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喃喃道:“真多啊。”
他抬起頭,獨眼裡全是血絲:
“我爹的命,值多少兩?”
吳德全一愣。
孫石頭不再看他,轉頭對於欣說:
“於公公,你咋想?”
他嘴唇哆嗦著,看看孫石頭,又看看地上的銀子,最後看向倉庫外那些還在幹活的窮匠戶。
他想起自己進宮前,娘哭著送他,說:“欣兒...家裡實在揭不開鍋了...你進宮,好歹有條活路...”
他想起宮裡那些老太監,一輩子攢不下幾兩銀子,老了被趕出去,凍死街頭的不知多少。
一百五十兩...
夠他下半輩子衣食無憂了。
於欣的手,緩緩收緊。
他閉上了眼睛。
三息後,他睜開眼,把手裡的木匣,也輕輕放在地上。
和孫石頭那堆,並排。
“孫大哥。”
於欣聲音有點啞:“我聽你的。”
孫石頭重重點頭。
他轉身,一腳踹在最近的一個箱子上:
“拿出來,驗貨!”
......
半個時辰後,孫石頭和於欣離開了吳記織坊。
吳德全面如死灰地癱坐在院子裡。
他知道,完了。
訊息像風一樣傳開。
城西廣發布行的東家錢茂,正在倉庫裡指揮夥計把發黴的棉布往夾層裡塞,聽到吳記織坊出事的訊息,手一抖,剪刀扎進了手指。
城南永順織坊的東家趙永祿,剛和兩個察驗人員談好價錢,一人二百兩,簽好了一份“全優”驗收單,聽到風聲,手裡的驗收單瞬間不香。
一天之內,三家試圖行賄的商戶,全部暴露。
還有七八家送了“茶水錢”但數額較小的,也惶惶不可終日。
傍晚,察驗所庫房。
孫石頭和於欣站在王承恩面前,腳邊放著十幾個沉甸甸木匣與包裹。
裡面是吳記織坊的六百兩,廣發布行的四百兩,永順織坊的五百兩,以及其他幾家的茶水錢。
還有一份名單,三家主犯,十二個從犯,清清楚楚。
王承恩的臉,從白到青,從青到黑。
最後,他一巴掌拍在長案上!
“反了!反了天了!”
老太監氣得渾身發抖:
“這才過了幾天,就敢這麼明目張膽!”
他抓起一個包裹,銀錠嘩啦啦散了一地:
“他們當皇爺的刀是擺設嗎?!”
“當大明的王法是兒戲嗎?!”
孫石頭、於欣等人垂手站著,不敢吭聲。
王承恩發完火,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看向孫石頭,又看看於欣,眼神複雜。
“你們...沒動心?”
孫石頭點頭道:“動心了。”
“俺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
“但俺爹臨死前說,這些人都該殺,若不是他們賄賂,俺妹也不會...”
於欣也低聲道:
“奴婢...奴婢是窮怕了。但孫大哥說得對,這錢拿著,燙手,燙良心。”
王承恩沉默良久。
他彎腰,撿起地上散落的銀錠,一枚枚放回包裹裡。
然後,他直起身,對眾人道:
“你們跟咱家走。”
“去見皇爺。”
......
總督府書房,亥時三刻。
燭光下,朱友儉正在看王闋送來的隨行人員名單。
王承恩帶著孫石頭、於欣等人進來時,朱友儉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名單。
“皇爺。”
王承恩躬身,心裡壓著火:“出事了。”
他把一個包裹和那份名單,輕輕放在書案上。
然後,用最簡單的話,把事情說了一遍。
孫石頭和於欣等人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不一會兒,陳邦彥被匆匆召來,站在一旁,聽完臉色也變了。
“一日之內,十家...”
他倒吸一口涼氣:
“陛下,廣東商賈積弊之深,可見一斑。”
“若嚴懲過甚,恐生譁變,影響棉甲工期...”
朱友儉沒說話。
他放下名單,伸手,拿起那份行賄商戶的名單。
手指緩緩劃過上面的名字。
吳德全,錢茂,趙永祿...
他的臉上沒有意外,甚至沒有憤怒。
只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厭倦。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大明上下爛了不是一天,他們以為風頭過了,朕的刀就收了。”
“承恩。”
“老奴在。”
“連夜鎖拿吳德全、錢茂、趙永祿三家主犯,及其核心管事。其餘行賄商戶,主事人一併下獄。”
“是。”
“明日午時,市口設刑場。吳、錢、趙三家主犯,以貪墨軍資、賄賂欽差、以次充好論處,斬立決。”
陳邦彥急道:“陛下,是否...”
朱友儉抬手止住他,繼續道:
“其直系親屬中,成年男丁,發往山西煤礦,挖煤二十年。女眷入官坊為役。”
“家產全部充公,鋪面、織機即刻查封。”
“原有訂單,還有工人...”
朱友儉停頓了一下,繼續道:“陳邦彥,明日你再組織一下人手,成立廣州紡織廠,查封的織機,還有那些匠人,全部編入這座新建的工坊。”
“原訂單就交給廣州紡織廠接受。”
“臣領旨。”
朱友儉看向跪著的孫石頭和於欣等人:
“孫石頭、於欣等人,拒賄守正,忠勇可嘉,各賞銀百兩。”
“將此他們事蹟,連同本案明發告示,張貼各坊市、城門。”
“朕要讓所有人知道。”
“跟著朕,好好幹活,有錢賺,有田分。”
“想伸手,想耍滑,朕就剁了那隻手。”
王承恩深深躬身:“老奴領旨。”
孫石頭和於欣等人重重磕頭:“謝陛下隆恩!”
朱友儉擺擺手:“都去辦吧。”
“朕累了。”
......
次日,午時。
廣州城,市口刑場。
人山人海。
四鄉八里的百姓湧來看熱鬧,更多的商戶被請來觀刑,面如土色地站在前排。
刑臺上,跪著九個人。
吳德全、錢茂、趙永祿三家主犯,外加六個核心管事。
背後插著亡命牌。
陳邦彥親自監刑。
他站在刑臺前,手裡捧著一卷黃綾詔書,朗聲誦讀。
“吳德全、吳吏等,受皇恩,承軍需,竟以黴棉充數,薄鐵代革,以次充好,欺君罔上!”
“更行重金,賄賂欽差,敗壞綱紀,罪無可赦!”
“依《大明律》,斬立決!”
“家產充公,親族連坐!”
每念一句,臺下商戶的臉色就白一分。
唸到斬立決時,有人腿軟得直接坐倒在地。
吳德全在臺上嘶聲哭喊: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啊!小人再也不敢了!”
沒人理他。
陳邦彥唸完,將詔書一收,退後一步。
“行刑!”
九名紅衣劊子手踏步上臺。
鬼頭刀舉起,在正午的陽光下,寒光刺目。
“唰~~~”
九顆人頭,幾乎同時滾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