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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成都之亂

2026-04-20 作者:廉頗老矣

第三日,子時三刻。

月亮被雲層遮著,只透出一點朦朧的灰光。

成都城牆頭偶爾有火光移動,那是巡夜的守軍提著燈籠走過,光影拖得很長。

城外三百步,一片半人高的荒草叢裡。

百來個黑影伏在地上,一動不動。

為首的是個百總,姓趙,跟著鄭森從福建一路殺過來的,如今是南京水師的一員,早也不是之前那種既商又匪的身份。

他嘴裡叼著根草莖,眼睛死死盯著城牆方向。

“差不多了。”

他吐出草莖,細聲道:“一隊、二隊,帶傳單,貼路標。三隊跟我,準備射箭。”

黑影們無聲散開。

趙百總從背上解下一張特製的硬弓。

弓身比尋常步弓短些,但更厚實,弓弦是浸了油的牛筋,拉力極大,不是一般人能拉得動,不過射程非常遠,正是此刻行動的不二選擇。

他身後三十幾人,也解下同樣的弓,從箭囊裡抽出箭。

箭沒有鐵鏃,前端捆著筒狀的傳單。

趙百總搭箭,開弓。

弓弦拉滿,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放。”

“嗖~~~”

三十幾支箭同時離弦,劃出低平的弧線,越過護城河,飛向城牆的另外一邊。

幾乎同時,不遠處荒草叢裡,也升起幾十道同樣的箭光。

“砰~~~”

由於只追求射程不追求精度,箭矢越過城牆後亂飛,有的落在屋簷上,有的直接落在守軍的臨時軍營。

“誰?”

“敵襲!!!”

一瞬間,整個成都四方城牆喧鬧起來。

趙百總連續射完五箭之後,收起弓,打了個手勢。

“撤。”

三十幾個黑影如同鬼魅,迅速退入更深的黑暗,消失在荒野裡。

同一時間。

成都城東五里,官道岔路口。

兩個夜不收摸到路旁一棵老槐樹下。

樹上原先貼著一張泛黃的大西王諭。

一人警戒,另一人迅速撕掉舊告示,從懷裡掏出一張嶄新的《告成都軍民書》,抹上漿糊,“啪嘰”一聲貼了上去。

貼完,兩人頭也不回,沒入道旁林地。

城南,沱江邊一處水碼頭。

破舊的木棚柱子上,也貼上了一張。

城西,通往灌縣的小路旁,一塊顯眼的大石頭上,也貼了一張。

就連城北的一片亂墳崗入口,歪斜的木牌上,也沒有放過。

天色將明未明時,行動全部結束。

所有將士撤回預定集結點,清點人數,一個不少。

趙百總最後看了一眼成都方向。

他咧嘴笑了笑,轉身。

“走,回去覆命。”

......

天剛矇矇亮。

成都的城門依舊緊閉,門洞裡站著兩排持矛的守軍,眼神睏倦又緊張。

城裡街道上空蕩蕩的,偶爾有更夫拖著疲憊的腳步走過,竹梆子敲得有氣無力。

戒嚴已經第三天了。

百姓不敢出門,商鋪全都關著,只有一些實在揭不開鍋的窮苦人,趁著天還沒大亮,偷偷溜出來,想去路邊撿點樹葉小枝當柴火,或者到水井打點水。

東城根,一個掃街的老漢,佝僂著背,一下一下地掃著青石板路上的落葉和垃圾。

他掃到牆根時,笤帚忽然碰到個東西。

低頭一看,是個油紙包,半散了,露出裡面一卷紙。

老漢左右看看,沒人。

他彎腰,撿起來,展開。

他不識字,但認得最頂上那兩個大字——成都。

還有下面蓋著的那個鮮紅大印,方方正正。

老漢手抖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後半夜,好像聽見牆外有“嗖嗖”的破空聲,好像敵襲來著...

