旁邊一個老兵湊過來,帶著濃重的川北口音:“聽說了沒?”

王大柱轉頭。

老兵姓馬,四十多歲,左耳缺了半塊,是早年跟官軍打仗時被箭削掉的。

“啥?”

馬老兵用下巴往西面指了指:“李把總,昨晚...帶了他手下十幾個兄弟,縋城跑了。”

王大柱瞳孔一縮:“縋城?”

“嗯,用繩子從城牆縫裡溜下去的。聽說護城河對岸有明軍的接應點,去了就直接領路引、口糧...”

馬老兵頓了頓,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李把總那人我認識,陝北老營出來的,跟了大西王十幾年。連他都...”

話沒說完。

城牆下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

王大柱渾身一僵,馬老兵也立刻閉嘴,挺直腰板,裝出一副認真警戒的樣子。

梯道上腳步聲咚咚響。

十幾個穿著鐵甲、挎著腰刀的親兵衝上城牆,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

此人孫可望麾下親兵隊長王宇。

王宇在城牆上踱步,靴子踩在青磚上,發出“咔、咔”的聲響。

他走到王大柱這一哨前,停下,目光掃過這十幾個面黃肌瘦、裹著破舊號衣的兵。

“都精神點。”

王宇開口:“大王有令,從今日起,凡擅離職守者,同哨連坐,斬。”

城牆上死一般寂靜。

只有江風呼嘯而過,捲起牆頭的破旗,獵獵作響。

王大柱手心全是汗。

就在這時。

他旁邊,一個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的年輕守軍,忽然小聲嘟囔了一句:

“...飯都不給吃飽,拿啥守...”

聲音很輕,但在死寂的城牆上,清晰地刺耳。

王宇猛地轉頭!

刀光一閃!

“噗!”

年輕小將士甚至沒來得及慘叫,脖頸處就噴出一股溫熱的血,濺了旁邊的王大柱一臉!

屍體軟軟倒下,眼睛還睜著,裡面全是不敢置信。

他怎麼也沒有想到,自己只是嘀咕一聲沒吃飽,就死於非命!

王大柱僵在原地。

臉上那血黏稠,腥氣撲鼻。

王宇收刀入鞘,看都沒看地上的屍體,對身後親兵揮揮手:“拖走。”

兩個親兵上前,一人拽一條腿,把屍體拖下城牆。

青磚上留下一道暗紅色的拖痕,從王大柱腳邊一直延伸到梯道口。

王宇最後掃了一眼城頭,轉身下城。

腳步聲遠去。

城牆上的守軍,依舊沒人敢動,也沒人敢說話。

王大柱慢慢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血。

他低頭,看著牆磚裂縫裡露出的那半張紙角。

“返鄉分田...”

四個字,越發讓他想逃出成都。

若不是因為怕餓死,他又豈會加入這殺人如麻的大西軍!

......

與此同時,城東,瓦子巷。

巷子窄得像一道縫,兩邊是低矮的土坯房,牆皮大片大片剝落,露出裡面發黑的麥草。

周老漢蹲在自家門檻上,手裡端著個破陶碗,碗裡是半碗清得能照見人影的菜湯。

湯裡飄著幾片不知名的野菜葉子,還有零星幾點油星。

就這點東西,還是他每日給大西軍打雜換來的。

“爹。”

屋裡傳來兒子的聲音。

周老漢回頭。

兒子周秀才從裡屋走出來,手裡拿著張紙,臉色白得嚇人。

周秀才二十二歲,原本在縣學讀書,張獻忠破城後,學散了,也不想給張獻忠做事,就一直躲在家裡。

“裡面都說了啥?”周老漢啞著嗓子小聲問道。

周秀才深吸一口氣,小聲將告成都軍民書唸了出來。

剛唸完,屋裡傳來壓抑的啜泣聲。

正是周老漢的兒媳。

此刻的她坐在炕沿,挺著七個月的肚子,手捂著嘴,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若能活...娃...娃也能活...”

周老漢沒說話。

他端起碗,把最後一口菜湯灌進喉嚨。

放下碗,他正要說甚麼。

“砰!砰!砰!”

砸門聲,粗暴得像要拆房子。

“查糧!開門!”

周老漢渾身一僵。

周秀才臉色煞白,手忙腳亂想把告示藏起來,周老漢卻一把搶過,三兩下揉成一團,塞進灶膛厚厚的灰堆裡,用燒火棍捅了捅,蓋嚴實。

“來了來了!”

周老漢一邊應著,一邊示意兒子、兒媳鎮定,然後快步走到門邊,拉開閂子。

門剛開一條縫,就被外面的人一腳踹開!

周老漢被門板撞得踉蹌後退,一屁股坐倒在地。

五個兵闖進來。

為首的隊正穿著半舊鐵甲,腰挎腰刀,臉上橫肉堆疊,眼睛像刀子一樣在屋裡掃視。

“搜!”

四個兵立刻動手。

翻箱倒櫃,掀炕蓆,捅米缸,連牆角的醃菜罈子都不放過。

周老漢從地上爬起來,賠著笑:“軍爺...家裡真沒糧了...上一波徵糧隊,把最後半袋糙米都...”

隊正沒理他,眼睛盯著炕沿的兒媳。

兒媳嚇得往後縮,手護著肚子。

隊正走過去,一把掀開炕蓆。

下面空空如也。

但他鼻子抽了抽,彎腰,從炕沿縫隙裡摳出一個小布包。

開啟。

裡面是約莫兩斤糙米,顆粒細小,夾雜著近半的糠皮。

這是全家最後的口糧,也是周老漢用死去老伴留下的一枚銀簪子,去黑市換的。

準備藏著給兒媳生產時救命用。

“軍爺!”

兒媳“噗通”跪下了,哭著磕頭:“行行好...這是留著生產的...娃不能沒糧啊...”

隊正抓起米袋,掂了掂,冷笑:“大西王要守城,爾等刁民竟敢藏糧!”

“老子沒有給你們通敵之罪,已是仁慈,再廢話,定斬不饒!”

說罷,轉身就走。

“軍爺!軍爺!”

周老漢撲上去想攔,被一個兵一刀鞘砸在肩膀上,疼得悶哼一聲,摔倒在地。

五個兵揚長而去,前往隔壁劫掠。

成都能否守住,都是未知數。

他們這樣的小兵,也不敢搶那些大人物,只能在周老漢這樣普通百姓搜刮些油水,一旦城陷,他們也有餘糧逃跑。

此刻兒媳癱在地上,捂著臉哭。

周秀才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滲出血。

早知如此,當時大西軍攻城,他就該堅決參加義軍,協助守城。

可惜,天下沒有後悔藥。

周老漢慢慢從地上爬起來,揉著劇痛的肩膀,走到灶臺邊,沉默地看著灶膛裡那堆灰。

許久,他開口:

“咱們不能這樣!”

周秀才抬頭,看向老爹:“爹,難道你要...”

周老漢點了點頭:“今晚...我去找趙鐵匠。”

“他兒子好像在協守水門。”

聞言,周秀才大喜,連忙道:“爹,那我去聯絡同窗,有他們,陛下的這份告知成都軍民書,也能讓更多的成都百姓知道。”

這一次,周老漢沒有阻止自己的兒子,因為上一次,他已經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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