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天,清晨。
文華殿裡飄著淡淡的墨香,還有一股新糊的糨糊味。
李邦華和史可法並肩站在御案前,兩人手裡捧著一本黃綾封面的冊子。
冊子很厚,像塊城磚。
朱慈烺剛剛批完昨天積壓的奏章,手腕還有些酸,眼睛也有些澀。
但他知道,現在還不是休息的時候。
“殿下。”
殿門口傳來李邦華的聲音。
朱慈烺轉過身。
李邦華和史可法並肩站著,兩人中間,四個小太監抬著一個黃綾包裹的大木箱,箱子很沉,壓得扁擔吱呀作響。
“這是......”朱慈烺問。
李邦華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親手解開黃綾,開啟箱蓋。
裡面不是金銀,不是珠寶。
是一疊疊、一摞摞裝訂成冊的文書。
最上面一本,黃綾封面,寫著南直隸·浙江清丈總錄幾個大字。
“殿下。”
李邦華回稟道:“這是南直隸十府、浙江十一府,初步清丈田畝的總錄。”
朱慈烺走到箱子前,彎腰拿起最上面那本。
很厚,像塊磚。
李邦華拱手說道:“此次清丈,南直隸清丈出隱田、強佔田、逆產田、官田,合計六千四百八十五萬七千三百二十一畝。”
“浙江,十一府。合計三千三百二十萬零五百六十四畝。
“兩省相加,九千八百零五萬七千八百八十五畝。”
九千八百零五萬七千八百八十五畝!
他記得戶部黃冊上,南直隸和浙江兩省登記的田畝總數,是六千萬畝左右。
清丈之後,多出來近三千萬畝。
這個數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沉甸甸的,壓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難。
史可法在旁邊補充道:“這還不算那些實在查不清、或是深山老林裡開出來的零星荒地。若全算上,破億畝是穩的。”
朱慈烺深呼一口氣,問道:“烈士與當地百姓分配如何?”
李邦華回稟道:“回稟殿下:已分配農戶三百二十七萬五千四百一十三戶。”
“戶均得田十五畝三分。”
“皆是以殿下優先序列安排,陣亡將士遺屬、被惡紳迫害農戶、無地流民、佃戶。”
“所分田契皆加蓋大明戶部印及太子監國印,一式三份,戶部、州縣、農戶各執一份。”
聞言,朱慈烺點了點頭,繼續問道:“那剩餘田畝還剩多少?”
“暫未分配田畝,兩千一百萬畝。”
“皆以一成租暫租予無地農戶耕種,租契五年一續。”
“嗯。”
朱慈烺暫時鬆了一口氣,主要落實下去了,在前線的將士便可無後顧之憂。
而且南京與北京的行動,也能給還在觀望中的大明將士一顆定心丸,讓他們感覺到朝廷的用心。
“對了陛下,這次查抄兩省貪官汙吏、當地惡紳無數。”
“其抄沒金銀一千一百二十萬七千八百兩。”
聞言,朱慈烺沉默了許久。
“這些田......”
“這些銀錢......”
“原本能養多少兵?能救多少饑民?”
“若是朝廷有這些錢,豈會百姓造反!又豈會畏懼小小的建奴!”
史可法深深一揖:“殿下,江南百年積弊,今日方見天日。”
“此乃陛下新政之基,亦是大明再造之始!”
朱慈烺又深吸了一口氣,隨後走到御案後坐下
“那些商鋪宅院呢?”他問。
“正在清點造冊。”
李邦華回道:“部分臨街鋪面,已按殿下吩咐,以首年免租、次年一成租給傷殘退伍老兵、陣亡將士遺屬經營。城郊宅院,有的改為義學,有的改為工坊,招募流民做工。”
朱慈烺點點頭。
“王錚。”
“屬下在。”
“多讓盯著,若有胥吏刁難、地痞騷擾,直接拿人。”
“是。”
就在這時,殿外又傳來腳步聲。
一名小太監捧著個木匣進來,跪下:“殿下,北鎮撫司密報。”
王錚接過,檢查火漆完好,這才呈給朱慈烺。
朱慈烺開啟木匣,裡面是幾頁密函。
他快速掃過,眉頭漸漸皺起。
李邦華和史可法對視一眼,心都提了起來。
“常州府,宜興劉氏。”
朱慈烺念出密函上的內容:“表面配合清丈,但暗中將五百畝上等水田,以贈予名義過戶給府衙戶房書吏的遠房表親,實則仍在周家掌控。”
“紹興府,山陰王氏。納糧時以次充好,在糧袋底層摻陳米,被稅吏查出後,反誣稅吏勒索。”
“還有...”
朱慈烺頓了頓,繼續道:“松江府、嘉興府、鎮江府,皆有士紳暗中串聯,商議軟抵抗之策,拖延納糧、買通胥吏在清丈冊上做手腳、暗中抬高地租,將朝廷的那部分,轉嫁給佃戶。”
他將密函扔在案上,冷笑一聲:“還真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史可法急道:“殿下,此風不可長!若放任不管,新政必遭蠶食!”
李邦華也道:“須雷霆手段,再殺一批!”
朱慈烺卻搖了搖頭。
“殺,要殺。但不能只靠殺。”
“清丈出近億畝田,抄沒千萬兩白銀,靠的是甚麼?是刀,是殺人立威。”
“但要讓這些田真能種出糧食,讓這些銀子真能變成軍餉、變成賑濟,靠刀就不夠了。”
他轉身,看向兩位老臣:“傳孤令。”
李邦華和史可法立刻躬身。
“第一,清丈衙門增設巡檢御史。由錦衣衛和國子監生員混編,每府派駐三至五人,不歸地方節制,直屬朝廷。”
“職責,隨機抽查田畝登記、租契真偽,受理農戶舉告。查實者賞,誣告者嚴懲。”
“第二,設納糧直報通道。各府縣糧倉外,立木箱,貼黃榜,凡農戶納糧時遇胥吏勒索、士紳脅迫,可寫狀紙投於箱中。每十日,由巡檢御史開箱,直送南京通政司。”
“殿下英明。”
朱慈烺說到這裡,忽然想到了另外一個問題,那就是流民。
南直隸與浙江暫時無法安置這麼多流民,於是道:“孤準備移民湖廣,立即著手。”
李邦華一愣:“殿下,湖廣戰事未歇,此時移民...”
“正因戰事未歇,湖廣十室五空,荒地無數。”
朱慈烺道:“先從南直隸無地流民開始,每戶給安家銀十兩,種子兩石,官船送至武昌,由瞿式耜接手安置。”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向湖廣:“父皇在江西、湖廣血戰,打下來的是甚麼?是地盤,是空城,是荒田。沒人種,這些地方永遠是大明的累贅。”
“江南清丈出這麼多田,但江南人多地少的局面未根本改變。”
“把這些無地流民遷過去,一來緩解江南壓力,二來充實湖廣人口,三來這些移民到了湖廣,分的是無主荒地,他們對朝廷的感激,會比江南這些百年士紳深得多。”
史可法眼睛一亮:“殿下此策,乃長治久安之道!”
李邦華也明白了:“老臣這就去辦。”
朱慈烺點點頭,又看向王錚:“那些搞軟抵抗計程車紳,名單列出來。”
“孤要親自召見。”
王錚一怔:“殿下,他們暗中作祟,為何還要召見?”
“自然是給他們態度,也是給他們最後一次機會。”
“若是冥頑不明,孤不在乎再殺一次!”
“是,屬下這就去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