他把紙卷匆匆塞進懷裡,繼續低頭掃地,但笤帚揮得快了些。

掃完這段,他推著垃圾車往巷子深處走,拐進一個沒人的角落,才又掏出那捲紙,看了又看。

最後,他把紙小心翼翼摺好,塞進垃圾車最底層的夾縫裡。

然後推著車,慢慢往家的方向走,準備問一問自己識字的兒子,這裡面寫的都是啥?

......

半個時辰後,原蜀王府,如今的大西皇宮。

承運殿裡,張獻忠剛被一陣劇烈的頭痛折磨醒。

他躺在床上,眼睛佈滿血絲,額頭青筋一跳一跳地疼。

“藥...拿藥來!”

侍立在床邊的太監連滾爬出去,不一會兒端來一碗黑乎乎的湯藥。

張獻忠抓過碗,咕咚咕咚灌下去。

喝下去後,頭痛確實緩了些,只是腦子開始發昏,眼前的東西有些重影。

他喘著粗氣,靠在床頭,看著殿頂那些雕花。

那些龍、那些雲、那些瑞獸...好像都在動,在轉。

“父王。”

孫可望的聲音在殿外響起。

張獻忠猛地睜眼:“進來!”

孫可望快步走進來,臉色凝重,手裡拿著一張紙。

“父王,出事了。”

張獻忠盯著他手裡的東西:“那是甚麼?”

孫可望把紙張遞上:“今日天未亮,守軍在城牆上、街道上,撿到許多這個。是...明軍射進來的。”

張獻忠一把抓過,展開。

“告成都軍民書...”

他眯著眼,往下看。

看著看著,他的手開始抖。

臉上的肌肉開始抽搐。

“只誅首惡張獻忠一人...”

“餘者不問...”

“劉文秀...構陷通敵...”

“李定國...疑心謀反...”

“賞銀萬兩...封爵...”

“轟!”

張獻忠猛地從床上彈起來,把手裡的紙狠狠摔在地上!

“假的!都是假的!”

他赤著腳踩下床,一腳踹翻旁邊的燈架,燈油潑了一地,火苗“呼”地竄起來!

太監、宮女嚇得跪倒一片。

“朱由儉小兒!辱我太甚!”

張獻忠嘶吼著,抓起手邊能抓的一切,玉枕、銅鏡、香爐,瘋狂地砸!

“劉文秀該殺!李定國也該殺!都該殺!”

他眼睛紅得像要滴血,指著孫可望:“你!給老子去查!”

“全城搜!一張紙也不許留!”

“撿到的!傳播的!看過的!全給老子抓起來!砍了!全砍了!!”

孫可望躬身:“兒臣領旨。”

他轉身要走。

“等等!”

張獻忠又叫住他,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盯著孫可望:“你...你不會也...”

孫可望心頭一凜,立刻跪倒:“父王!兒臣對天發誓,若有二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張獻忠盯著他,看了很久。

那眼神混著懷疑、瘋狂,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恐懼。

終於,他揮揮手:“去...快去!”

“是!”

孫可望退出殿外,直到走出很遠,才直起腰。

後背的衣裳,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殿門。

殿裡還在傳來砸東西的巨響和張獻忠癲狂的吼叫。

孫可望臉上,那種痛心疾首的表情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平靜。

他走出皇宮,外面已經有心腹將領等著。

“將軍。”

“傳令。”

“全城大索,凡有此傳單者,收繳。但有私藏、傳播者...”

“先抓起來,關進北城大牢,容後處置。”

將領一愣:“大王不是說...”

“照我說的做。”

孫可望看了他一眼,眼神讓將領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

“是。”

“還有。”

孫可望補充道:“加派三隊人,盯住各營主要將領的府邸。”

“他們見了誰,說了甚麼,每天報我。”

“府庫那邊,調我的親兵營去,加三重守衛。沒有我的手令,一粒米、一兩銀子,都不準動。”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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