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外,劉家村。
天剛矇矇亮,老農劉石頭就起來了,昨天里長說今日辰時三刻,村口祠堂集合。
他兒子劉大柱,三個月前死在南京城頭,被叛軍的箭射穿了喉嚨。
老伴得知後哭瞎了一隻眼。
劉石頭沒哭,只是每天清晨都會去村口那棵老槐樹下站一會兒,望著南京城的方向。
今天,他剛到祠堂門口,就看見里長陪著幾個穿官袍的人站在那兒。
官袍不是縣太爺那種大紅,是靛藍色的,胸前補子上繡的是...
他認不出,只覺得威嚴。
“劉石頭!”里長喊他。
劉石頭哆哆嗦嗦走過去。
一個年輕的官員看著他,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問:“你兒子叫劉大柱?”
“是...是。”
官員點點頭,從旁邊書吏手裡接過三張紙。
“這是地契。”
官員說:“按朝廷新政,陣亡將士家屬,優先分田。你家二十畝,上等水田,在村東頭河灣那片。”
劉石頭愣愣地看著那張紙。
紙很厚,每張紙上面都蓋著一個鮮紅的大印。
這個大印他認得,是大明戶部印。
“按手印。”官員說。
劉石頭伸出顫抖的手,拇指在印泥裡按了一下,又在那張紙的下方,按下一個紅紅的指印。
官員將地契遞給他:“收好。從今往後,這二十畝田是你家的。田賦按新則,每畝十五抽一。”
劉石頭接過那張紙,像捧著燒紅的炭。
他轉身,看向祠堂裡供著的兒子牌位。
噗通一聲,他跪下了。
“兒啊...”
老農的眼淚終於滾出來,砸在祠堂的地上:“陛下,太子,沒忘了咱...”
......
與此同時,蘇州閶門,臨街鋪面。
這邊的鋪子以前都是沈壽遠的產業,其中兩層小樓,以前門前掛著綢緞莊的招牌,如今招牌拆了,門板新漆了桐油。
王老五站在鋪子門口,左手空蕩蕩的袖子紮在腰帶裡。
他是南京保衛戰傷退的老兵,斷了一臂。
三天前,官府的人找到他,說這鋪子租給他,首年免租,次年按市價一成收租。
哪怕到了今日,王老五也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真......真給咱了?”
“是租。”一旁的妻子趙氏糾正道。
“但跟白給差不多。這鋪子臨街,後面有院子,咱們磨豆子做買賣的同時,還是能住人。”
首年免租,次年一成,這跟白送沒兩樣。
蘇州閶門這地界,一間鋪子正常月租至少五兩銀子,一年六十兩。
一成,才六兩。
他王老五做豆腐,一天若能賣兩百塊,一塊賺一文錢,一天就是兩百文,一個月六兩銀子,剛好夠交租。
剩下的,全是賺的。
而且自己還有二十畝軍功田可以出租,以後的小日子總算有些盼頭了。
“婆娘。”
他轉頭對妻子說:“明天就開張!咱的豆腐,要做得比誰都嫩!”
趙氏用力點頭,眼睛紅了。
......
此刻,另一個方向,杭州錢塘江邊,碼頭倉庫。
這倉庫以前是個海商的,那海商通逆,被抄了家,倉庫充公。
如今倉庫門口掛上了新牌子:“官營貨棧第三號”。
幾十個碼頭力夫排著隊,在一個木桌前登記。
“姓名?”
“陳二狗。”
“哪的人?”
“紹興。”
“會幹甚麼?”
“扛包,划船,都會。”
坐在桌後的書吏提筆記下,然後從旁邊拿出一塊木牌,用燒紅的鐵簽在牌子上燙了個“三”字,又寫了“陳二狗”三個小字。
“拿著。”
書吏把木牌遞給他:“這是工牌。以後來貨棧幹活,憑牌領活,五日一結現錢。工錢一日三十文,管兩頓。”
陳二狗接過木牌,摩挲著上面燙出的字,咧嘴笑了。
三十文。
以前在碼頭等活,一天能掙二十文就算運氣好,還常被工頭剋扣。
現在,三十文,五日一結,還管兩頓飯!
他回頭看向身後排隊的人,一個個臉上都帶著希冀的光。
......
文華殿,黃昏。
王錚又送來一份密報。
朱慈烺看完,沉默片刻。
“常州、紹興、松江這幾個家族......”
朱慈烺冷笑一聲:“看來,他們是覺得孤的刀,只砍得了一次。”
王錚低聲道:“殿下,是否要再......”
朱慈烺擺擺手。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漸沉的暮色。
“傳話給他們:三日內,主動到清丈衙門補交田畝隱匿數額,按新則補繳三年田賦。過往之事,孤可既往不咎。”
“若三日後仍無動靜......”
他轉身,眼神一冷:“那就按謀逆論處。”
“孤給的機會夠多了,若不是看在他們手中沒有人命官司的份上,孤早就砍了他們!”
王錚心頭一凜:“是!”
“還有。”
朱慈烺補充道:“讓巡檢御史先不要動。等三日。”
“臣明白。”
......
時間一點點過去,一切都在按部就班。
眨眼之間,已經到了十二月中旬。
此刻武昌,黃鶴樓,江風很大,吹得朱友儉的披風獵獵作響。
他站在黃鶴樓最高一層,憑欄遠眺。
以前沒有時間觀一觀這黃鶴樓的景色,朱友儉也沒有想到自己會有一天以崇禎的身份來此欣賞。
眼前的長江如一條黃龍,在腳下蜿蜒東去。
對岸的縣城輪廓模糊,更遠處,是層疊的丘陵和荒蕪的田野。
湖廣,九省通衢,魚米之鄉。
如今放眼望去,十室五空。
城牆殘破,村落荒廢,田地裡長滿了枯黃的野草。
偶爾能看到一兩個佝僂的身影在田間勞作。
“陛下。”
身後傳來黃得功的聲音。
朱友儉轉過身。
黃得功、高傑、鄭森站在身後,三人皆甲冑在身,臉上都帶著疲憊。
連續數月的轉戰,從南京到江西,從江西到湖廣,鐵打的漢子也熬得眼窩深陷。
“說吧。”朱友儉道。
黃得功上前一步:“武昌已克,長沙也已收復。李自成殘部退守襄陽,估摸還有三四萬人馬。”
“我軍傷亡呢?”
“陣亡兩千七百餘,傷四千三百餘。兵員已從降兵中補充,但......老兵銳氣已疲。”
黃得功頓了頓,繼續道:“陛下,將士們太累了。從南京出來到現在,沒歇過整月。”
高傑也道:“火器消耗巨大,尤其是炮彈、火藥。太子送來的庫存,也已用去七成。”
鄭森接話:“水師可封鎖漢水,斷絕襄陽糧道。但襄陽城堅,當年岳飛打了一年才攻克。若強攻...傷亡必巨。”
朱友儉沒說話。
他看向鄭森。
這個年輕人比在德化時黑了些,瘦了些。
“鄭卿。”
朱友儉忽然問:“你艦隊中那些紅夷大炮,若想再添五十門,需多少銀兩?”
“需要多久?”
......